龙眠之地的这场祈问仪式，虽然因为龙族「不学数学」导致了大量信仰之力的浪费，也最终没能得到龙族想要的答案，但是，其价值仍然是无可估量的。
它促成了龙族的心态从高度疑虑转向有限信任，从对抗意图转向合作方向。
对於整个龙族发展的意义而言，其价值甚至丝毫不逊於冰原龙祖的开拓之旅。
而在龙族之中，合作意愿最积极，合作行动最坚决的，是一个之前谁也没想到的家伙。
赤龙族长阿利克斯。
这个曾经叫嚣着「让卑劣的人类滚出去」，吼得最凶，声音最大的家伙，如今，也是与「龙神」的使者合作最积极、最彻底的一个。
这其实并不奇怪，在人类的历史上，速胜论者和速败论者，往往是同一批人。
为了弥补自己莽撞的过失，赤龙族长主动跟随着金龙首领，陪同访问团一行人前往龙族的旧藏洞穴。
这里位於雪峰冰晶圣域的侧峰，积雪没膝，寒风凛冽。
通过一段平坦的前广场，视线尽头的山体如同一面垂直的墙壁，上面嵌着一个巨夫的洞日。
入口处，被一块巨石堵得严严实实。
这里的入口比裁决大厅小得多，但这个小，也是对於龙族的体态而言。在访问团一行人看来，挡路的巨石不啻於一座城主府级别的障碍物。
「这里，已经太久，没有开启了！」
「我需要一点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基於「不能让这些人族看轻了」的想法，阿利克斯破格动用了宝贵的灵能。
巨龙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胀起来，像是一座隆起的山丘。随後这头超过五十米长的巨龙俯下身去，两只前爪抱住巨石的边缘，爪尖深深地嵌入石面，几道暗红色的灵能索子从爪尖涌出，顺着巨石的外廓蔓延开去，像一条条烧红的铁链，把石头捆了个结结实实。
阿利克斯的脖颈猛地往後一仰，脊背弓起，肩胛的轮廓在厚实的鳞片之下依然清晰可见，臂膀和身体连接处的肌肉高高隆起，尖利的摩擦声从山体中传来，肆无忌惮地冲刷着众人的耳朵。
碎石从巨石与洞口的缝隙中崩落，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
足足用了半分钟时间，整块巨石被挪了出来，像一座小山一样推到了一边。
洞中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隔着防寒服都能感受到那种彻骨之意。
赤龙族长一边带头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做着解释。
「龙崖这一块的地火有限，不能到处都分，崽子们那边要多分一点，亚龙和伪龙的孵化巢也要给一些，分不过来。所以有些地方，就只能不给地火。」
「再说这些东西，冻着，存的时间还久一些！」
这倒是实情，在不供应地热能的情况下，这种零下大几十度的低温，确实是什麽东西都便於长期保存。
穿过一条甬道，又到了一处豁然开朗的大厅。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群，被龙族用某种力量改造过，洞壁光滑如镜，地面也被切削得整整齐齐，呈现出规则的几何形状，宽窄均匀，转角利落，方方正正。
赤龙族长不知使了个什麽法术，洞内很快亮了起来。
「阿利克斯阁下，一路辛苦了，我们带着照明的器具，你歇一歇吧。」
访问团打开了头灯和肩灯，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缓缓滑过洞穴，把这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东西还不少，就是显得有些凌乱。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大大小小的石块。
不过，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块。
龙族其实是没有文字的。
原因也很简单，复杂的语言和文字系统，是群居性，社会性的产物。龙族一开始是以小家庭为单位存在的生物类别，简单的沟通就能够满足大部分生活场景，并没有制造文字的迫切需求。
等到了被人族杀的不得不合群的时候，数量已经非常稀少了，日常来来去去见得就是那麽十几条龙，自然也没有了创造文字的必要。
但没有文字，并不表示龙族没有记录。
「这是「龙语之石」，也叫做「声茧」。」
赤龙从地上小心翼翼地掂起一块半米见方的石块，用掌心托着石头的底部，放到了访问团的面前。
从外表上看，这「龙语之石」和常见的砾石并没有任何区别，造型不规整，纹理纯天然，怎麽看都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请稍稍退後。」
赤龙族长阿利克斯与众人拉开一点距离，站定了身形，微微昂起头，咽部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连绵悠长的吟叫。
随着声波的激荡，那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石头，也开始发出了一阵同样悠远的龙吟。
石头的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声音确确实实从石头内部传了出来，低沉、浑厚，带着一种沧桑的质感，低回婉转，起伏不定，像是从遥远的山谷中传来的回声。
这一阵石头中传出的龙吟，持续了足足有两分半之久。
访问团这边的记录员录着像，录着音，掐着秒表呢。
一直没有说话的金龙首领，略带惆怅地听完这段龙吟，这才回头对着夏承晖说道：「这龙语之石」，就是龙族留下记录的方式了。
「我们使用的，是一种龙语魔法，叫做【封音】，可以将声音恒久封存在这块龙语之石」之中。」
「现在你看到的这些，都是龙族前辈留下来的龙语之石」，其中保存的可能是他们的嘱咐、告诫、教导，或者是某些独特的发现，值得记录的故事。」
「而只有同样懂得龙语魔法的巨龙，才能激活这些声茧」，听到来自祖先，或是其他龙族的声音。」
夏承晖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在出发之前，瀚海数据中心提供了非常详尽的龙族资料，其中就包含了龙族的诸多习俗和传说。
资料中有这麽一项，说是根据大陆传闻，结合多方资料印证，龙族其实有着和狼族啸月一样的奇怪习惯，经常在空旷的原野中发出长长的吟唱，声音经久不息。
很多时候，人族找到龙族的踪迹，也就是因为龙族这相当古怪的习惯。
现在看来，这哪是什麽「龙族吟野」啊，这分明是在龙族在录音，或者是听录音好吧。
几乎是不分先後的，身边的两位副团长，迪莫和果冻同时向夏承晖发出了提醒。
「这石头，有什麽特徵吗？大陆上应该还有留存吧！」
「得赶紧通知家里，别把这些石头毁了！」
夏承晖立刻警醒，没错，龙族存在了那麽多年，到底留下了多少「龙语之石，1
，怕是龙族自己也不知道。
而大陆上的每一处大型建筑建设的时候，各种石头都用去了不知道多少，要是其中真有「龙语之石」，咱们领主不得心疼死！
夏承晖迫不及待地发出了询问。
「龙语之石」是有特徵的，但这种特徵不是用眼睛去看，因为石头这玩意可能会翻面，可能被动物叼走，可能会被植被或者泥污覆盖，甚至有可能深埋地下，用肉眼去找并不现实。
寻找「龙语之石」的办法，就是龙族喊的那一嗓子。
这种前置的龙吟被翻译为【寻音】，会激起「龙语之石」的回应，传回一阵人类耳朵接受不到，但是龙族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波。
难怪龙族这麽喜欢没事大喊大叫————
按照金龙族长的说法，在很久很久以前，龙族使用「龙语之石」，是有一套严格的规范和体系的。
比如黑色或者深灰色的石头，叫做「悲伤之石」，通常用於记录让龙族哀伤的事情，例如死亡、离别、战败、失去————
龙族相信深色能「镇住」沉重的情绪，不让悲伤在启言时过於猛烈地涌出来O
再比如白色或者浅色的石头，在龙族的感知中代表「空白」和「需要被填满」，被称为「容纳之石」，用来记录需要传递给其他龙族或者下一代的知识。
比如水源位置、猎场路线、敌人位置、新发现的魔法技能等等。
红色的「誓言之石」，代表激烈的情绪；黄色的「凋零之石」，记录平静的遗言————
夏承晖似乎又解锁了一些新的知识点。
难怪说龙族嗜好收集各种颜色鲜艳的石头或者晶体，而且要藏在自己的洞穴里，视若珍宝。
这分明就是人家的日记本好吧————
还有，大陆上那句据说是龙族流传出来的，影响深远的谚语：「大地记下了我们的一切」。
这哪是什麽感怀的诗歌，分明说的就是事实。
但这个事实，不管是因为龙族刻意的隐瞒，还是人族自己傲慢导致的一叶障目，导致的结果就是，整个繁星大陆之上，居然无人知晓。
起码目前瀚海的资料库中，未能获得任何相关的记载。
又是一份弥补历史空白的资料，瀚海的资料员疯狂地做着记录。
「龙语之石」的信息是封存在石头内部的，外表的风化并不会影响它的记录内容，当然，如果被破碎拆毁的话，其中的龙语信息也会随之碎裂。
龙族曾经使用过金属和金属矿石作为「声茧」，他们一度认为这种非常坚硬的「龙语之石」不易损坏，更能长久保存。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大陆上新出现的两脚怪非常喜欢偷窃龙巢中的金属，最後逼得他们不得不放弃了这条路线。
还有，除了极少数【封音】技艺高超的龙族，可以反覆添加「叠言」效果，让某块重要的「龙语之石」成为多层夹心信息体之外，其他绝大多数「龙语之石」，本质上就是一段「只读」信息，不可抹除或者更改。
最後，应夏承晖的请求，赤龙族长阿利克斯为访问团录制了一段【寻音】。
虽然有些疑惑，这些人族要如何听到只有龙族才能听到的回音，但一想到他们那有一位【龙的传人】，阿利克斯也就释然了。
通讯团队第一时间通过卫星频道，将这些资料加急发回瀚海，毫无疑问，在老家引发了一通鸡飞狗跳。
接下来，在龙崖这里的瀚海访问团，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
旧藏洞穴中，龙族自己的「龙语之石」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而更多的，是龙族收藏的各种人族物品。
各种材质、各种形状、各种大小的「记录载体」，被随意放在石台中、堆在墙角处、挂在石棱上————
最大的是一尊看起来还有些粗陋的雕像，足有十米多高，雕像的材质像是某种粗粒的火山岩，表面布满了气孔和裂纹，造型极为简陋，就是一个站立的、看不清性别的人形，双臂张开，像是在拥抱什麽。
雕像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各种古老的符号，後来，经过东夏专家组坚持不懈的解析，其中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翻译成东夏语都是，「某某某到此一游」。
剩下百分之五，是「某某最爱某某某」的告白，以及一些「某某某是大傻瓜」之类骂人的话————
堪称民俗文化的集大成者。
当时负责解析的专家，情不自禁地跟着就骂了起来。
除了这些石雕之外，还有画着图案和留着文字的兽骨、兽皮、龟甲、鱼鳞、
木片、竹板、石板、铜片、泥模、织物————
甚至还有几块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乾燥後的胃袋，上面用不知道什麽颜料画着怪异的图案。
看得出来，龙族收藏的东西，年头都非常久远，属於近现代的大陆族群的东西非常少。
夏承晖提出了这个疑问，引来了两大龙族族长一阵尴尬的沉默。
还是赤龙阿利克斯磕磕绊绊的给出了回答。
「以前，也有的，但是，但是那些东西能换物资，就拿去换了，剩下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说到最後几个字时，赤龙族长的声音已经低得如同蚊子振翅一般。
明白了。
龙族连自己的身体器官都要拿去换物资了，那还有什麽珍藏是不能换的呢？
近现代的人族物品，多少有点现实价值，都被侏儒的商团收走了，剩下这些，都是在侏儒眼中价值低微，甚至毫无价值的垃圾，这才得以留了下来。
他们不要，瀚海可不会放过。
接下来的几天，瀚海访问团陷入了疯狂的「资料采集」工作中。
拍照，扫描，摄像，力争在尽量不造成破坏的前提下，将每一块石板、每一片骨甲上的图案和符号数位化。
洞穴被临时划分成了七个作业区，每个区域由一名资料员加一名安全员组成作业小组，照明设备全面铺开，把这座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龙族旧藏照得亮如白昼。
为了保持电力供应，减少输电距离，团队将携带的两台灵能发电机都搬了过来，就安装在了旧藏洞穴之外。
不拿进洞穴，是为了避免灵能震荡，影响洞穴中的某些可能存在的魔法物品。
整个团队像是被拧紧了发条的钟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运转着，就连副团长们和护卫队长们，也被毫不客气的叫来打下手，出苦力。
众人直接睡在洞穴的角落里，每每稍微眯上一小会，就会在闹铃声中拉开帐篷，草草啃两块压缩饼乾、灌几口热水，继续开干。
一直殷勤陪同的红龙族长阿利克斯，每天就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片喧嚣热闹，又井然有序的仓库现场。
「快快，三号区这边需要补光！射灯位置不好，阴影太重了，扫描出来会有断层！」
「七百九十六号物料，上面的霜晶太重，盖住图案了，来个手法好的二转战士除一下霜。」
「都忙着呢，你们自己用吹风机吹一下。」
「不行，这是生皮子，没鞣制过的，不能瞎吹，裂了怎麽办？」
正在小心地给一排石墩分开距离，依次排列的安格斯对阿利克斯招了招手：「你这里帮着看一下，我去帮个忙！」
「哦哦，」红龙族长小心地踮着脚跨过通道，把身子蜷缩起靠在洞壁上，夹住尾巴，一动也不敢动。
前两天，为了感谢瀚海访问团带来的淬链材料让自己的媳妇顺利完成长成，银龙一族年轻的雄性多米尼·银盾过来帮忙，不小心踩坏了一块木片，被瀚海访问团告了一状，结果被老丈人一顿毒打，到现在还出不了洞穴。
阿利克斯可不想享受这种待遇。
本来就饿————
瀚海工作人员的声音还在此起彼伏。
「这里！这块皮革下面有夹层，把显微断层扫描仪推过来！」
「发现不存於记录的螺旋文字，局部有残损，申请优先记录！」
「我们队要加个班，没空吃饭了，帮我带两根能量棒过来谢谢！」
「好像有个星图，需要比对一下，【蜃楼】的输入端在哪？」
如此庞大的物料群，让瀚海访问团带来的有限的设备显得捉襟见肘，但每个人都显得极为亢奋。
瀚海庞大的，冠绝整个繁星的资料库中，又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在场的每个人，都有极大概率被载入瀚海的历史教科书，哪怕只是一张照片中的一个背影。
就在阿利克斯出神地看着现场的时候，那个年轻的人族团长缓步走到身边，高高抬起头，向红龙族长打了个招呼。
红龙族长小心地俯下身去。
「阿历克斯阁下，今天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这————这怎麽好意思？」
红龙族长确实有些不好意思，龙族的体型庞大，消耗自然少不了，在食物丰富的时候，这些大家伙通常每八到十天进食一次，每次要吃掉接近体重二分之一，也就是上百吨的食物。
这种胃口，到了极寒之地，可不就得长期饿肚子。
访问团全员一天的食物，还不够阿历克斯一口吞的。
但是这位夏承晖团长总是很热情，每次都招呼红龙族长一起吃点，阿历克斯完全忍不住。
那味道——实在是太让人沉醉了。
要不，还是去小小的吃一口？
就一口————真的就一口！
「没事，走吧，我已经向尊敬的领主申请了支援，新的食物会尽快送过来。」
夏承晖拍了拍红龙族长的指甲：「走吧走吧，一起去吃点，我正好，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嗯？你想问啥？」
一人一龙朝外走去，间或传来几声聊天。
「我听说，红龙一族曾经参加过对大海的探索，红龙的勇士甚至发现过另一片神奇的大陆。」
「是有这麽回事，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很远很远！」
「我就很好奇，龙族为什麽不去那片大陆上生存呢？」
「那片大陆上有什麽令人讨厌的东西吗？」
阿利克斯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太愉快的往事。
他的目光越过夏承晖的头顶，看向了龙崖山腰的位置。
那里，一排排的亚龙正在忙忙碌碌，钻进钻出，巨大的翅膀，激荡起叹息冰原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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