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方还只泛着一抹鱼肚白,倚红楼后院的鸡叫头遍,偏房里的姑娘们便都醒了,没人敢赖床,一个个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动静大了,惹来外头嬷嬷的责骂。
毛草灵是被身边的林阿桃推醒的,小姑娘才十六岁,比她还小一岁,性子软懦,说话细声细气,是这偏房里唯一一个愿意主动跟她搭话的人。昨日老妈子王嬷嬷立威,把一屋子新人吓得大气不敢出,夜里有人偷偷抹眼泪,她也睁着眼到后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日的遭遇,直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草灵,快起来吧,迟了要挨骂的,今日还要去灶房领早饭,还要浆洗衣物呢。”阿桃的声音压得极低,一边帮她递过叠在床头的衣物,一边小声叮嘱,“王嬷嬷说了,咱们这些新进的姑娘,每日除了学规矩,还要自己打理衣物,不许偷懒,若是衣衫不干净,又是一顿罚。”
毛草灵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坐起身来,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又酸又疼。
她低头看向阿桃递过来的衣服,那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青衣,料子是最次的麻料,摸上去粗糙硌手,颜色是暗沉的青灰色,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还打着好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便是不知多少人穿过的旧衣。
若是放在现代,这样的衣服,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她毛草灵从小穿的,都是定制的名牌衣裙,真丝、棉麻、羊绒,哪一件不是柔软贴身、款式精致?衣柜里的衣服数不胜数,颜色鲜亮,款式新颖,别说打补丁,便是有一丝褶皱,都要立刻换掉。她是众星捧月的毛氏家族地千金,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何曾穿过这般粗劣的衣物?
可现在,她没有选择。
昨日王嬷嬷立威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刻薄的嘴脸,冰冷的话语,还有那根往桌上狠狠一敲便震得人心惊的旱烟杆,无一不在提醒她,这里是倚红楼,是青楼妓馆,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小姐,只是一个罪臣之女,是被卖进来的贱婢,稍有不慎,便是打骂责罚,连活下去都难。
之前的几日,她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自己是穿越而来,总有办法离开这里,还端着几分千金小姐的架子,不愿穿这样的粗布衣服,不愿做那些粗重活计,哭闹抗拒,换来的却是管事嬷嬷的巴掌和饿饭,饿了两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才明白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昨日王嬷嬷一番立威,更是彻底打碎了她最后一丝骄矜和幻想。
这世上,再也没有宠着她的父母,没有围着她转的佣人,没有锦衣玉食,没有豪车华服,只有这偏房里的狭小角落,只有这粗布青衣,只有数不清的规矩和做不完的活计。她若想活下去,想走出这倚红楼,就必须放下过去的一切,收起所有的娇气和骄傲,学着适应这里的生活,学着做一个低眉顺眼、循规蹈矩的青楼新人。
深吸一口气,毛草灵接过那件粗布青衣,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硌得指尖微微发疼,可她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抵触,只是默默攥了攥,缓缓套在身上。
衣服并不合身,宽大得很,穿在她身上,显得松松垮垮,将她原本纤细的身形裹得严严实实,半点曲线都看不出来,活像个套在布袋里的小丫头,哪里还有半分现代娇贵千金的模样。领口磨着脖颈,粗糙的料子蹭着皮肤,走两步便觉得浑身发痒,很是难受,可她咬着牙,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拿起床头那根简陋的木簪,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没有精致的发簪,没有顺滑的头油,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额角和耳畔,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她走到窗边那面破旧的铜镜前,镜面上布满了铜绿,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镜中的少女,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未散的疲惫和惶恐,一身粗布青衣,洗尽了所有铅华,褪去了所有娇贵,平凡得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这哪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明艳动人的毛草灵?分明就是一个身处底层、命如草芥的青楼孤女。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险些落下来。
她多想哭,多想闹,多想回到现代,回到父母身边,可她知道,哭没用,闹没用,这里没人会心疼她,只会觉得她矫情,只会换来更严苛的对待。
“草灵,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阿桃见她站在铜镜前不动,眼眶泛红,连忙走过来,小声问道,眼里满是担忧,“是不是衣服穿着难受?我刚进来的时候,也穿不惯这粗布衣裳,磨得皮肤疼,穿久了就好了。”
毛草灵连忙低下头,悄悄抹掉眼角的泪水,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笑容,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没事,就是刚醒,有点懵。穿得惯,慢慢就习惯了。”
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人前哭。
在这倚红楼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让人觉得她软弱可欺。她必须坚强,必须隐忍,必须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藏在心底,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阿桃见她这么说,才放下心来,拉着她的手,说道:“那就好,咱们快些收拾好,去灶房领早饭吧,去晚了,就只剩稀汤了。”
偏房里的其他姑娘也都收拾妥当,一个个都是一样的粗布青衣,素面朝天,面色惶恐,彼此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跟着阿桃,轻手轻脚地走出偏房,往后院灶房走去。
清晨的倚红楼,还未到夜晚的热闹时分,显得格外安静,只有灶房里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厨子忙碌的声音。前院的楼阁雕梁画栋,挂着鲜艳的灯笼,透着浓腻的脂粉香,那是红牌姑娘们住的地方,繁华奢靡,与后院她们这些新人住的偏房,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边是天堂,一边是泥沼。
毛草灵跟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紧紧跟着阿桃,一步步走向灶房。路上偶尔遇到几个早起的管事嬷嬷,个个面色严肃,眼神凌厉,扫过她们这些新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和刻薄,吓得姑娘们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脚步加快,不敢有半分停留。
灶房里热气腾腾,一口大铁锅煮着稀粥,旁边放着一筐粗粮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便是她们这些新人今日的早饭。没有精致的糕点,没有香甜的牛奶,没有可口的菜肴,只有寡淡的稀粥,粗糙的窝头,和齁咸的咸菜,与她往日的早饭,有着云泥之别。
若是以前,这样的食物,她连碰都不会碰,可现在,她饿极了。
昨日饿了一天,夜里又没睡好,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前胸贴后背,能有一口吃的,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敢挑剔。
姑娘们排着队,挨个领了早饭,找了个角落,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窝头粗糙难咽,噎得嗓子疼,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几乎没有米粒,咸菜又咸得很,可每个人都吃得很认真,细嚼慢咽,生怕浪费一口。
毛草灵掰了一小块窝头,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干涩的口感在嘴里散开,难吃得很,可她还是咽了下去。她告诉自己,必须吃,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才有力气想办法离开这里。
阿桃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小口吃饭的样子,小声说道:“草灵,你以前是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啊?我看你模样生得好,气质也跟我们不一样,吃饭都斯斯文文的。”
毛草灵握着窝头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随即淡淡一笑,说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不提也罢。现在,我们都是一样的,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不想再提过去的身份,提了只会徒增烦恼,只会让自己更难受。从穿越到这里,被卖进倚红楼的那一刻起,那个毛氏家族地千金毛草灵,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倚红楼的新人草灵,一个命如草芥,却想要拼命活下去的孤女。
阿桃见她不愿多说,也没再多问,只是默默陪着她吃饭。
吃完早饭,姑娘们收拾好碗筷,便被管事嬷嬷叫到后院的空地上,学着做粗活。王嬷嬷说,她们这些新人,想要在倚红楼活下去,既要学规矩,也要学手艺,还要做活,不能白吃白住。今日的活计,便是浆洗衣物,把楼里姑娘们换下来的衣物,全都洗干净,晾晒好。
一堆堆的衣物堆在空地上,大多是红牌姑娘们的绫罗绸缎,色彩鲜艳,料子柔软,还有不少贴身衣物,看着便让人觉得刺眼。姑娘们围着大木盆,蹲在地上,开始浆洗。
井水冰凉,尤其是在这残夏的清晨,冰得刺骨,手一放进去,便冻得一哆嗦,指尖瞬间就红了。毛草灵的手,从小保养得细腻白皙,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刚把手放进井水里,便疼得缩了回来,指尖通红,麻木不堪。
可看着身边的阿桃和其他姑娘,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搓着衣物,她也咬着牙,再次把手放进水里,拿起一件衣物,用力搓洗起来。
粗布的搓衣板磨着手心,冰凉的井水刺着皮肤,衣物上的污渍很难洗,要用力搓好几遍才能干净,不一会儿,她的手心便磨得通红,指尖也冻得僵硬,胳膊又酸又麻,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衣服上,很快又被风吹干,身上的粗布青衣,也被井水溅湿了好几处,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有几个年纪小的姑娘,受不了这份苦,洗着洗着,便哭了起来,哭声细碎,满是委屈。管事嬷嬷见状,立刻走过来,厉声呵斥,拿起鞭子就要打,吓得姑娘们连忙止住哭声,赶紧低头洗衣,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毛草灵全程低着头,默默洗衣,一言不发,眼泪在心里流,却没让半滴落在脸上。
她看着自己那双通红、布满水渍、渐渐变得粗糙的手,再看看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心里一片澄明。
铅华洗尽,傲骨深藏。
从前的锦衣玉食,从前的娇贵身份,从前的万千宠爱,都已经是过眼云烟,再也回不去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在青楼底层挣扎求生的孤女,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才能在这泥沼里,寻得一线生机。
她不再抱怨,不再抗拒,不再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手里的活计,洗好一件,又拿起一件,动作渐渐熟练起来。她学着阿桃的样子,把洗干净的衣物拧干,抖开,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风吹过,衣物随风飘动,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忙完一上午,所有的衣物都洗好晾完了,姑娘们个个累得腰酸背痛,手都肿了起来,毛草灵的手心也磨出了细小的红印,又疼又痒,可她却觉得,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她终于明白,在这倚红楼里,想要活下去,就要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娇气,就要接受这粗布青衣,就要承受这苦难磨砺。
中午的饭食,依旧是稀粥和窝头,比早上多了一小碟青菜,寡淡无味,可毛草灵却吃得很安稳。她不再像前几日那样难以下咽,而是慢慢吃着,填饱肚子。
下午,王嬷嬷又来教她们规矩,站姿、坐姿、走路的姿态,还有说话的语气,一言一行,都有严苛的要求,稍有不对,便是呵斥。毛草灵学得很认真,别人学一遍,她就学两遍、三遍,牢牢记住每一条规矩,不敢有半分差错。
她身姿站得笔直,却不再有往日的骄矜,眉眼低垂,神色温顺,说话轻声细语,完全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把那个娇纵任性的毛氏千金,藏得严严实实。
王嬷嬷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前几日还哭闹抗拒的小姑娘,今日竟这般乖巧懂事,学得又快又好,倒是个可塑之才。
直到傍晚,忙完了一天的活计,学完了规矩,姑娘们才得以回到偏房休息。
毛草灵累得瘫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青衣,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倚红楼前院渐渐亮起的灯笼,听着前院渐渐传来的丝竹声和笑语声,心里没有了往日的委屈和不甘,只剩下一片平静和坚定。
粗布青衣裹身,洗尽了所有铅华,也磨平了所有棱角。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可她不会再退缩,不会再哭闹。
她要活着,要好好活着,要在这泥沼一般的倚红楼里,隐忍求生,等待一个可以离开的机会。
总有一天,她要摆脱这粗布青衣,摆脱这青楼困境,走出这倚红楼,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夜色渐深,前院的热闹愈发浓烈,偏房里却一片安静,姑娘们累了一天,都早早睡了。毛草灵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粗布被子,闭上双眼,心里默默念着:从今往后,再无毛氏地千金,只有孤女草灵,忍辱负重,静待时机。
粗布青衣,洗尽铅华,泥里求生,终有一日,要破泥而出,展翅成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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