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人如潮水般涌出,箭矢如雨,将那些刚从木屋里跑出来的守军射倒一片。仲冲在最前面,长刀所向披靡,一刀砍翻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头目。
与此同时,西侧的徐子陵带着人将毒烟匣摔进了守军的木屋。灰色的浓烟从破碎的铁匣里涌出,屋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和哭喊声,几个守军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眼睛红肿、鼻涕横流,连刀都拿不稳。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粮仓的守军便死伤过半,剩下的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执行经理爹的打搜撤」计划,能带走的粮食就全部带走。」寇仲一声令下:「带不走的,放火把粮垛全点了!」
手下人纷纷将火油罐砸向剩余的粮垛,火焰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天空。寇仲根本没有为这些粮草而心疼,因为他们现在以少击多,必须触之就走。
李密的军队,根本不会留时间给他们搬运粮食。一把火烧掉,周围的驻军都能看见。
既能够给李密实质性的打击,也能影响士气。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撤!」寇仲见火势已起,毫不犹豫地带着人往山下跑。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李密的人到了。
领头的将领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看见粮仓已经烧成一片火海,气得暴跳如雷。
「给我追!一个不留!」
骑兵呼啸而出,沿着山道往下冲。
然而山道狭窄,骑兵冲不起来。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突然被绊马索绊倒,马匹惨嘶着摔倒在地,骑手被甩出去,撞在树干上口吐鲜血。
後面的骑兵来不及收势,又绊倒一片。山道上马屍、人屍滚作一团,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散开!散开!」将领大吼。
话音未落,路边的草丛里飞出十几个石灰包。白色的粉末炸开,迷住了骑兵的眼睛。
战马受惊,狂跳乱踢,把背上的骑手甩了下来。
紧接着,李靖从两侧带着人杀出。弩箭齐发,淬了毒的弩箭专射马腹。战马惨嘶倒地,骑手被压在马下,动弹不得。步兵冲上去,长刀短刃齐下,收割着落马骑兵的性命。
追来的将领大怒,提槊就要冲过去,却听见「嗡」的一声闷响,那是床弩的声音。
一支三尺长的铁箭破空而至,力道极大。还好操弩的兵卒准头不行,正中他的坐骑。
战马被射穿脖颈,轰然倒地,将领被甩出去,摔了个七荤八素。他爬起身,肩膀上被碎骨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将军快走!」亲卫拼死将他拖上另一匹马,狼狈而逃。
李靖没有追击,见援军越来越多,果断下令:「撤!品相好的刀兵都带上,然後放火烧屍,不要恋战!」
数百人手脚麻利,快速搜刮战利品後,点燃了地上的屍体,消失在夜色中。瓦岗寨兵卒的甲胄,一般以皮甲、布甲为主,极少有铁甲。被火一烧,他们身上的家夥事,是没法重新再利用了。
王静渊站在一旁观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但是他并没有直接插手。他现在对自己的定位,只是一个保底的存在。
毕竟随着摊子慢慢铺开,势力强大与否,就与个人关系不大了。就比如突厥人攻城略地,靠的也不是毕玄。
随後,王静渊便转身离去。李靖和寇仲现在已经像那麽回事了,剩下两座粮仓的守备力量比这还弱,他也没有必要继续看下去了。
天明时分,李密站在粮仓的废墟前,面色铁青。
三座粮仓,烧了两座。剩下的粮食不到原来的三成,一万多石粮食化为灰烬。
「查出是谁干的了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沈落雁站在他身後,低声道:「密公,现场发现了这些东西。」
她递上一块碎裂的陶片和一只还没烧尽的毒烟匣残骸:「来人用了猛火油,还带了这种能够放出毒烟的匣子。」
李密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皱眉道:「猛火油?毒烟?」
「不止。」沈落雁的声音压得很低:「山道上还有绊马索、石灰包,甚至还有一架拆散的床弩。这些东西,都不是我瓦岗寨的东西。」
「那是谁?」
「扬州双头龙。」沈落雁一字一顿:「翟让投靠了王静渊。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是那王静渊带来的。」
李密将陶片狠狠摔在地上,咬牙切齿。
「王静渊!又是王静渊!」
沈落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密公,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粮草被烧,军心动摇。翟让那边又有了援兵,而且他们的战法诡异,我们的骑兵在山道上根本施展不开。得想办法稳住局面。」
李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下去,各营收缩防守,不得擅自出战。另外,派人去查王静渊到底带了多少人来,这些东西又是从哪儿弄来的。」
沈落雁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山间小寨,天刚蒙蒙亮。
翟让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却好得出奇。这一仗不仅烧了李密的粮仓,还缴获了二十多匹战马、一百多把刀枪,更重要的是,士气打出来了。
「王经理,这一仗打得痛快!」翟让拍着大腿:「李密那厮现在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
王静渊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写写画画,头也没擡。
「翟将军,你别高兴得太早。烧他的粮仓,伤不了他的筋骨,顶多让他肉疼几天。毕竟是他围你,不是你围他,他想要从周边抽调粮草,还是方便的。等他把兵力收拢,咱们就没那麽容易得手了。」
翟让笑容一僵:「那咱们接下来怎麽办?」
王静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李靖:「李将军,昨晚的损失报一下。」
李靖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沉声道:「昨晚参战两百三十人,轻伤十一人,重伤两人,无人阵亡。消耗毒烟匣十七个,火油罐二十三个,石灰包三十个,绊马索六条,弩箭两百余支。缴获刀枪一百二十六把,战马二十三匹,粮草————」
他顿了顿,苦笑:「粮草不易携带,能拿回来的不多,剩下的全烧了。」
王静渊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粮草烧了就烧了,带不走的就不能留给李密。刀枪这些,能带的都带了,带不走的也烧了?」
「烧了。」李靖点头:「按经理的吩咐,屍体上的甲胄不易扒下来,和带不走的辎重全部焚毁。」
王静渊满意地嗯了一声,转向翟让。
「翟将军,你手下现在有多少人?」
翟让想了想:「加上昨夜收拢的几个溃兵,勉强六百人。」
「对上两万,打不了正面。」王静渊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李密现在收缩防守,我们就打他的外围据点。不打硬仗,就打袭扰。今天烧他一个哨卡,明天劫他一队运粮兵,後天拔他一个营寨。磨也磨死他。」
翟让皱眉:「可咱们的物资消耗得也快。毒烟匣、火油罐这些,用完了怎麽办?」
「用完了就撤。」王静渊乾脆利落地说,「我从来就没打算跟李密在瓦岗分个胜负。」
翟让一愣:「那你来瓦岗是————」
「确实是为了帮你,但主要还是练兵。」王静渊指了指寇仲和徐子陵:「这两个小子,打了几场小仗,还没见过真正的硬仗。瓦岗这场乱子,正好给他们练手。打完了,不管输赢,我们都撤。」
他顿了顿,看向翟让:「当然,撤之前,会把翟将军安顿好。」
翟让沉默了。
这话说得直白,但翟让不傻。王静渊帮他是真,拿瓦岗当练兵场也是真。可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没有王静渊,他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行。」翟让咬牙,「听你的。」
寇仲蹲在寨子外面,正用一块破布擦拭刀上的血迹。徐子陵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仲少,爹就这麽直说咱们是来练兵的。那翟让不会翻脸吗?」
寇仲擡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陵少,翟让当了这麽多年寨主,能看不出来?但看出来又怎样?他现在除了咱们,没人帮他。爹帮他打李密,他出人出物,各取所需。」
徐子陵摇摇头:「这个道理我懂,但我担心的是,若是翟让缓过气来。会不会怨恨我们今日趁火打劫。」
寇仲看得更开了:「我们起势才多久,他翟让又打拼了多久。即便他能缓过气来,我们早已不是他能比拟的了。」
徐子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靖、寇仲、徐子陵带着人,在瓦岗寨周边不停地袭扰李密的据点O
今天烧一个哨卡,明天劫一队运粮兵,後天拔一个营寨。每次都是趁夜动手,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而且这种战术王静渊并不是来了才拍脑袋想出来的,早在出发前,这些跟着他们过来的军士,便餐餐有肝脏。即便在行军途中,无法稳定保证动物肝脏的供应,也会熬煮松针水给他们饮用。
虽然也算是临时抱佛脚,但是王静渊带过来的这一批军士,若是只论夜战能力,可不是瓦岗寨的义军能比的。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有不少王静渊带来的小玩意儿。
所以每每偷袭,皆能有所斩获。李密的重兵根本来不及反应,等援军赶到,现场只剩下一片焦土和烧焦的屍体。
李密被折腾得焦头烂额,却又无可奈何。
他的兵力虽然多,但分布在瓦岗寨周边数十里,兵力分散。王静渊每次只打一个点,以多打少,以快打慢。等李密调兵过来,王静渊已经跑得没影了。
更让李密头疼的是,王静渊不仅在打,还在搞舆论战。
「李密袭杀翟让,忘恩负义!」
「翟将军待李密如兄弟,李密却要他的命!」
「今日能杀翟让,明日就能杀你们!」
「李天凡有脏病。」
「李密李天凡父子一同染上脏病,疑似源於同一个女人!」
「那女人是沈落雁!」
「情报有误,不是女人,是男人!」
「再次更正,沈落雁是男人!」
「沈落雁男扮女装,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从来不与将士一同沐浴。」
「李密在朝为官的成绩并不理想————」
这些话在瓦岗寨的士兵中传得飞快,虽然很多传言一看就有问题,但奈何这故事抓人眼球啊。就好比脑残短剧,一看就不符合常理,但是只要把情绪拉扯起来了,就会让人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而且也不全是假的,哪些引人入胜的攒劲儿小段子里,还夹杂着大量的猛料乾货。尤其是那些翟让的旧部,虽然暂时投降了李密,但心里始终紮着一根刺。现在听闻这些猛料,也是人心浮动,只是面上不表。
半个月下来,李密的外围据点被拔了六个,兵力折损近千,粮草损失不计其数。更糟糕的是,有三个据点的守将直接率部投降了翟让。
翟让的兵力从六百人,涨到了一千二百人。
瓦岗寨,议事厅。
李密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厅内站着沈落雁、王伯当、祖君彦等一干心腹,个个噤若寒蝉。
「半个月。」李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半个月,丢了两千人马,六个据点,三万石粮草。诸位,谁能告诉我,仗是怎麽打的?」
无人应声。
王伯当是个粗豪汉子,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开口:「密公,不是兄弟们不肯卖命。
实在是那王静渊太过阴损,他不是打仗,他是————」
「他是什麽?」
「他是耍无赖!」王伯当一拍大腿:「每次大半夜的摸上来,放火、下毒、扔石灰,打完就跑。我们的人想追,山道上不是绊马索就是陷坑。等追到山下,人家早没影了。
即便我们布置下埋伏,他每次都能提早发现,然後声东击西。」
祖君彦捋着胡须,缓缓开口:「密公,依老夫之见,王静渊不是在帮翟让夺回瓦岗,是另有所图。」
李密眉头一皱:「另有所图?」
「正是。」祖君彦指着墙上挂着的地图,「王静渊每次出击,都是挑我们的薄弱环节,兵力上以多打少,时间上以快打慢,打完就走,从不恋战。」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密公可曾注意到,王静渊的手段虽然狠辣,但从不对我们的主力动手。他是在刻意控制战况,不让战事过早分出胜负。」
李密沉默了片刻,冷笑一声:「他是想坐收渔翁之利,还是拿我李密当磨刀石?」
「恐怕二者都有。」祖君彦苦笑:「而且他这把刀,被磨得越来越快,现在已经能对我们的主军产生威胁了。」
沈落雁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开口:「密公,属下有一计,可破此局。
「说。」
「王静渊的目的是消耗。我们耗不起,并非兵卒粮草耗不起,而是时机耗不起。若是我们再不能结束内斗,统御瓦岗,那麽周遭的那些势力,也会开始意动了。
王静渊的人虽然狡诈狠辣,但他们的那些毒烟匣、火油罐,都是从历阳千里迢迢运来的。用一点少一点,不可能源源不断。」
沈落雁走到地图前,指着历阳的方向:「我们只需派一支精兵,绕过战场,直插历阳。历阳空虚,王静渊必然回援。他一撤,翟让独木难支,不战自溃。」
李密眼睛一亮,随即又沉了下去:「那支精兵从哪儿来?外围据点已经被王静渊拔得差不多了,再分兵,瓦岗寨就空了。」
「不需要太多人。」沈落雁竖起三根手指:「三千精骑,昼伏夜出,绕过王静渊的耳目。三日之内,就能兵临历阳城下。历阳守军不过数百,根本挡不住。」
李密沉吟片刻,看向王伯当:「伯当,你带三千人,连夜出发。」
王伯当抱拳:「末将领命!」
山间小寨,王静渊正蹲在地上,用小刀削着什麽。
寇仲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爹,翟让问咱们什麽时候再打下一处据点。」
「不打了。」王静渊头也没擡。
「不打了?」寇仲一愣,「为什麽?」
「因为李密马上就要反击了。」王静渊极目远处,那里有很多姓名板在移动。看方向,是往历阳去的:「他这个人,没什麽耐性。吃了这麽多亏,总得找补回来。」
寇仲挠头:「那咱们怎麽办?」
「等。」
「等什麽?」
「等他出昏招。」王静渊将木雕放在地上,拍了拍手:「李密手下的聪明人很多,他们已经建议李密分兵去偷袭历阳。」
寇仲面色一变:「历阳?」
「放心,鲁妙子在那儿,城防不是吃素的。而且咱们在历阳又不是真的没人了。阴癸派的人、飞马牧场的人,还有宋阀的暗桩,加起来少说也有几百号能打的。」
王静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李密分兵,瓦岗寨就空了。到时候咱们直接打他的老巢。换家战术而已,谁强谁吃亏啊。」
寇仲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即便加上翟让的人,咱们才一千多人,瓦岗寨就算分兵出去,也还有上万人。怎麽打?」
「谁说要硬打了?」王静渊咧嘴一笑,「我不是说了吗,等,等他内乱。」
徐子陵虚心请教:「乱从何来?」
「当然是我呀。」王静渊指了指自己:「有我在的地方,就没有不乱的。」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