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宋缺摆了一桌宴席,给两人接风洗尘。宋缺也是实在,他虽然贵为一方阀主,但是他准备的宴席,却只是一些家常小菜。
但是这顿饭的规格可不低,除了宋缺以外,宋智、宋鲁、宋师道、宋玉致都来了。不过最让王静渊满意的,是席上无酒。
宋缺将刀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为了专注於刀道,还专门娶了个丑妇为妻。他执着如此,又怎会饮酒呢?
看了看对面的佳人,这让寇仲更加确信了王静渊的说法,要知道之前说好的,是要他完成了宋缺的要求,宋缺才允许自己接触宋玉致的。
宋缺大概也是看出了寇仲的所思所想,直接了当地说道:「是玉致听说了你的事後,非要来见见你的。」
宋缺不屑於遮掩,有什麽说什麽。宋玉致也没有害羞,只是大大方方地看向寇仲,然後,目光就开始往王静渊那边飘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就比如志胜和彦祖坐在一起,大家会下意识地去看谁?
不过宋玉致也没有什麽想法,只是纯粹想多看两眼,这个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帅的男人。毕竟她也知道,武功修为高深者,长长驻颜有术。
虽然寇仲喊他爹,谁知道这人的年龄是不是都够当她爷爷了。
看得差不多了,宋玉致又将目光看向了寇仲:「就是你想娶我?」
寇仲也不怯场,当即点了点头:「正是。」在见过宋玉致之後,他觉得要是取这样的美人为妻,也不是什麽坏事。
「你今年十七?」
「十七。」
「才当的县侯?」
「是的。」
「才刚刚崭露头角就想娶我?」宋玉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见过多少女子?就敢说这种话?」
寇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见过不少。扬州城的姑娘,历阳城的姑娘,路上遇见的姑娘,加起来少说也有几百个。但能让我爹开口说娶她」的,就你一个。」
宋玉致微微一怔,目光不自觉地瞥了一眼王静渊。王静渊正埋头啃着一只鸡腿,对这边的对话充耳不闻。
但是他已经对着寇仲踹了好几脚了,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你见识的那些姑娘大多是什麽货色,你心里没有点B数吗?
真要说起来,你比李天凡玩得还花啊!
「你爹说的话,你就听?」所幸宋玉致并没有察觉到什麽,只是追问道。
「我爹对我恩重如山,他让我做什麽我都听。」寇仲收起笑容,正色道:「但娶你这事,不只是因为我爹。我见了你之後,也觉得————挺好。」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憨气。宋玉致却没恼,反而多看了他两眼。这个少年虽然出身微贱,但性子直,说话不拐弯抹角,倒是比那些世家公子顺眼些。
宋缺在一旁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宋玉致表面冷傲,实则心软;嘴上挑剔,实则重情。她最讨厌的是被人当作货物一样拿来联姻,最看重的是对方是否有真本事、是否真心待她。
可惜,生在宋阀,就连他这天刀阀主也难免身不由己。作为他宋缺的女儿,又岂能随自己意愿挑选夫婿?
寇仲这番话说得虽然不够漂亮,但胜在真诚。不吹嘘自己,不贬低别人,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是听爹的话,又老老实实说「见了你之後觉得挺好」。这种坦率,反而比那些花言巧语更入宋玉致的耳朵。
菜过五味,宋缺放下食箸,目光落在王静渊身上。
「王经理,你之前所提的杨公宝库,打算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的气氛微微一凝。宋智、宋鲁、宋师道都放下了筷子,看向王静渊。
王静渊先是朝着宋师道和宋鲁拱了拱手:「当时一穷二自,为了和宋阀交易,谎称得了杨公宝库的财货,还请见谅。
不过这宝库的情况,我却是知道的,这次上门,便是我觉得时机已然成熟,所以才来找诸位商量宝库的事宜。」
宋师道与宋鲁连连摆手。两人并不恼怒,虽然王静渊事先哄骗了他俩,但是众人立下约定後,王静渊也一直没有使用过宋阀的路线,并未占他们便宜。
两人只觉得王静渊风光霁月,心头自有一杆秤。却没想过,那是王静渊不用吗?前些日子,他要人没人,要产业没产业。走私路线借给他用,他只能用来捞鱼啊。
王静渊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那是一张长安城的简要布局图,城西寄园、跃马桥、北井等位置用朱笔圈了出来。
「杨公宝库的入口在长安城西寄园的北井,启动机关在跃马桥下。」王静渊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但宝库内部机关重重,是鲁妙子亲手设计的。没有他带路,进去容易,出来难。」
宋智皱眉:「鲁妙子?此人确实是一代俊彦,可是他自从与阴癸派的阴後交恶後,为了躲避阴癸派的追杀,早已远遁海外了。」
看来消息还没有传到宋阀。王静渊随意摆了摆手:「没关系,现在鲁妙子在我手上,启动机关的方式我知道。
还有,这次除了我们两家,阴癸派也会派人一起去。」
鲁妙子虽然肯帮助王静渊,但杨公宝库的机关却是半点儿也不透露了。他这人信守承诺,之前和祝玉妍如胶似漆的时候,祝玉妍那麽卖力淦他,他都一个字没有透露。
现在面对王静渊这个卖力淦他女儿的恶贼,他如何会吐露宝库的秘密?
不过王静渊也确实没说谎,鲁妙子确实在他手上,如何启动机关他也知道,只是这二者没有因果关系罢了。
宋鲁沉声道:「宝库里的财货兵甲,按约定归我宋阀。你一起去,我们不反对。但阴癸派的人也要去,这是怎麽回事?」
王静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还记得我们当时的约定吗?你们取财货兵甲,我只取其中一个物什,作为留念。」
宋缺看向了王静渊:「之前就有所猜测,现在看来,那物件必然不凡了。」
王静渊也没有把话说透,只是承认道:「那确实是阴癸派的宗门至宝,这也是我说服他们支持我的原因。」
宋缺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忽然开口:「阴癸派,谁带队?」
王静渊早有准备:「大概会是阴後祝玉妍亲自出马。」
宋缺眼神一凝。
祝玉妍这个人,论武功只略逊於三大宗师,论心机手腕更是当世顶尖。她亲自出马,说明阴癸派对邪帝舍利志在必得。
「她信得过?」宋缺只问了三个字。
王静渊两手一摊说:「当然信不过。所以劳烦宋阀主也随我们走一遭,有你这把天刀架在脖子上,就算是魔道巨擘也会是诚实守信的好孩子的。」
「噗嗤!」宋玉致猛然笑出声,而後便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过在座的人,没有人会责怪她。
宋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可以。但有一件事。」他看着王静渊:「宝库开启之後,我宋阀的人要先进去清点物资。阴癸派的人只能跟在後面,不得擅动任何不属於她们的东西。」
「没问题。」王静渊一口答应:「我会带你们先走主通道,那物件在宝库最深处,你们不走到最後一层,根本碰不到。」
宋智又问:「何时动身?」
「下个月初。」王静渊说,「毕竟是长安,其他三个门阀在那里都根基不浅,阴癸派也需要时间在长安布置接应。我这边也要安排历阳的防务,免得我们一走,有人趁虚而入。」
宋缺点头:「那就这麽定了。」
宴席散後,宋缺留下王静渊在磨刀堂饮茶,宋智、宋鲁、宋师道陪坐。
宋玉致没有跟着离开,而是走到庭院里,站在一株桂花树下。
寇仲见没人注意他,便跟了出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宋玉致背对着他,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你跟出来做什麽?」她头也不回:「你还没有完成我爹的要求呢。我可以主动来见你,但你却是不能主动来接近我。」
「想跟你说几句话。」寇仲毕竟小混混出身,小混混哪有脸皮薄的?寇仲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说什麽?」
寇仲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不想嫁人,至少不想嫁给我这种来历不明的人。」
宋玉致转过身,看着他:「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但我爹说过一句话。」寇仲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他说,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能不能让对方觉得值得。」
没有,王静渊根本不会说出这麽感性的话。这句话是傅君婵说的,但并不妨碍寇仲扯他爹的虎皮。
宋玉致微微一怔。
「我现在什麽都没有,没家世、没根基、武功也不够高。」寇仲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坦荡:「但我会让你爹觉得,把女儿嫁给我,不亏。也会让你觉得,嫁给我这个人,不亏。」
宋玉致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这个少年的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之前所有的笑意都真了几分。
「那你可得快点了。」宋玉致笑容一敛,目光微黯:「毕竟这天下比你显赫的名门公子,如过江之鲫。我可等不了许久。」
磨刀堂内,宋缺放下茶盏,看着王静渊。
「你这个人,做事不择手段,但结果往往不差。」他淡淡道,「我很好奇,你为什麽要帮那两个小子?」
王静渊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说:「阀主,你有没有做过一件完全没有目的、单纯就是因为想做才做的事?」
宋缺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墙上的那把刀。
「我现在就在做这麽一件事。」王静渊咧嘴一笑:「我这人倒是三心二意,等我哪天做腻了,可能就走了。但在我走之前,那两个小子,得站到他们该站的位置上。」
宋缺凝视他良久,忽然道:「你走之後,他们能站得住?」
「那是他们的事。」王静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我能扶上马,不能送一辈子。路得自己走。」
王静渊大步走出磨刀堂。月光下,寇仲和宋玉致站在桂花树旁,隔着半丈的距离,像两根没有长在一起的树。
王静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这小子,也知道要偷步。
「走了。」他拍了拍寇仲的肩膀,「再看下去,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寇仲嘿嘿一笑,朝宋玉致抱了抱拳,跟着王静渊往外走。
走出几步,寇仲忽然低声问:「爹,你觉得她能看得上我吗?」
王静渊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什麽时候变得这麽没自信了?」
寇仲挠了挠头,笑了:「没,我只是没什麽头绪。想知道怎麽做才能让她看得上我而已。」
「做你自己就好,其他的就随波逐流吧。」
寇仲愕然转头:「随波逐流?这麽随便啊?」
王静渊平静道:「不随便,毕竟在背後搅动风云的人,是我。」
身後,宋玉致站在树下,目送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步道尽头,才缓缓离去。
王静渊是一个极重效率的人,既然目的已达成,第二日他就离开了宋阀。直到离开宋阀的势力范围,王静渊才对寇仲说道:「瓦岗估计就要乱了,你准备一下,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寇仲愣了愣:「爹,是不是你————」
王静渊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是你老爹我啦。」
寇仲也不意外,毕竟自家这个便宜老爹,最擅长的,就是害人了。
「之前寄给李密的劝退书,那只是顺带。我真正寄给李密的,是另一封信。」
「另一封?」寇仲一愣。
王静渊竖起一根手指:「另一封嘛————是劝进书。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他不上进,那我就逼他上进。」
「爹啊,这不就是挑拨离间吗?这李密,他会上当吗?」
王静渊摇摇头:「只有无中生有才是挑拨离间,但是李密,他是真有打算。不过现在时机未到,他还不准备发动。
但是,我才懒得等。我告诉他,他要是不行动,另一封记载了他暗中谋划的信,很快就会到翟让手里的。」
「这样他就会信?」
「当然得信啦,毕竟他的儿子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儿子染上了脏病,但却是我这个千里之外的人写信告诉他了。那他会不会怀疑,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呢?」
「嘶~我要是他,绝对会这麽想。爹啊,你是如何未卜先知知道他儿子染上脏病的?
」
王静渊直说道:「哦,这个啊,很简单。我让阴癸派将瓦岗周边的大夫全都控制住後,才让他们把信送过去的。
无论他们找哪个大夫检查,都会确认李天凡得了脏病。」
寇仲还是有些顾虑:「爹啊,这件事毕竟瞒不了太久。若是李密犹豫些许时候,发现他的儿子根本没有脏病————」
「大夫检查时,已经想办法让他真的染上脏病了。」
「————」寇仲只觉得自己愚蠢,自己老爹做坏事从来都把事做绝,怎麽会留下漏洞。
王静渊自顾自地说道:「李密这个人,野心大得很,我不过是帮他提前把窗户纸捅破罢了。
李密原本是谁的部下?杨玄感。杨玄感反隋,李密跟着他干,後来杨玄感兵败自杀,李密投了瓦岗。这本来也没什麽,成王败寇嘛。」
王静渊顿了顿:「但你知道李密是怎麽在瓦岗站稳脚跟的吗?」
寇仲摇头。
「是翟让。」王静渊一字一顿:「瓦岗寨是翟让的地盘,李密投奔过来时,翟让待他如兄弟,甚至还把兵权分给他。」
「若是李密想要上进,那麽就得将刀捅向翟让。这种事,我叫背刺」,这里叫弑主」,而且还是忘恩负义的那种。」王静渊平铺直叙道:「真正能让宋缺打消联姻想法的,只有李密背刺恩人的行为。这种恩将仇报的人,没有结盟的价值,自然也就没有联姻的必要了。
而且劝进信里面威胁李密的部分,我也只是说说而已。不管他上不上进,我寄出的第三封信,应该已经到翟让手里了。
宋玉致的婚约,铁定是没了。瓦岗寨的内乱,终究是要爆发。这一鱼两吃,在我们抵达宋阀的时候,我就已经帮你烹制得差不多了。
你小子要不趁热大口吃,那就是不孝。」
寇仲坚定地点了点头:「孩儿必然是孝顺爹的,爹无论做的是什麽,都合孩儿胃口。」
「胃口好就行。」王静渊听闻这话,邪笑着看向寇仲:「你记住你说的话哦。」
寇仲被王静渊看得脊背一寒,但是转念一想,爹怎麽会害自己呢?旋即放下心来。
数日後,瓦岗寨。
翟让接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寥寥数语,但内容却是让翟让心惊肉跳。
翟让面色铁青,将信攥成一团。
他本不想信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但信中所写的内容实在是太详实了。即便他将李密当作自己的亲兄弟,但毕竟是一方豪强,他无论如何都要验证一番。
「来人。」翟让沉声道。
「在!」
「今夜子时,带一队好手,随我走一趟。」
又过了数日,宋阀。
宋缺站在磨刀堂内,负手而立。宋智匆匆走了进来,将一份密报递上。
「大兄,瓦岗那边————乱了。」
宋缺看也没看密报,只是专心地擦拭着自己的长刀:「翟让死了?」
「还没死,重伤。李密动的手,说是他功高盖主,翟让意图害他性命,被他先发制人。」宋智苦笑:「这种话,骗鬼都不信。」
宋缺将长刀重新挂在墙上,沉默片刻,忽然问:「李密近日来信没有?」
宋智一怔,摇头:「还没有。不过————李天凡染病的事,倒是有大夫证实了。李密怕是在忙着收拾瓦岗的残局,顾不上这些。」
宋缺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冷得像刀锋。
「王静渊————」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手段。」
宋智不解:「大兄,你是说————瓦岗的事跟王静渊有关?」
「是不是无关————」宋缺摇了摇头:「看他在瓦岗内乱後的行动就行了,看看他是蓄谋已久还是仓促发动。」
宋智想起了密报上的一些细节,倒吸一口凉气。
「那李密刺杀翟让————」
「未必是王静渊做的,但一定有他的手笔。」宋缺淡淡道:「这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比他那一身邪门儿武功更可怕。」
宋智沉默了片刻,又问:「那玉致的婚事————」
「等。」宋缺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麽?」
「等李密自己来退婚。」宋缺转过身,看向墙上那柄长刀:「他现在自顾不暇,没有心思管这些。等他腾出手来,自然会知道,跟宋阀联姻对他已经没有好处了。」
「大兄,若是他迟迟不来————」
宋缺摇了摇头:「那便是他根本来不了了。王静渊,比我更在意这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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