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房间外的喊声,屋内的少年却并没有太多的惊慌。
只是那张本就已经布满绝望的脸上又多了一层穷途末路的凄凉。
“屋里的人听着,本官乃是凤翔府都尉邓远,今奉命捉拿在逃人犯曹阳及其从属若干,识相的就立刻将人交出来!若有包庇阻挠,视为同罪!”
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喊到,那年轻人木然起身,看向齐政,麻木的脸上有一丝丝的幽怨,仿佛在说:
【看见了吧,说了你又不听,回到凤翔这才多久,就被人逮了吧?】
但幽怨归幽怨,他却并没有丝毫怨恨,十分有礼地朝齐政拱了拱手,“还是要多谢阁下先前援手之恩,就此别过!”
说着,他就要朝外走去,打算出去自首,以免牵联了齐政一行。
“曹公子留步,不必着急。”
齐政却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当曹阳错愕停步,扭头看着齐政,齐政却只是平静地朝田七点了点头。
田七便从随行的行囊中翻出了一块腰牌,叫来一个侍卫,将腰牌递了过去,耳语了几句。
瞧见这一幕,跟在曹阳身后的三个汉子眼睛悄然一亮,心头莫名多了几分希望。
房门外,凤翔都尉邓远神色阴沉地站着,在他的面前,是一队腰悬挎刀,神色冷漠的汉子,如一堵墙,挡住了他和他的麾下。
但邓远的眼中并无多少畏惧,甚至在心头盘算着,这莫不是一伙不知天高地厚的强人?
自己能不能趁机搞个大案子?
并且借着这个为兰家办事的机会,往上爬一爬?
但在当下,首要的还是要帮兰家把这事办好,再说后话。
于是,他看着被众人拱卫着的那扇房门,隔着人群厉喝道:“本官没与尔等说笑,给你们十息时间,立刻交出人犯,否则便是与朝廷为敌!本官有理由调集地方兵力,将尔等悉数剿灭!十、九、八”
当都尉喊到“四”的时候,房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一个魁梧的身影从房中走了出来,扫了一眼都尉和他身后的帮手们,神色不见半分恐惧,淡淡道:“此案疑点颇多,我家主人说了,明日自会去府衙公堂上分说,这位大人请回吧。”
看着这人那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都尉一时都有些恍惚,他怎么安排起我来了?
到底他娘的谁是官谁是民啊?
反应过来之后,他直接冷哼道:“给老子听清了,曹阳是凤翔府衙定下的逃犯,本官乃凤翔府都尉,奉命来捉拿他,你们算个什么东西,就敢质疑堂堂府衙”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戛然而止,因为那个侍卫扬手便扔出了一块腰牌,隔着人群精准地落到了他的手里。
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方才浑身那嚣张的气场,就像是一个看似膨胀实则脆弱的泡沫,被这块腰牌悄然击碎。
因为这是一块陕西巡抚衙门的腰牌。
那侍卫的声音在他的骇然中响起,“看见了吗?我家主人有没有资格质疑你堂堂凤翔府衙的决定?”
被刻意加重语气的【堂堂】二字,就像是一声讥讽,臊得都尉的脸上,阵阵绯红。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腰牌,腰牌很轻,但握在手里的重量却仿如千钧。
官场之上,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引以为傲的所有的东西,在上级来人面前皆不值一提。
最关键的是,哪怕撕破脸皮,单说武力,他和他的手下,似乎也打不过眼前这帮人。
只不过,想到兰家的友谊,他还是强撑着做着最后的挣扎道:“此乃府衙的命令,我等也是奉命行事,你们虽是巡抚衙门中人,但也不能.”
但那侍卫根本没给他施法的机会,直接冷冷打断,“有什么意见,叫你们知府过来说话,汝既是奉命,便没资格在此质疑我等之决定!”
被这般训斥,都尉不甘地看了一眼院中那些明显可以一个打他们两个的护卫们,转身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离开。
驿站之中,重归安静。
齐政坐在房中,微笑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曹阳,“我说过,我是护着你回来讨公道的,就不会食言。”
但曹阳的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想之中的欣喜,反倒是愈发忧虑。
他看着齐政,“阁下这份大恩,在下铭记于心。但阁下或许不知道兰家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一个都尉真算不了什么。”
他点了点桌子,语气之中带着焦急,“咱们在这才不到半个时辰,这都尉就带人杀来了,在兰家看来,府衙的都尉就如他们家养的一条狗一样。这都尉离去了,恐怕更大的麻烦就要跟着过来了。”
齐政闻言点了点头,但不为所动
曹阳看着齐政那不以为然的样子,倒也没有多劝,而是长叹一声,“事已至此,趁着兰家后续的手段还没来,在下请阁下吃顿饭吧。也算聊表感谢,恐怕除此之外,此生没有别的法子可以报恩了。”
齐政自然完全听得出曹阳语气之中的不解与无奈,但对此事,他有他的打算,所以也丝毫不生气,“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不过我提醒一下你,我帮你是出于公理,并非索要私恩,所以你大可不必太把此事放在心上。”
曹阳轻轻摇头,“不论阁下出于什么心思出手,但对在下而言,这就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在下也必会铭记。”
齐政闻言也没有多说,正好也饿了,笑着道:“那就点菜吧!”
另一边,兰家之中气氛就没有这般和谐了。
邓都尉带着几分谄媚的站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身旁,那姿势不像是朝廷命官,更像是兰家的家奴。
他微弓着腰,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忐忑,“二爷,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此事恕下官确实没有法子啊!”
被称作二爷的中年人皱着眉头,起身在房间中缓缓踱着步。
“巡抚衙门又如何?!巡抚衙门的人,什么时候能到我们凤翔府嚣张了?”
他直接朝着都尉挥手,“行了,此事你别管了,老子亲自出马,去会会这个所谓的巡抚衙门的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儿不是西京,这儿是凤翔!来了凤翔,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官大一级压死人?老子没官,他能如何?!”
很快,上百号护院打手便被聚集起来,跟在这位二爷的身后,浩浩荡荡地直奔城外驿站而去。
沿途瞧见这一切的凤翔士绅百姓,都忍不住为那个可能的陌生人哀悼,惹谁不好,惹到了这个煞星。
驿站之中,曹阳的三个护卫都被请出了房间,安排了吃食。
曹阳看着坐在他对面平静吃饭的齐政,心头暗自佩服。
不管对方是真的无知,还是心大,抑或是真有底气,单就这份从容姿态,确实值得他学习!
而他渐渐也仿佛被感染,心头的焦躁和绝望也被抚平了许多。
二人边吃边聊,齐政向他问起一些凤翔当地的事情,包括兰家在内本地官民的情况,他都一一作答。
遭逢大变的他也已成熟不少,生生按捺住了打听齐政来路的心。
正当两人聊得开心的时候,房门外响起一阵叫嚷,几声呵斥声过后,一个声音高叫道:“哪路神仙来了我凤翔府?出来打个照面!”
听见这个声音,房间里面原本情绪已经渐渐安宁下来的曹阳,吓得筷子一抖,夹着的一片肉掉在了桌上。
齐政眉头一挑,好奇地看着他。
年轻人先默默将那片肉夹起,放到了自己的碗里,而后声音微微发颤,似恐惧,又似愤怒地向齐政解释道:“这人叫兰仲义,人称兰二爷,此番我曹家遭难,皆是此人一手策划。”
齐政闻言微微一笑,“原来如此,来来来,吃菜,这菜还不错。”
年轻人看着齐政的笑脸,一头雾水,继而也破罐子破摔般地不管了。
他若护得住自己,那自己担心什么?
他若护不住自己,反正如今已经是这个局面了,担忧又有什么用?
想到这儿,他感觉碗里的饭菜都要香些了。
而房间外,田七大步走出,站到了兰仲义的面前。
“大呼小叫,是有何事?”
听着田七的言语,兰仲义眉头一皱。
他已经记不起来有多久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过了。
他哼了一声,“你就是那个敢跟我兰家作对的什么狗屁玩意?”
啪!
他的话音方落,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兰仲义的脸上。
以田七耳光战神的实力,被酒色泡着的兰二爷压根就不可能躲得开。
挨了一巴掌的他整个人都懵了,捂着脸,瞪着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自己,兰家二爷,竟然在凤翔府的地界上,被人打了?!
愤怒登时如干柴之中点燃的一团火,腾空而起,他看着田七,“你他娘的!”
啪!
田七反手就又是一耳光扇了上去。
这一次,直接将兰仲义扇了个趔趄。
身后的随从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欺身而上。
但田七这边,也已经齐齐拔出了腰刀。
明晃晃的刀身泛着寒光,代表着绝对的暴力威慑。
“上前者,死!”
平静而冷漠的话,带着凛然的杀气,让一帮只会跟着主子欺男霸女的狗腿子,喉头滚动,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兰仲义后退两句,躲到狗腿子们的身后,捂着迅速肿起的脸颊叫嚣道:“你们完了,你们完了知道吗?他娘的!知道老子是谁吗?”
田七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管你是谁,我明白的告诉你,我家公子管巡抚大人叫叔。”
感受着脸上阵阵火辣辣的疼,兰二爷看着气定神闲的田七,心头那叫一个恨不得剥其皮而食其肉。
但同时,他也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自己手底下的人,打不过他们!
见此情景,他只能恨恨地伸出一根手指,色厉内荏地叫嚣道,“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要弄死你们!”
田七闻言,直接上前一步,右手扬起。
兰二爷登时如瞧见猫的耗子一般,转头便跑。
身后的哄笑声,充满了不屑。
隔着窗户,曹阳瞧见了田七出手的全过程,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兰二爷居然被打了?
他们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动手了?
他满脸震惊地咽了好几遍口水。
而后,他直接走到齐政身前,朝着齐政十分深深一拜,郑重道:“尊驾,您快走吧,在下的事不值得您这样,切莫把自己也牵连进去了。你们毕竟是巡抚大人的亲眷、亲戚,只要在下不走,我相信兰家不会过分为难你们的。”
听着这份表态,齐政对眼前的年轻人越来越欣赏了。
虽然没有那种一见便引人注目的才情,但相处下来,也能发现,这绝对是一个生长在良好家风之家的合格之才。
是否是栋梁,还要看才学,但人品绝对是过关的。
于是,齐政的笑意也温和了几分。
“你既然知道我是巡抚大人的亲戚,那还有何惧?”
曹阳叹了口气,“兰家的势力或许真不一定是刚到任的巡抚能比的。”
齐政的笑容带着几分深意,“那你就没想想,为何我迟迟没有亲自露面,表露身份,直接化解这个难题?如果是一开始,我亮明身份,兰家总得卖巡抚几分面子吧?”
曹阳闻言也是一怔,看着齐政,“愿闻其详。”
齐政微笑道:“因为我想看看兰家这张网到底织到了什么程度。”
曹阳看着齐政那自信的笑容,心头猛地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莫非他的身份并不止与巡抚的亲眷?
而另一边,挨了两巴掌后带着满腔愤怒回府的兰家二爷,刚回到府上向自己的大哥诉苦,便啪地一下,又挨了一巴掌。
他委屈而愤怒的看着自己的大哥,得到的却是一声呵斥,“瞪什么瞪?就你干这事,我还打错了吗?”
大哥一发怒,二爷登时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委屈巴巴地道:“我这不也是想着老爷子马上大寿了,送他一个他喜欢的寿礼嘛!”
兰家大哥,也是兰家当代家主,闻言声色愈厉,“但结果呢?你把事办成了吗?办好了吗?你若是办好了,别管你付出什么代价,我何曾怪过你?但你看看现在呢?连一个文弱书生都拿不住,还把巡抚的人也招来了!你这到底是送福呢?还是添乱呢?”
兰二爷寻常作威作福惯了,此刻想着巡抚的名头,也不禁有些头大,连忙上前抓着大哥的衣袖,“大哥,那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呀?”
兰家家主怒气不争地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但骂归骂,说归说,既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亲兄弟,事还是要平的。
他缓缓收敛怒气,深吸一口气,看向站在门口的亲随。
“去,叫钱知府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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