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泰国湾外。
一艘从柬埔寨西港出来的杂货船,悬挂着一面颜色已经发旧的外国旗,正在海面上慢慢往南走。
船是中型货船,载重三四千吨上下,船身漆是斑驳的蓝灰色,吃水线那一截被海水拍得发白。
船东、船长、船员都是本地东南亚人混搭。
这一趟船上装的是建材、橡胶原料和几个集装箱“普货”……按报关单上的说法。
而真实情况是,船上靠尾舱那一只二十尺集装箱里,装着十六七个活人。
这只集装箱里熬了不知道多少天。
白天的时候,集装箱顶上有两道铁皮缝会漏下来一线一线的日头白光,箱子里飘的那些灰尘看得见,浮在空气里慢慢转,转着转着就糊成一团。
到了夜里,光没了,里头一片漆黑。
这一夜也是这样。
船底那台发动机在地板下持续嗡嗡转着,海浪一阵一阵扑船舷。
集装箱里十几个躺着的人偶尔翻身、咳嗽、嘟囔,除了这些声音之外没有别的。
集装箱里头十六七个人,全是男的。
年纪从十八九到五十多,有的靠墙坐着,有的蜷在角落,有的躺在地上,腿曲着、头枕在一团旧衣服上。
所有人身上都有一股酸臭,汗、屎尿、铁锈、咸海风混着,时间一长,鼻子也闻不出来了。
集装箱东头那一角放着一只塑料桶,桶口蒙着一块旧布,这是屎尿桶。
每个人都用过,谁也不觉得碍眼了。
桶旁边放着两个空矿泉水瓶,这两天送水的人没再来。
陈刚坐在集装箱靠门那一头。
他从西港被押上船那一晚是头被套着的,到船开出港之后头套才被打开,他在靠门这一头坐到了现在。
他原本是这群人里的“主宰”,这是大子集团内部的叫法,意思是窝点里管下面那群猪仔的中层。
他管过两个站点的人,狠话训过、皮鞭抽过、连带挨饿断水的处罚都在他手上签过字。
这群一起被关进集装箱的人里,有几个原本就是他底下的猪仔,有几个是隔壁站点的,剩下的他不全认识。
按以前的关系,他坐进这个集装箱不出三天就该被人捅死。
但是没有……
被关进来那一晚,他靠着集装箱壁坐着,原以为会有人扑过来,他甚至已经把腰带从裤子上抽出来缠在手上准备先挡几下。
结果一个晚上过去了,没人动他。
第二天他想明白了,这群猪仔比他更怕。
他们没经历过这种事,他们在窝点里挨打骂受罚是日常,但塞集装箱、装船、不告诉去哪……这种事情没人见过,没人懂规矩。
他们看着他这个原本的主宰,跟他们一样被关进来、跟他们一样喝那一口送进来的水、跟他们一样在那只屎尿桶上蹲,反而靠他来撑这个集装箱里的秩序。
陈刚明白这一点之后就站出来了,分水的时候由他分,谁谁谁先后由他定,谁喘不过气要靠门口透气由他叫。
集装箱里这几天没出过命,是他撑下来的。
但陈刚自己其实想不通,上面要清理猪仔不奇怪,主宰跟着一起送走……他从来没见过。
他在西港做了一阵,听说过不少事,但没听过哪一回大子集团把自家的主宰跟猪仔一起塞箱子。
要么是上面发了狠要清理底下,要么是有人在做手脚。
陈刚倾向后者。
……
集装箱里的水快没了,送水的人这两天没来。
之前是每天一次。
深夜某个时候,具体几点没人知道,集装箱东侧的小铁门会被人轻轻打开一条缝。
不是那种大门,是集装箱侧面预先开的一个小翻板,刚够一只手伸进来。
送水的人会从那条缝里递进来几瓶矿泉水和几包压缩饼干。
每次只能塞进来这么多。
陈刚负责接,接过来一瓶分一口,谁要喝得多就少分给下一个,饼干掰碎了均分。
送水的那个人陈刚没看见过脸。
每次送进来之后那条缝就会“咔”一声盖回去,外面那一头听不到任何声音。
陈刚问过两句话,“我们去哪?”“到了通知一下”……外面没有回答。
但这两天没来。
两瓶矿泉水分到现在见底,饼干还剩半包。
今天白天,集装箱里那个十八九岁的猪仔嘶哑着嗓子叫他……
“陈哥。”
“嗯。”
“水没了我们怎么办。”
“再等。”
“再等?等到什么时候?”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
是隔壁站点的一个原主宰,姓李。
陈刚知道他姓什么但不熟:“几天没送水了。是不是上面已经把我们忘了。”
“不是忘了。”陈刚说,“是上面的人不让送了,或者送水那个人下不来了。”
“上面派谁来塞我们的,看清楚没有。”李某继续问。
“看不清。”陈刚说,“那一晚他们戴的全是头套……但说话是西港那一口,应该是狄总那边的人。”
“狄总自己来过没?”
“没看见。”
集装箱里安静了一阵。
“西港狄总”这四个字在窝点里平时不能随便提,大子集团里头,按地区分管的几位骨干自己有称号、有体面,下面的人提名字就是不规矩。
但这会儿他们都被塞进集装箱了,体面已经没了,提一句名字也无所谓。
“陈哥。”那个十八九的小伙子又开口,声音更哑,“我们是不是要被沉海,还是说……”
陈刚没立刻回。
“上面把人塞集装箱,不告诉去哪……”小伙子说,“是不是把我们卖给其他园区了?这一次我们……”
“闭嘴。”陈刚说。
“陈哥……”
“我说闭嘴。”
集装箱里又安静了。
到了傍晚,光从西边那道缝转弱了,集装箱里渐渐黑下来。
又一天过去。
今天还是没有人送水。
集装箱里那个十八九的小伙子开始抽搐。
先是干呕了几下,胃里没东西,吐不出。
然后开始浑身打颤、嘴里念念有词、抓自己的脸,陈刚过去按住他的手。
“小子!”
小伙子没听见。
“按住他。”陈刚扭头叫旁边的人。
旁边那个原主宰李某过来按住了小伙子的腿。
小伙子还在挣,嘴里念的是滇南那一带的家乡话,陈刚听不懂,但听得出是他在叫家里的什么人。
“水。”陈刚喊,“还有没有谁那一口水没喝完的。”
集装箱里没人应。
“我这里有半瓶。”
是后头一个声音。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拎着一个矿泉水瓶。
瓶里晃着一指多深的水。
这个人陈刚不认识,不是他底下的人,也不是隔壁站点的。
陈刚之前以为他是另一个站点的猪仔,脸瘦、不吭声、一身脏衣服跟其他人没区别。
陈刚接过瓶子,半瓶水倒在小伙子嘴上,又用一点擦小伙子的脸。
小伙子慢慢平稳下来,瘫在他腿上喘。
“你叫什么。”陈刚把空瓶递回去问。
“林文。”
“你那一份水你没喝。”
“省着。”林文说。
陈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集装箱里所有人这两天都喘得急,谁也没省着。
这小子省了一半,这本身就不太对。
但陈刚没有当下深究,他把空瓶递回去,自己回到门那一头坐下。
天黑下来之后,大家陆续躺平。
地板的铁皮已经被海风吹得发凉,但躺着的人没什么力气挪。
陈刚坐在门那一头守着,他不睡,他每天晚上都不睡,留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后半夜的时候,集装箱东头那一角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林文。
他从角落里站起来,慢慢走过来,尽量不踩到躺着的人,挑空隙踩。
他在陈刚身边那一截空地上蹲下来,离陈刚不到两尺。
“陈哥。”林文压低了声音。
“什么事。”陈刚也压低了声音。
“我有一些话,想跟你单独说。”
“有话就说。”
“现在不行。”林文说,“还不是时候。”
陈刚转头看他。
集装箱里黑,但顶上那道缝有月光漏下来,林文的脸隐约看得见,不是猪仔那种被打懵了的死气,是一种藏着事的清醒。
“你不是猪仔。”陈刚说。
“嗯。”
“你是谁。”
“这个不重要。”林文说,“陈哥,你说他们不会真的要把我们沉海吧?”
陈刚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林文那张藏着事的脸,又看了一眼集装箱里黑乎乎躺着的那一片人。
船在脚下嗡嗡转着。
海浪一阵一阵扑船舷。
船在动。
船没停。
陈刚最后开口:“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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