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华的秘书下午三点到了酒店。
她没有提前打太多电话,只通过酒店前台递了名片,语气很客气,说林总想请杨先生今晚或者明天上午再见一面,时间看杨先生方便。
前台把电话打到房间,接的人是花鸡。
花鸡下楼见她。
秘书三十岁出头,灰色套裙,头发盘得很紧,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她这样的人,在新加坡写字楼里到处都是,讲话有礼貌,站姿有分寸,连递名片的角度都像练过。
她看见花鸡,先怔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杨先生在吗?”
“不在。”
“那他什么时候方便?林总想和杨先生再谈一下。”
花鸡看着她。
“最近比较忙。”
秘书停了一下。
这句话很熟。
前几天她就是用类似的话挡了杨鸣。
现在原样还回来,话没有变,位置变了,意思就全变了。
秘书当然听得懂,真正干秘书这一行的人,最厉害的不是记行程,是听话后面的脸色。
她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把名片又往前递了一点。
“麻烦您转告杨先生,林总非常有诚意。”
花鸡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夹在指间。
“我会转告的。”
秘书点头离开。
花鸡站在大厅里,看着她走进旋转门,外面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着。
车门开了又关,很快滑进车流。
花鸡回到楼上。
杨鸣在房间里喝茶,茶几上放着一份新加坡本地报纸,电视开着静音,屏幕里正在播财经新闻。
花鸡把名片丢到茶几上。
“来了个秘书。”
杨鸣看了一眼。
“怎么说?”
“说林总很有诚意。”花鸡坐下,拿起一瓶水,“我说你最近比较忙。”
杨鸣笑了一下。
花鸡喝了两口水,终于忍不住问:“网上那个事,是你早就安排好的?”
杨鸣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是滨海湾的高楼,玻璃幕墙被太阳照得发白。
这个城市太干净,干净到让人容易相信所有事情都在文件和规则里。
其实天下的生意都一样,规则只管摆在台上的部分,台下该怎么伸脚,谁也不会少伸。
“第一次见完林正华,我就让人做了两件事。”杨鸣说。
花鸡看着他。
“第一,让贺枫继续查。南亚如果真在清医学指纹,一定会有动作。如果是假动作,也一定要看我们查谁。第二,让麻子那边提前准备曝光。”
花鸡皱了皱眉。
“那个医生?”
“只是一个口子。”杨鸣说,“事情不能从我们嘴里说出来,从我们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威胁。”
花鸡慢慢点头。
他对这些弯绕不感兴趣,可他听得懂结果。
杨鸣这趟来新加坡,根本不是临时翻脸,也不是见林正华态度不好才动手。
林正华让秘书挡人那一刻,甚至更早,杨鸣就已经把后面的事排好了。
谈得成,南亚老实。
谈不成,雷就响。
雷不一定炸死人,但足够让屋里的人睡不着。
“林正华以为自己把名单弄干净了?”花鸡问。
“他以为贺枫那边露出来的,就是我们手里的全部名单。”
杨鸣端起茶杯。
“这不怪他。换成任何一个坐在他位置上的人,拿到几个人名,又看到我们顺着这些人查医院、查医生、查排期,都会以为自己摸到了边。人在这种时候,最容易相信自己查出来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些是真给他的,有些是假给他的。”
花鸡笑了一下。
“他还挺冤。”
“不冤。”杨鸣淡淡地说,“他想钓鱼,就要承担咬到钩子的风险。”
花鸡靠在沙发上,想了想,又问:“梁文超那个医学指纹,他们真不能查干净?”
“理论上可以。”
杨鸣把茶杯放下。
“梁文超动过的手术,上百起。南亚如果把这上百个人全部找出来,逐一做影像、复查、修补、换档案,能查出很多东西。问题是,他们敢吗?”
花鸡没有接话。
“这些人不是普通病人。”杨鸣继续说,“有一些连名字都不该出现在同一张纸上,南亚要是一个一个通知,说你们当年那台手术可能留下了隐蔽标记,请回来复查,这句话说出去,客户第一个反应不是配合,很有可能是解决南亚。”
这种怀疑比外部调查更麻烦。
外部调查可以公关,可以删帖,可以发律师函。
客户怀疑,是从生意根上烂。
客户花钱买命,买安全,买闭嘴的人和干净的记录。
结果南亚自己告诉他们,当年的手术可能被人留了东西,这等于告诉他们,你们的命和秘密都被别人捏过。
“所以他们只能查一部分。”花鸡说。
“对。查他们以为已经暴露的那一部分。动作要轻,理由要正常,不能惊动客户。林正华这段时间就是这么做的。他以为把那几个人处理了,风险就降下来了而,就可以不履行承诺了。”
“结果你给了他们一个警告?”
杨鸣点头。
“我只是提醒他。”
花鸡沉默了一会儿。
他以前觉得医学指纹这东西,就是梁文超留的一把刀,现在才明白,这把刀最厉害的地方不在割谁,而在让对方不知道刀藏在哪。
真摆出来一把刀,对方还能防。
看不见的刀,才会让人每一步都怕踩错。
“网上这么搞,真不会把事情闹大?”花鸡问。
“闹不大。”
杨鸣说得很肯定。
“这次就是雷声大,雨点小。那个富豪亲属不会愿意把事情闹到底,南亚也会花钱压,平台会删,律师会发函,几天后热度就下去。最后什么都不会真正坐实。”
花鸡看着他。
“那图什么?”
“图林正华知道。”
杨鸣看向窗外。
“也图南亚董事会知道。我只要他们明白一件事,南亚如果不按原来的路走,我随时可以让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出来。每一次都打不死他们,但每一次都会让客户找他们麻烦。”
花鸡听到这里,才真正明白。
这不是要把南亚掀翻。
掀翻南亚,对杨鸣没好处。
实验猴项目还要做,种源、技术、订单,南亚都有用。
南亚真正赚钱的是医疗船和器官,实验猴让利,对他们疼,但不致命。
杨鸣要的是让林正华承认边界,别再把森莫港当成一个可以随便压价的港口。
“所以你昨天开那么狠的价,是故意的。”
“是他们先出尔反尔。”
杨鸣的语气没有情绪。
“当初南亚拿实验猴来换医学指纹风险缓和,大家各退一步,可以做。林正华上来以后,以为自己把雷拆了,就想重新定价,让森莫港出钱,南亚拿标准和订单控制项目。既然他不按原计划走,那我就按我的方式重新开价。”
花鸡笑了笑。
“你这价,谁听了都睡不着。”
“他睡不着就对了。”
杨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森莫港要的不只是一个猴场。南亚在柬埔寨、越南、泰国的实验猴业务,只要走海运、检疫、中转,就要承认森莫港的通道。这个口子今天不开,以后更难开。”
花鸡看了他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滇南,杨鸣还没有今天这些钱和港口,但看东西已经跟别人不一样。
他想起了当年的采石场……
现在还是这样。
实验猴、医学指纹、新加坡谈判,表面绕来绕去,最后还是那句话,货从哪里走,规矩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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