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叔,我记得那只兔子。”赵敏跟在李建业身侧,嘴角忍不住上扬,“灰扑扑的,耳朵特别长,当时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灰。”
她回忆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麻花辫。
“不过后来我爸妈厂里忙,我就很少去团结屯了,时间一长,就把小灰给忘了。”
李建业不记得是不是有取过名,但他偏过头,看着赵敏这副天真的模样,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那你想不想知道,那只兔子最后咋样了?”
赵敏眨了眨眼睛,脚步慢了半拍。
“咋样了?”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语气里透着几分期待,“是不是你给它养大了,然后放生了?还是说,它自己打个洞,偷偷逃跑了?”
在回忆时,她的思维也停留在了小女孩的童话世界里,认为小动物的结局总是美好的。
李建业停下脚步,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两声。
“放生倒没有,逃跑也没让它跑成。”
他看着赵敏,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开口,“其实吧,你走后没多久,那只兔子就进我们家锅里了。”
赵敏愣住了。
她清秀的脸上,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
“吃……吃了?!”
赵敏脱口而出,声音都劈叉了。
作为当年那个把兔子当成宝贝的小女孩,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难免有些酸溜溜的,甚至还有点伤心。
但这股劲儿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钟。
赵敏很快就回过神来。
她当然清楚,那是在乡下,是在那个连人都吃不饱饭、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代。
兔子再可爱,那也是一口肉。
在生存面前,什么小动物的命,都不如人能填饱肚子重要。
“吃了就吃了呗。”赵敏吸了吸鼻子,十分懂事地点点头,“那时候大家都饿肚子,能有口肉吃多不容易,我没意见!”
李建业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表态的样子,直接乐出了声。
“你这丫头,现在思想觉悟倒是挺高。”
李建业继续往前走,双手插在裤兜里,“也就是现在你长大了,我才敢跟你说实话,这要是搁在当年你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跟你说兔子被吃了,你一准得在雪地里打滚,急得哇哇哭。”
赵敏脸一热,小跑两步跟上去,小声嘟囔,“我哪有那么娇气。”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着,气氛轻松了不少。
赵敏心里那点因为拿了高工资而产生的拘谨和压力,也在李建业这平易近人的态度中消散了大半。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溜达进了中心街。
临近中午,中心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两边的铺子都开了门,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声响成一片。
李建业带着赵敏,径直来到了来安饭馆门口。
李安生正站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珠子,李友亮和二胖他们几个正拿着抹布,卖力地擦着桌椅板凳,为马上到来的中午营业高峰做准备。
后厨里,李福生切菜的案板声“笃笃笃”响得正欢,隐隐有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李建业转头看了赵敏一眼。
“饿不饿?”李建业指了指里面,“要是饿了,我让后厨先给你下碗肉丝面垫垫肚子。”
赵敏赶紧摇头,连连摆手。
“不饿不饿,建业叔,我早上在家里吃过了,现在一点都不饿。”
开什么玩笑,她第一天来上班,活还没干一点,哪有脸先让老板管饭的。
“行,那就不折腾他们了。”
李建业也没勉强,转身指了指旁边那间紧挨着的铺子。
“走,带你去你的工作岗位看看。”
赵敏深吸了一口气,赶紧跟上。
推开李氏烤肉店的玻璃门,一股浓郁的、还未完全消散的烤肉香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混合着孜然、辣椒面和羊油的焦香,霸道得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敏没忍住,咽了一大口唾沫。
这香味,比昨天隔壁院那几个女工描述的还要诱人一百倍!
李建业顺手把门边的电灯拉绳一拽。
“啪”的一声。
屋里亮堂起来。
赵敏站在门口,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整个人都看呆了。
这铺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地上铺着平整的水泥地,擦得干干净净。
墙上刷着雪白的白灰,一尘不染。
大厅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张方桌,每张桌子配着四把结实的木椅子。
最让她震惊的,是柜台旁边那个一人多高、通体白色的铁疙瘩。
“建业叔……那是啥?”赵敏指着那个铁疙瘩,眼睛都直了。
“哦,那个啊。”李建业走过去,随手拉开厚重的冰箱门,“那是电冰箱,专门用来冻肉和冰镇汽水的。”
一股白色的冷气从冰箱里冒了出来。
赵敏倒吸了一口凉气。
电冰箱!
这东西她只在外头听人闲聊时提起过,说是大干部才用得起的稀罕物。
没想到建业叔这店里,竟然就这么大喇喇地摆着一台!
李建业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橘子汽水,用起子撬开瓶盖,递给赵敏。
“拿着喝,解解渴。”
赵敏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瓶传到手心,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甜滋滋、凉丝丝的,还带着一股冲鼻子的气儿,好喝得差点把舌头咬下来。
“建业叔,这店……真气派。”赵敏由衷地感叹,眼睛里亮晶晶的。
李建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她也坐。
“气派是气派,但活儿也不轻松。”
李建业收起了刚才的玩笑心思,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小敏,我让你来,不是让你端盘子抹桌子的,那些粗活累活让别人干。”
赵敏赶紧放下汽水瓶,挺直了腰板,规规矩矩地坐着。
“建业叔,那你要我干啥?你尽管吩咐!”
“我让你来,是管账的。”李建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烤肉店的生意,比隔壁饭馆也不差,来吃的人多,点菜加菜也杂。”
“你要做的,就是把每一桌点的什么肉、几瓶酒、几瓶汽水,全都记清楚,结账的时候,一分钱都不能算错。”
赵敏听着,心里一阵紧张。
管账?这可是整个店里最核心的活儿!
建业叔就这么放心交给她?
“建业叔,我……我能行吗?”赵敏有些底气不足,虽然念过几年书,算数也会,但总归是没干过这样的工作。
“我说你能行,你就能行。”
李建业看着她,语气笃定,“你这丫头心细,人也踏实,只要用心学,这账本难不住你。”
李建业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推到赵敏面前。
“就用这个记账。”
李建业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画好的表格。
“这是我画的单子,桌号、菜名、数量、单价,全都一目了然,客人点什么,你就在对应的格子里画正字,最后统一算总账。”
赵敏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这表格设计得简单明了,只要会认字会加减法,根本出不了错。
她心里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建业叔,这个简单,我一看就明白了!”赵敏重重地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干劲。
“明白就行。”
李建业满意地笑了笑,“今天你就先在店里熟悉熟悉菜单和价格,等你真正能上手了,就在这柜台后面坐镇。”
赵敏把那个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建业叔,我明白了,我先到处看看,熟悉熟悉。”
李建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大厅,“去吧,把桌号都记熟了,别到时候客人喊结账,你连人在哪桌都找不着。”
赵敏应了一声,转身就在店里转悠起来。
她干劲十足,把每一张桌子的位置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菜单上的菜名和价格。
她记的特别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可是六十块钱一个月的活儿,她就是把脑子背抽筋了,也得把这些东西刻在骨子里。
转了一圈,她又凑到那个大冰箱跟前,隔着玻璃门往里瞅,看着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橘子汽水和啤酒,心里一阵惊奇。
这店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新鲜了。
……
与此同时。
一墙之隔的来安饭馆。
李友亮本来正拿着块抹布,卖力地擦着靠窗的那张八仙桌。
但他一个恍惚间,注意到了门外李建业领个大姑娘往隔壁去了。
那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长得清清秀秀的,走在建业哥旁边,显得特别乖巧。
李友亮赶紧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三两步跑到柜台跟前。
李安生正低着头,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啪啪”响,核对昨天的账目。
“爹!爹!”李友亮压低嗓门,拿手肘直撞柜台。
李安生头都没抬,手里的算盘珠子不停:“干啥?桌子擦完了?地扫了没?”
“不是,爹,你刚才瞧见没?”李友亮指着窗外,“建业哥刚才过去了!”
“过去就过去了呗。”李安生拨完最后一排珠子,拿起毛笔在账本上记了个数字,“他那烤肉店昨天刚开张,事儿多着呢,他不早点过去能行吗?”
“不是他一个人!”李友亮急了,压低声音,“他还领了个大姑娘!”
李安生听到这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抬起头,瞪了儿子一眼。
“你小子是不是闲得骨头疼?”李安生板起脸训斥,“你建业哥干啥,那是他的事,轮得着你在这儿瞎打听?赶紧干活去!”
李友亮撇了撇嘴,心里一百个不服气。
“爹,我去隔壁瞅瞅。”李友亮眼珠子一转,找了个借口,“万一建业哥那边缺人手,要搬个东西啥的,我正好搭把手。”
说完,根本不给李安生拒绝的机会,一溜烟就窜出了饭馆大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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