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横的尸体，被高高吊起，展示在齐军的营寨之外百步，可没有一个人敢去抢。因为在这后面，是刚刚战胜过他们的魏忤生，亲自率领着几万人的大军，背水而扎寨，彻底堵住齐军最后的缺口。
姬渊本人并不在更加安全的三座乌垒之中，而是在中间三角区营寨的大帐里。他身边的军队，甚至都不是最精锐的。
有他在稳定着军心，齐军并未发生任何程度的哗变。
“陛下在吗？”
陈行在帐外向守卫打听之后，得到肯定回答，便进入到了里面。
这时的姬渊，靠坐在一张椅子上，闭着双眼，正在冥想。
在战败之后，他显得尤其平静。
但陈行知道，这位皇帝内心有多么的痛苦。
“陛下。”陈行走到了一旁，在沉默良久之后，终于对其开口道，“我们还有武威，还有潼门关，边军也没有动，再加上这里的三万精锐，就算只出去了一万人，加在一起，至少还有六七万精锐的士兵。”
这笔账很容易算。
因为剩下的数字不多了，可谓是屈指可数。
“光是这些人，还能够分出士兵，去守住武威和潼门关吗？”姬渊睁开了眼，睥睨着他，反问道。
齐国的边界太长了，需要驻扎镇守的地方也太多了，根本分派不出兵力来控制着基本上没有了统治基础的国外领地。
所以姬渊必须要放弃北凉，然后凭借着最后的精锐兵力，死死的摆大巴，镇守住边境。
再往后呢？
再往后的事情，那就不知道了。
若没有战事的话，十几年之后，齐国可以恢复到七八成左右。
但没有战事，不可能。
只要是宋时安在，他就会一直的北伐，北伐。
“陛下，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应当是先回到乐阳再说。”陈行继续的劝阻道，“虽然您还保留了这些精锐，但再出一点差池的话，那将是……不可挽救之败局啊。”
“陈大人，我们还有粮食多少。”姬渊突然的问道。
“陛下，粮食还是很充足的，因为前线的军粮多囤积在三座乌垒之中，十分安全。”陈行回答道。
“陈大人，我问的是，还有多少？”姬渊再一次的开口道。
“三十万石。”陈行答道。
“我们有多少人？”姬渊问道。
“大概七万，其中能战之兵五万。”陈行继续道。
“宋时安呢？”姬渊凝视着他，问题一个接连一个。
“保守估计的话……”陈行皱着眉头，说道，“应当有四十万，其中军队的话，至少在十万以上。”
“而且，他过了河之后，还能俘虏我齐民十数万。”姬渊向他补充道。
两边的人数差距，越来越大了。
但是，可作战的军队，差距没有那样的悬殊。
因为是原地防守，需要的劳力资源没有那么多。
“陛下您不会是？”陈行陡然间想到了什么，有些紧张起来。
咱们的皇帝，不会是又有点子了吧！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姬渊站起身来，向陈行算了这笔经济账：“我军之粮草，主要在武威，还有这里。此地军队损失惨重过后，粮草甚至更加富裕，至少半年内无缺粮之危机。而宋时安，我们一把把大火烧掉了几十万亩未结穗的田地，宋时安为了骗我们入城，也烧掉了朔风几十万石粮食。这样来算，他们的粮食能撑多久？”
还有十几万的齐民要养，宋时安能够撑到明年吗？
“若是他坑杀了我们的百姓和降卒，应该能多撑几个月。”陈行道。
“他当然可以这样做。”姬渊十分自信的说道，“但以他口口声声自称的大义，不会做这种事情。而且，他若真的做了，我齐国百姓抵抗是死，不抵抗也是死，他就算是杀我于此，也休想轻松的拿下齐地。”
姬渊为什么乱屠？
因为打到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统一的条件了，需要做的是消耗对方的有生力量。
但宋时安不行，他所想的是，在这里了结姬渊后，顺势收复齐地。
就此，毕其功于一役！
“陛下，可是宋时安要是硬抗，一定要攻克这里呢？”陈行反问。
“人饥饿了，会去偷。但人快饿死了，他会去抢。”姬渊要进行最后一次的豪赌，“只要朕一日不死，守住这赤水河的大营，齐国就没有亡。乐阳的援兵，也会不断朝着这边而来！”
姬渊的确是已经把齐国压榨到了极致，真的再搞不出人来了。
但现在，他已然岌岌可危，若是得不到救援就会死，在这种情况下，齐国人哪怕再内哄，再厌恶这位皇帝，为了不成为亡国奴，也不得不献出他们最后的波纹。
毕竟皇帝死在了国外，对他们而言没有好处。
“陛下，真的得退！”陈行不想他这样的冒险，十分激动的说道，“如此这般，也保不住北凉。除了武威以外的地方，全都会丢。”
“但你知道走了会怎么样吗？”姬渊十分强硬的与之争辩道，“包围圈已经形成，强行突破不难，我们有骑兵，有精锐。但剩下的人呢？七万人，只要装配武器，皆是可战的壮丁。若是走了，你说一万？顶多能走五千人！”
以前的姬渊的确是看不上这些，因为他有资本。
但是，这七万人是他最后的班底。
这七万人打光了，回到乐阳了，其余的人也难以调动。
英雄天子高洋变成失控暴君，便是因为他最心腹的十万汉人军团覆灭。
只有这些人能够保留大部，让他们得以平稳的退回到武威城。
姬渊依旧是有十万左右能够调动的可战大军，并且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精兵。
甚至武威和潼门关这两城，完全可以不放弃。
姬渊能够接受失败，但无法接受失去一切的失败。
“武威就在我们身后，里面驻扎了两万精兵，粮草充沛。”姬渊继续的说道，“为了提防，宋时安不得不分散兵力。乐阳相比此地，比盛安到此地近得不止一倍，我们的援军必然会先到。所以，我们只需要拖！”
陈行忽然既视感拉满的抬起了头，恍然的看向了姬渊：“拖到等霜雪降下……”
………
“小阁老，这姬渊的军队数次在不同方向，做出了佯装要突围的布置，可每等我们调动军队之后，他又歇了。”在大营里，黄通对宋时安吐槽道。
这时的帐内，有宋涂，黄通，三狗，项平。
这是最正面的力量，分别扼住北，东方向，防止姬渊出逃。
左侧是萧群，南侧是魏忤生。
他们目前的确是围住了对方，而且还主动出战袭扰了几次，但并未有太多的成效，包围圈也没缩小多少。
因为原本的策略，就是在等姬渊强势突围。
只要他突破，就一定是骑兵冲击，他们这七万人就必定会七零八落，成为一盘散沙。
“小阁老。”在宋时安思索之时，项平开口了，“姬渊坚壁清野，将整个北凉的田亩烧光，此举的确是让他损失惨重，但我们所收的俘虏，还有那些齐民，却在用我们的粮食养活，这样拖延下去，于我军不利。”
朔风那一战太哈人了，把姬渊要吃粮食的军队打少了几万，还把能够供十来万吃的粮食给一把烧了。
这诱敌之计，终究是一把双刃剑。
“将军有何想法？”宋时安问道。
“坑之。”项平两个字回答，非常果决。
这样的回答，其余人虽然没敢附和，但大多都是这样想的。
既然如此，项平也就继续说了：“姬渊攻朔风，用我虞民做盾，填坑。我们而今胜了，也不必讲什么仁义道德。况且，这些人过剩了，我们完全不需要。”
对于宋时安这边，也是如此。
大仗打得太惨烈了，作战部队跟炮仗一样用掉，所以那些后勤的百姓，需求量也就没那么大了。
肯定要苦一苦百姓，那么干脆就把齐国的百姓全坑了，这样一来，粮食不就够了吗。
“这样做，能否拿下姬渊并不一定。”宋时安说道，“就算拿下姬渊，齐地的百姓也会因为我军屠戮降卒降民，而誓死抵抗。”
“小阁老，您的功劳已经大到难以言说了。”项平劝说道，“一次把事情做完，没有太大必要吧？”
完全可以不急嘛。
这一仗过后，大虞国力将是齐国的四倍了。
“将军所言极是。”于是，宋时安决定道，“此战拖不得，我们应当迅速解决。若是僵持不下，便采纳将军之言。”
众人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快，都有些惊讶，但有这种话兜底，都心安了。
唯有心月，看向宋时安的表情里，出现了悲伤。
“宋涂。”宋时安带着温柔与期待的说道，“三座乌垒，互为掎角之势，攻一而另外两座策应。攻城，我不用你。但是，撕裂开他们的防线，我想要看到你的勇敢。”
我想要看到你的勇敢。
这句话像是恶魔的低语，直接就让宋涂燃了起来。
“是，小阁老！”
宋涂双手握拳，接受了此令。
就这样，宋时安的强攻计划便布置下去了。
在会后，众将退下之后，宋时安一人对着沙盘，进行深思。
这时，心月站到了他的身旁，道：“齐国百姓，真的要杀吗？”
“你有办法吗？”宋时安反问道。
心月顿了顿后，摇了摇头：“除了放过他们，让他们回到齐地以外，我想不到任何办法。”
而且放他们回齐地，可以说是最差的法子。
这不等同于给齐国增加反打他们的力量吗？
最后多死的，还是大虞的人。
心月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因为她并非大虞人，所以对大虞没有这样的偏心。
亦或者说她是一个圣母，她认为作为战争，那些高位者随便怎么死都可以，但百姓们太无辜了。
“粮食的问题，肯定是存在的，所有人都看得见，骗是骗不过去的。”宋时安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道，“所以，我不那样说，将士心里都有犹豫。”
心月懂他的意思。
不能把士兵和军官当成傻逼，粮食烧了那么多，又平白无故的得了这么多的人口，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能养活呢？
士兵有后顾之忧，是会影响军心的。
等等……
所以，我不那样说？
“你是为了安稳军心，才那样说的吗？”心月惊喜的问道。
“统一天下，便是为了百姓安宁。而杀戮百姓去统一天下，岂非本末倒置？”
宋时安一笑，说道：“我有计。”
“何计？”
“你去将所有的齐民妇女，全部都带过来。”宋时安道。
“你这是……”心月愣了一下，但出于对宋时安的完全信任，她很快便接受，“我去做。”
就这样，整个赤水河以北那些降服的百姓中，大多数女子都被心月收揽。
而且因为是由她所执行，在严厉的要求下，奸淫妇女的事情发生的并不算多。
与此同时，宋涂这位蛮王，带着十足的勇气，硬生生的将三角阵营从中间撕开，让宋时安的攻城大队，得以对北营的乌垒，实行团团包围。
攻打了足足二十日，损失了不少兵力后，才艰难拿下。
可在对方弃城之际，也一把火将早已在周身浇上火油的粮草烧光。
姬渊的坞垒只剩两座，一东一西，在两垒之间，是一个个小的营寨，若众星捧月般将它们围住。
在此期间，姬渊还垒出了不少个若烟囱般的土楼，没有入口，跟碉堡一样，除了把里面人杀光以外，没有任何应对之法。
一个字，‘拖’。
但包围圈已从原本的四十平方公里缩减到约二十平方公里，面积减少了近五成。
姬渊本人也撤到了左翼的一个坞垒中，另一个右翼的由陈行守驻守。
这些坞垒类似于当初王公他们的造型，但面积更大，城墙更高，可用的空间多很多，并且里面只有军队，说成是城堡更准确。
此刻的姬渊，并不知道外面到底是怎样的。
但实际上，一切都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
武威城的守将主动出兵，牵扯了魏乐大部。
在乐阳得知皇帝大败的时候，也是在紧急开会后，强行的挤出了三万大军，已经到达了潼门关，前来救援他们的陛下。
堂堂首都的乐阳城中，甚至只剩下了不到四千守军。
姬渊不知道这些，但他很笃定，这些一定会发生。
他只需要跟当时的宋时安一样，守到雪落下便可。
没有秋收的秋天，来了。
站在城头之上，遥望北方的姬渊，感受到一阵清寒。
陡然的，他看到了天边似有一团火而来……
“将那火打下来！”姬渊直接下了命令。
他知道，那就是宋时安的飞行器。
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这么明目张胆地在白日里使用。
二十个热气球，全从北面而起，但分散很开，顺着北风，就朝着姬渊的营地而来。
不过并未接近到城堡，便被用床弩，一个个射了下来。
热气球依次陨落。
但落地之后，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装的全都是齐地才有的糖烙饼。
很快，就被士兵们哄抢一空。
在吃饼时，他们仿佛听到了，齐地的歌谣，被女人们吟唱着，自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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