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这是要变天啊!
这是所有朝臣心里的第一反应。
不对,是所有人的第一感觉!
当太子摆出全副仪仗、浩浩荡荡地进入紫禁城的时候,朝堂上下都觉得这天怕是要变了。
只不过,在绝大多数人的想像中,这场变天应该是乾熙帝雷霆大怒、太子被狠狠收拾,最好直接废了!
有人已经准备好了鞭炮,只等一声令下就开始庆贺;
还有那想得更远的,已经在盘算接下来投靠哪位皇子比较有前途了。
当然,也有一些脑子转得更快的,已经开始琢磨怎麽讨好乾熙帝,然後击败所有的竞争对手,好让自己押的那位顺利爬上太子宝座。
把太子拉下马图的是什麽?
当然是换一个新的上去嘛。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太子这一进宫,跟陛下密谈了一通之後,这天——居然真变了,而且,变得让人晕头转向。
那位高举九重的陛下,再次变成了那个深爱太子的慈父。
不但把原本发配到柳州的于成龙给留了下来,还让这位於大人跟最近风头正劲、呼声很高的户部尚书马齐一起进了南书房。
这样的安排足以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更离谱的是—一—于成龙的排名还在马齐之前!
南书房这地方,那可是论资排辈、讲究江湖地位的。
首辅大学士和次辅是不一样的,排名先後,直接决定了这个人在南书房说话的分量。
于成龙是谁?那是太子的坚定拥护者!
这麽一个人,居然压过了从小被陛下看重的马齐?
这事儿怎麽看都透露着一股邪门之气啊。
就在大伙儿议论纷纷、拼命猜测太子到底跟乾熙帝说了什麽的时候,那群弹劾太子的御史们,一个个都领到了新的任命。
朱虹,任山海关外锦州的知县!恭喜,离京城一千里。
吴廷贵,柳州某县知县!恭喜,离京城三千里还要多!
程墨,眉山知县。恭喜,山好水好,就是回不来。
御史言官这行当,从前朝开始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因言获罪?那压根儿就不可能的事儿。
所以这回,二十多个年轻的御史一锅端地被发配,一下子让整个都察院都乱了套。
左都御史陈廷敬的值房里,这会儿已经挤满了来说情的御史。
「陈大人,这事儿您可不能不管啊!从前朝到现在,哪有因言获罪的道理?」
「现在咱们这些年轻的御史,一个个都被这麽贬出去,长此以往,谁还敢在都察院开口?」
「那朝廷设我们都察院干什麽?那不纯粹成了摆设吗?」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几,嗓门洪亮,腰杆笔直,浑身上下给人一种刚正不阿的感觉。
这位是左副都御史林升浩,一个和三皇子走得挺近的人。
他之所以如此气愤,除了觉得都察院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之外,更重要的是,这次被贬的那些人,都是他的下属。
不论是朱虹还是吴廷贵,弹劾太子的摺子,那可都是他授意的。
现在这些小兄弟一个个要被踢到几千里外当县令,他这个当大佬的要是连屁都不肯放一个,那也太凉薄了,以後谁还跟他混?
陈廷敬看着他这副架势,心里忍不住冷笑。
哼,你他娘的现在知道来找我这个左都御史了?
当初你们弹劾太子的时候,怎麽没想着先跟我请示一下?
怎麽就没想起来我这个「御史陈大人」?
不过心里骂归骂,表面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林大人,这事儿是陛下亲自下的圣旨,而且陛下说了,这是平调。」
「年轻的御史嘛,就要多走走、多看看,多到地方上去历练历练,才能长进」
。
「陛下都这麽说了,你想,本官还能怎麽办?」
林升浩哪是那麽容易打发的?
他当了这麽多年御史,嘴皮子早就练出来了。
「总宪大人!我们都察院的职责,就是监察各方、弹劾不法!」
「陛下应该清楚,我们这一次弹劾太子,那是一片公心,没有掺杂半点私心哪!」
「现在说贬就贬,人心怎麽受得了?」
「还请总宪大人去跟陛下美言几句,别让这些年轻人的心寒了。」
「要不然,以後我们都察院还怎麽在朝堂上立足?」
陈廷敬眉头微微一皱,这林升浩,还真是一块狗皮膏药,粘上就撕不下来。
他淡淡地来了一句:「林大人,听说这几个人的摺子,写之前都跟你请教过?」
「要不,你亲自去跟陛下谈谈?」
「你也是左副都御史,也有面圣的权力,正好把你刚才那套一片公心的理论,好好跟陛下汇报一下。」
「说不定陛下会觉得,埋没了你这样的人才呢。」
御史基本上都是靠嘴皮子吃饭,林升浩自然不会被陈廷敬三两句给噎得说不出话来。
正当林升浩振作精神,准备反击的时候,一个年轻御史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O
「两、两位大人,不好了!」
「刚刚礼部刚出了文书,革掉了寇玉林他们一百零三个举子的功名!」
那年轻御史的声音都在抖,明显是被吓着了。
寇玉林是谁?
林升浩知道,陈廷敬也知道。
这是近江先生的得意门生,也是最近风头最盛的年轻举子。
人人都说他古道热肠、心怀圣道,将来必成大器。
甚至有传言说,新科状元就是这位寇玉林。
总之,关於这位寇公子的说法五花八门,但归根结底一句话:前途无量。
可现在呢?
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居然被革除了功名!
那就意味着,他从此就是一个白身了。
对读书人来说,这简直比砍头还难受。
什麽特权都没了,什麽齐家治国平天下,通通没戏了。
林升浩前几天还亲自接见过这小子,夸他前途无量呢!
现在好了,前途无「亮」了!
陈廷敬愣了一愣,沉声地问道:「你确定?」
「千真万确!礼部的文书都已经贴出去了!」
「听说当场有两个举子不服,直接被抓进顺天府的大牢里去了!」
「两位大人,这等不平事儿我们要是不管,以後天下读书人该怎麽看我们?
」
陈廷敬没吭声。
林升浩憋不住了:「总宪大人,您说这事儿,我们都察院该怎麽办?」
「怎麽办?」陈廷敬瞥了他一眼,「这是陛下的意思,不然礼部敢这麽干?」
「我看哪,陛下这是要杀一做百,免得以後还有人敢对太子殿下指手画脚。」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有些人居心巨测,可惜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怪谁呢?」
林升浩的脸有些发烫。
他知道陈廷敬这是在点他,但是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跟陈廷敬斗嘴了。
寇玉林他们可是一百多个举子,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那些御史被贬,过几年还能回来;
可这些举子被革了功名,那可是真的没救了!
别说这次会试,以後都不用考了。
「总宪大人,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关键是,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天下士林会怎麽看我们?」
「要不————我们都察院封驳了礼部这个决定?」
陈廷敬冷冷一笑:「林大人,你要是想这麽干,那我这就去请病假。」
「都察院的事儿由你全权负责,就看你敢不敢。」
林升浩脸都白了。
这个陈廷敬,真是滑不溜秋,怂恿自己去当这个出头鸟?
「你要真想救人,与其在我这儿浪费时间,还不如想想办法,去求求太子爷」
陈廷敬悠悠地来了一句:「陛下这麽做,明摆着是想替太子出气!」
「只要太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寇玉林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升浩一琢磨,这主意好像还真行。
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可是,自己跟太子没什麽交情啊————
他脑子里飞快一转,突然想起一个人来王琰!
太子以前的老师,年纪大、资历老、德高望重,而且一直站在太子这边。
找他准没错儿!
林升浩当即跟陈廷敬拱了拱手,匆匆赶往王淡的府上。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他到的时候,几个同僚刚从王家出来,说王淡已经被他们说动,去找太子求情了。
林升浩一听,顿时松了口气。
有王淡出马,太子总得给几分面子吧?
寇玉林他们的功名,应该能保住了。
与此同时,太子书房。
王琰正一脸恳切地站在沈叶面前。
沈叶听完了他的话,淡淡一笑。
「王老师,咱们也不是外人。你自己的事儿,能办的,我肯定全力以赴给你办。」
「可是这帮人云亦云、跟风起哄,总想着拿我当垫脚石的家伙,孤为什麽要宽容他们?」
「难道,就因为他们是个举子?」
王琰被这冷脸一怼,并没有被吓住,反而往前凑了凑,语重心长地劝道:「太子爷,您的心情臣能理解。」
「说实话,臣也想把这些人的功名都革了。」
「可这决定要是传出去,天下读书人会怎麽看待您?」
「您失去的,可不仅仅是这一百多个人的支持,而是天下读书人的心啊!」
「所以,还请太子殿下给他们一条活路一您饶了他们,天下读书人就会还您一片人心哪!」
沈叶看着眼前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先生,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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