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青从容举杯，向李世民致意，随后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轻轻咂了咂嘴道。
“啧！这一杯下去，倒把诗兴勾起来了。”
李世民闻言，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
他方才被那首《望岳》激荡起的豪情尚未平息，此刻听楚天青话的意思，是......要再作一首？
“楚王还有佳作？”
李世民身子向前微倾，催促道。
“快快吟来！朕与诸卿，洗耳恭听！”
听到这话，崔勉本就苍白的脸色又是一僵。
还有？
方才那首诗已将他崔家比作低矮丘陵，将楚天青捧至绝顶。
若再来一首......他还要如何羞辱崔家？
同样，其余世家官员也是心头一紧。
前诗带来的精神威压尚未消散，若再来一首同等分量，甚至更为凌厉的......
这位楚王，莫非真要借今夜宴席，以诗文为刀斧，劈出一条凌驾于所有规则与门第之上的道路？
楚天青并未理会众人变幻的神情，只嘴角笑意似又深了一分。
他略作沉吟，声音再次响起。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起首四句，意境陡转！
不再是巍峨山岳的苍茫壮阔，而是将人拽入一个锋芒逼人的江湖。
赵地侠客的粗犷装束，吴钩宝刀的凛凛寒光，银鞍与白马的耀目光华，驰骋如流星的飒沓身影......
意象密集而锋锐。
不少武将听得眼睛发亮。
这般描绘江湖侠客，骏马利器的诗句，正合他们脾性。
殿内文臣更是一怔。
他们没料楚天青境意转变如此之快。
方才还是高山仰止，转眼便切入快意恩仇的江湖世界。
然而接下来的诗句，却让那豪侠之气陡然升华。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百官呼吸为之一窒。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这是何等的自信？
何等的凌厉？
何等的......睥睨无忌！
如同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纵横千里，无人能挡，亦无人能追其踪迹！
与之前一览众山小的居高临下不同。
这两句透出的，是一种源于绝对实力的自信。
世家席间，许多人面色已然发白。
他们听懂了。
这哪里是咏侠？
这分明是楚天青借侠客之口，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处世之道，他的底线，以及......触犯这底线的后果！
崔勉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这诗句，比前一首更直白，更......
杀气凛然！
楚天青语调未断，继续吟道。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诗句忽转，引入信陵君与朱亥、侯嬴的典故。
殿中百官神色微动。
那是礼贤下士，肝胆相照的佳话，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
彷佛是在说若能以诚待我，以礼相交。
他楚天青也可以效仿古呆豪杰，倾心相报。
这仿佛又给了人一丝希望，一丝可以和平共处，甚至得其臂助的错觉。
随即，楚天青念出最后四句。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诗声落下，满殿寂然。
这一次，连最迟钝的人都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与警醒。
若说《望岳》是立于绝顶俯瞰众生，
那么这首《侠客行》，便是明明白白地划下了道。
以诚待我，重然诺，讲义气，你我或可如信陵君与朱亥、侯嬴，成就一段知己佳话。
但若虚与委蛇、暗藏机锋，甚或蓄意相犯......
那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便不只是诗中虚言。
百官此时感慨万千
这……这真是同一人，在同一时间，奔涌而出的诗情？
众人心中暗震。
这是何等磅礴的才思！
何等悬殊的意象驾驭之力！
更令人心惊的是，诗句背后那毫不掩饰，近乎锋利的意志！
这......这哪里是寻常的宴饮助兴之作？
这分明是一篇带着血性与寒光的宣言！
楚天青吟罢，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微微一笑。
“一时兴起，信口几句，让陛下与诸位见笑了。”
李世民深深注视着楚天青，缓缓吐出一口气，抚掌赞叹。
“好一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好一个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此诗豪气干云，侠骨铮铮，既有古侠遗风，又具今人气魄！”
“楚王才思，当真如天马行空，不可拘束！朕，再饮一杯！”
李世民再度定调，并且评价极高。
殿内短暂的寂静后，喝彩与附和声又一次响起。
只是这次，声中多了许多真实的震撼，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程咬金拍腿大笑。
“好！痛快！这才对俺老程的脾气！”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楚小......楚王殿下，俺敬你！”
侯君集更是赶忙举杯，满脸堆笑。
“殿下文武兼资，胸中自有侠义乾坤！臣钦佩之至！”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微微颔首，目露思忖。
此诗艺术造诣极高，气势磅礴，用典精切。
诗中传递的意思，更是清晰无比，堪称一篇别样的“安民告示”。
房玄龄轻捋长须，低声道。
“前诗明志，后诗立威。志在凌云，威加海内。克明，你我先前，仍是小觑楚王了。”
杜如晦轻轻点头：
“恩威并施，刚柔相济。只是这威......太过锋锐，怕已深深刺入某些人的骨髓了。”
说罢，他目光掠过世家席位。
果然，那里一片压抑的沉默。
崔颢死死低着头，恨不能缩入地缝。
崔勉闭口不言，面色如土。
其余世家官员，亦多是眼神闪烁，暗自心惊。
他们原本或许还存着日后徐徐图之、以软刀子磨人的心思。
但此刻，这两首诗。
尤其是后一首《侠客行》，如同一座大山，沉沉压在心头。
这位楚王，不仅手段果决，才情超绝，更展现了一种近乎肆无忌惮的自信，和一种言出必践的凛然威慑。
他以最风雅的方式，划下了最清晰的界线，发出了最严厉的警示。
不犯我，清风明月，或可共酌三杯。
若犯我......
那便是吴钩霜雪，千里无留！
李世民细细品味着这首《侠客行》，片刻后，他忽然皱了下眉头，随后道。
“天青，朕反复品读，此诗气象恢宏，意蕴深远。但在这‘意气素霓生’之后......朕总觉胸中一股侠气被高高激起，却悬而未落，似缺了个收束全局、定调点睛的结尾。”
“莫非这诗，尚未完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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