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天寿则是不着急,也不忙活地拉着装有银子的马车去跟秦淮仁会合了。
郑天寿手上牵着马车的缰绳,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拉着的不是满满一车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工程银子,只是一车再普通不过的粮食。
因为郑天寿的心里清楚,银子已经稳稳到手,不必急于一时,更不必草木皆兵,反正刘元昌和王贺民那边已是乱作一团,根本顾不上追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银子安全送到秦淮仁身边,不辜负兄弟的托付。
秦淮仁看着失而复得的银子,心里百感交集,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心头,既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更有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
秦淮仁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着马车里的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锭,每一寸都像是在灼烧他的皮肤,此刻,秦淮仁感觉手中的银子既沉重又烫手。
真没有想到,堂堂的朝廷大员,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竟然真的跟自己学到的历史课本一样,为了钱财罔顾他人的性命,真的不把老百姓的命当一回事了。
秦淮仁看着那些失而复得的银子,每一两都承载着灾区百姓的希望,是他们活下去的救命钱,是朝廷用来给百姓兴修水利的专款。
可是,这些银子在刘元昌、王贺民这些人眼里,却只是他们用来中饱私囊、满足贪欲的工具,他们视百姓的生死如草芥,视王法如无物,这样的官员,这样的行径,让他浑身发冷,满心愤慨,恨不得手撕了这两个贪官和恶霸。
这个时候秦淮仁正在脑补着,刘元昌对王贺民劈头盖脸地怒骂甚至殴打。
秦淮仁脑海里的画面愈发清晰,仿佛身临其境,能清晰地听到刘元昌愤怒的咆哮,能看到他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庞。
秦淮仁知道刘元昌的性子,贪婪又暴躁,一旦到手的银子没了,必然会迁怒于王贺民,毕竟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王贺民在经手,如今出了纰漏,王贺民自然是第一个被问责的人。
仿佛看到了刘元昌正拿着木棍对着王贺民招呼,那木棍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力道,打在王贺民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元昌一边打一边骂,唾沫星子飞溅,嘴里翻来覆去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类的话,骂王贺民没用,连一车银子都看不住,骂他办事不力,坏了自己的大事,甚至骂他是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枉费自己平日里对他的信任和提拔。
秦淮仁仿佛看到了,刘元昌越骂越气,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丝毫没有留情,仿佛要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王贺民身上。
而王贺民还得给自己找理由,一边捂着被打疼的地方,一边佝偻着身子,卑微地辩解,说郑天寿多么地厉害,身手如何矫健,心思如何缜密,自己和手下的人根本不是对手,明明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却还是被郑天寿钻了空子,轻松就把银子劫走了。
饶是如此,王贺民还会刻意夸大郑天寿的实力,把自己的无能说成是对手太过强大,甚至还要把责任都怪到别人身上,怪手下的人办事不力,怪运气不好,怪一切能怪的人。
但是,王贺民唯独不怪自己的贪婪和疏忽,不怪自己没有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不怪自己违背王法,妄图侵吞赈灾银。他只想通过这样的辩解,减轻刘元昌的怒火,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官职,至于那些被他辜负的百姓,至于那些被他糟蹋的王法,他根本毫不在意。
刘元昌黑不下来这笔银子,肯定会让王贺民想办法把钱拿出来。
秦淮仁心里清楚,刘元昌从来都是只进不出,他费尽心机想要侵吞这笔赈灾银,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不会自己承担损失,只会把所有的压力都给到王贺民,要么让王贺民自己拿出钱来填补这个空缺,要么就让王贺民再想办法去搜刮百姓,把损失的银子补回来。
但是,不管是哪一种,最终受苦的还是那些无辜的老百姓,那些本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灾区百姓,还要承受这些贪官污吏的层层盘剥,想想就让他心痛不已。
秦淮仁甚至能想到,王贺民为了满足刘元昌的要求,会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会对百姓更加苛刻,会用尽各种手段搜刮民脂民膏,哪怕逼得百姓家破人亡,也在所不惜。
正在秦淮仁脑补画面的时候,郑天寿叫醒了正在幻想的秦淮仁。
郑天寿把马车停稳,走到秦淮仁身边,看着他蹲在地上,脸色阴沉,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完全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因为,郑天寿知道秦淮仁心里不好受,却没想到他会难受成这个样子。
“大哥,你在想什么呢,银子都找回来了,你还这么闷闷不乐啊,这不是该高兴的事情吗?现在,这些银子失而复得,能用来干正经事了。”
郑天寿拍了拍秦淮仁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还有几分不解,又说话了。
“你看你,一脸不开心,眉头都皱成一团了,到底怎么啦?是不是还有什么心事,还是担心刘元昌他们会再来找麻烦?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轻易来惹咱们,银子也已经安全了,咱们只要把银子送到该送的地方,就没事了。”
秦淮仁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缓缓站起身,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悲凉,他抬起头,看着远方,语气沉重地说道:“哎,能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真是想不明白,王贺民这一伙人都那么有钱了,家里良田千亩,金银无数,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什么样的好日子过不上,怎么还会把手伸向朝廷的赈灾款呢?”
秦淮仁稍微顿了顿,语气里的愤怒愈发强烈,气愤地对郑天寿说道:“真的不把老百姓的死活当一回事了吗?那些灾区的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们苦苦盼着朝廷的赈灾款,盼着能有一口饭吃,能有一个地方住,可这些贪官污吏,却把他们的救命钱据为己有,用来满足自己的贪欲,他们的良心呢?他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秦淮仁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继续义愤填膺地说道:“他们做的事情啊,都是伤天害理啊,每一笔银子,都沾着百姓的血泪,每一次贪腐,都可能让无数百姓失去性命。难道还真有这种不怕王法,不怕天,甚至不怕遭报应的人吗?他们就没有想过,自己今天贪得的钱财,都是用百姓的性命换来的,迟早有一天,他们会遭到报应,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可他们偏偏就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仿佛王法和天道都能被他们踩在脚下,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官员,真的太让人寒心了。”
郑天寿看了看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早就见惯了这样的事情,早就对这些贪官污吏的行径见怪不怪了,只是看到秦淮仁这样痛心疾首,心里也难免有些触动,在他看来,秦淮仁还没有跟他一样麻木不仁。
“你还觉得官是好官呢,要不说贪官呢,贪就是一个字,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他们当官就为了贪,别的什么都没有了,为民办事,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句笑话。”
郑天寿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又继续说着自己的观点。
“你以为,现在的官都是凭本事干出来的,都是为了百姓着想的?其实吧,都是拿钱送出来的,官越大,送出去的钱就越多,捞回来的也就越多,送出去一两,起码捞回来五两,甚至十两、百两,这就是现在的官场,这就是现在的世道。”
说到了这里,郑天寿又看了看秦淮仁,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也带着几分敬佩地说道:“也就是你这样的官,还知道为老百姓做事,还知道体恤百姓的疾苦,还想着凭自己的本事为百姓谋福利,所以,你的师爷、衙役,还有别的县令都排挤你,都不喜欢你。他们觉得你不合群,觉得你傻,觉得你放着好好的钱不赚,非要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非要去得罪那些有权有势的贪官污吏,他们都不想跟你扯上关系,怕被你连累,怕影响自己的前程,怕赚不到更多的钱。”
秦淮仁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也满是无奈,他转过头,看着郑天寿,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也带着几分不甘。
秦淮仁又一次在心里打量起来了郑天寿这个人,这个人倒是很白净,但是手段非常狠毒。
施耐庵先生写的水浒传里,倒是有一个角色叫郑天寿,绰号白花蛇。
果然,历史上大多都有原型的人物,梁山上的人物各个心狠手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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