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3：王者归来（11）
【人不要夸口说骄傲的话，也不要出狂妄的言语。因耶和华是大有智识的神，人的行为被他衡量。】——《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上，章2：3。
……
《新联盟条约》那浩浩荡荡的公投活动从12月中旬就开始了，投票人群几乎遍布地球上的所有时区。由于此次公投堪称人类历史上涉及人数最多的一次公投，加之2031年冬季的严寒天气给欧洲各地的交通带来了不便，俄国更多地鼓励EC各国已安装电子脑的居民通过网络平台投票，仅有未进行任何义体化的自然人类公民或虽进行义体化但尚未电子脑化的生化人公民获准按照传统方式投票。
EC以外的国际社会对此次大规模公投予以高度关注，整个世界都为即将见证继大东合众国之后第二个超国家政治实体崛起而颤抖。美利坚帝国及立场与其保持一致的分析人士从公投活动开始第一天就指责俄国人弄虚作假、称公投结果早在公投开始之前就决定了，然而几乎没有其他国家支持美利坚帝国的论调，就连鼓吹利用《美日安保条约》从未被正式废止的漏洞、继续深化与美利坚帝国之间军事同盟关系的日本保守派政客也出人意料地保持了沉默：附属于俄国经济圈的日本仍然承担不起触怒北极熊的风险。大东合众国的态度则一如既往地中立，仅以无关痛痒的声明表示愿尊重欧洲人民自由决定自身未来命运的抉择。
到12月24日，EC各国和并非EC一部分的美利坚联盟国都已陆续完成投票和计票工作，预计于次日即上一部《新联盟条约》生效40周年之际公布结果。投票期间，EC各国不同程度地发生了较为集中的暴力犯罪活动，投票点遇袭和投票网络平台遭黑客入侵等意外事故频发，但公投流程终于还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12月25日，经俄国相关机构统计，有超过5.6亿人参与了此次公投，其中赞同票比例达到了55%以上。尽管EC距离转变成为EU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莫斯科的官僚们仍然迫不及待地举办了庆祝活动，仿佛一个由俄国统领的欧洲全盛时代即将到来。
欧洲各地那些反对俄国统治的人们则在无比的压抑中度过了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他们不愿承认公投结果，而且执拗地认为俄国人一定造假了，但他们既找不到证据也不敢走上街头对抗俄国人的驻军。就像他们在不到10年前历经绝望无助的发泄后终于不得不平静地接受EC战败的事实、适应了俄国向战败国派遣驻军并对各国政治实施【指导】的新局势那样，口口声声反对俄国的人们说不定也会在不久之后以惊人的速度完成心里调整，自称遵纪守法的EU公民。
新年刚过不久，一个和公投内幕有关的重磅消息于2032年1月2日被公之于众，引起了世人的广泛争论。这段据称揭露公投真相的录像证据首先在深层网络的匿名论坛上出现，随后以病毒式的传播方式向常规网络平台蔓延。出现在录像中的共有两人，其中一人的脸始终正对着摄像头，那人便是上任以来尝试着调整日本在中东地区的外交策略、向犹太人示好的同时又与阿拉伯世界保持友好关系的外务大臣日高胜男；另一人则背对着镜头，自始至终没有展露阵容，观看录像的人们仅能从其口音判断出对方可能是生活在中亚地区的俄国人。
“前些日子的公投……真是惊险。有足足7亿人参与了公投，如果把这些选票都计算在内，反对票的数量无疑是要超过赞成票的。”那真面目不明的俄国人对日高胜男所说的第一句话便足以令所有观众震惊，“……还好我们采用了些务实的策略。你们不必担心，我们之间的经济往来不会受到影响。”
“真有7亿人参与了公投吗？”日高胜男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我记得欧洲的总人口在战争结束后已经跌破了7亿，而且至今也没有恢复过来。”
“那是只考虑【原住民】的计算方法。把所有外来的移民和难民都计算在内，人口就超过7亿了。”那俄国人的声音听上去很是沉着冷静，不见有半点慌乱，“日高部长，你看，我们的敌人就是这样愚蠢……他们用死人的名义投票，用同一个人的身份以两种渠道反复投票，还动员很多干脆没有投票权的家伙投票，以为这样就能阻碍联盟的脚步。但我们KGB的专家们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诡计。这些票全部作废，剩下的才是真正的民意。”
“那……恭喜你们赢得了这场较量。”有些局促不安地双手合十、把手肘撑在膝盖上的日高胜男勉强地笑着，他那僵硬的假笑没有引起对方的不满，“我国会和新成立的EU保持友好关系，像以前一样充当连接贵国远东领土和北美洲西海岸领土的经济纽带，这是毋庸置疑的。”
两人在录像中还讨论了些许和外交有关的事务，但那些并不是国际互联网上的看客们在意的。从日高胜男近期的行程推断，这段对话很有可能发生于他在2031年底出访巴基斯坦期间，房间里富有当地特色的地毯和挂毯装饰也证实了这一点。尽管俄国网络安全机构在事发后立即启动紧急措施、将整个俄国势力范围内的互联网暂时与国际互联网隔离并试图在对应的虚拟网络空间完全销毁这份资料，他们终究对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帝国以及在这一明显对俄国不利事态发生时态度微妙的大东合众国无能为力。克里姆林宫的发言人只得坚称该录像完全由AI合成，但这并不能制止重新计票的呼声在西欧各地响起——自始至终认为俄国人使用了些见不得人手段的当地居民总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们无条件地相信录像的真实性，以此作为要求俄国人让步的依据。
就在美利坚帝国的宣传机器开足马力利用录像大做文章、指责俄国人践踏欧洲各国民意时，惶恐不安的日高胜男连夜赶往莫斯科向克里姆林宫方面解释情况、再三辩解称自己和日本内阁既没有动机而且也没有能力在俄国外交机构设下的防火墙范围内获取这段影像资料并把它带到巴基斯坦以外，但正在焦头烂额地应对欧洲各地此起彼伏之反对浪潮的俄国人实在分身乏术，只派出了几个级别较低的外交工作人员象征性地接待了日高外务大臣。
一夜之间，日高胜男凭借着精确地【预测】耶路撒冷地区局势走向、为日本企业再度创造开拓海外市场的良机而积累的声望化为乌有。当他疲惫不堪地返回新滨市时，往日殷勤地为他鞍前马后地效劳的外务省官僚们给他带来了自由国民会元老们的最后通牒：承担起外务大臣应承担的责任、以引咎辞职并彻底淡出政坛的方式向外界表明日本的诚意。
来自日本国内的消息传到远在英国的草薙素子和巴特二人耳中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许久，仿佛谁也不曾在意即将席卷整个外务省的风暴。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的巴特还能依稀回忆起自己得知日高胜男受外交事故连累、外务省即将彻底洗牌时的兴奋，他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草薙素子，想和对方分享自己的喜悦，但他没过多久就悲剧性地意识到外务省的官僚们集体倒霉无助于洗脱公共安全九课和草薙素子本人蒙受的不白之冤。就算日高胜男明天被推上断头台，草薙素子仍是公众眼中无恶不作的杀人惯犯。
“如果由立场倾向于内务省的国会议员担任新一任外务大臣就好了，到那时猴子老爹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想不到什么理由来安慰草薙素子的巴特陷入了幻想中，他盼望着新外务大臣能系统性地清理过去根植外务省内部的丑恶乱象、还公共安全九课一个公道。“可又要换上谁好呢？不管是谁来担任外交大臣，都要以政治团体的利益为重……以日本的利益为重。公共安全机构的荣辱，并不是他们需要在意的。”
“我要是站在猴子老爹的角度，就会和最需要借助外务大臣的职位实现野心或理想的人做一笔交易。”披着一件护林员制服的草薙素子看向了不远处的2B和9S，那两名人造人正在雪地上安装网络设备，“现在的政局很不稳定，接手这样一个需要面临棘手事态的职务从来不在那些只想坐享其成的政客们的考虑范围内。”
“也就是说……我们得盼着野心家或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出手相救，要不然我们就得继续流亡海外。”巴特不介意在海外多奔走几年，他还没有完全被无力感击垮。曾经的自卫陆军游骑兵中尉和草薙素子离开日本后一直孜孜不倦地搜集着外务省在海外胡作非为的证据，但这些证据要么根本不能拿来当筹码，要么就因过于致命、可能牵连到整个日本而被无奈地搁置一旁。“啊呀，我想起来了。你还记得物部吗？”
“物部？”草薙素子停下了脚步，在自己的记忆中找不到太多信息的她果断地借助傀儡师的能力快速筛选了大量资讯，“是那个在我从韩国返回日本的那年担任内务大臣的物部大树吗？”
“对，就是那家伙。嘿，当时咱们两个都还在陆军服役，根本不在乎内务大臣是谁。”巴特眉飞色舞地说，30岁出头就从财务省开始平步青云的物部大树担任过财务大臣、经济产业担当大臣和内务大臣等重要职务，内务省如今的格局和主要职能也拜此人任内一系列大刀阔斧的革新所赐，“后来他把内务省的权限扩充得太多，有人说他要从内务大臣的位子上遥控指挥整个日本，加上他那时又和神崎首相起了冲突，于是他就主动辞职了。还好他当经济产业担当大臣的时候辞职得也够迅速，不然直接承受东亚联合经济体压力的就是他了。若是他又当上了外务大臣，就满足了外界所说的担任首相的全部必要条件——他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你说的那个【有人】，就是外务省的人。”从巴特无法触及的数据存储设备中找到了更多线索的草薙素子很快认可了巴特的设想。与傀儡师融为一体的她仍需要主动产生相应的念头才能从人类社会庞大的信息数据网络提取相应内容，每时每刻不分青红皂白地接收全部信息只会严重妨碍她以人类的身份生存下去。“可是我们很难在英国找到对外务省不利的证据……而且下一任外务大臣也不一定是你所说的物部。我仔细想过了，巴特。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得考虑以投靠外务省的方式回国。”
“喂，少佐……我们要么堂堂正正地回国，要么就留在海外继续用我们的方式打击外国的网络犯罪活动。要我向外务省和公共安全六课那些作风和黑帮没什么区别的家伙投降？绝对不可能！”气呼呼地叉着腰的巴特急了，他忙不迭地劝说草薙素子保持乐观、千万不能向外务省低头，“麦克尼尔愿意收留我们，可不仅仅是顾及我们曾经并肩作战的情谊。我们甚至不必介入他们和其他人之间的恩怨，只要做自己的本行、寻找和各种违法犯罪活动有关的证据，就能帮他不少忙。”
“巴特，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我很感谢他对我们的照顾和重视，但在日本时，我们可以一视同仁地查处所有违法犯罪活动，即便犯罪嫌疑人是背景深厚的公职人员甚至是政要。”草薙素子没有对自由军内部的乱象评头论足，她愿意就此对麦克尼尔保持着基本的尊重，“离开日本之后，我们的调查目标就只剩下了俄国人和他们的盟友……然后对我们友军的问题视而不见。我怕我多留在这里几年就会忘记自己加入九课的初衷。”
“自由军所面临的局势比我们在国内的处境要严峻得多啊。”
“所以，至少在我和他们一起找到处理难民问题的对策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这也是我加入自由军的初衷。”草薙素子莞尔一笑，挥手示意巴特跟上自己的脚步，免得被前方的2B和9S远远甩开，“真是神奇啊，巴特。你是我们当中块头最大的，却也是走路最慢的。”
“我可不能跟你们三个比，你们的字典里完全没有疲惫这个词。瞧瞧，两个是和傀儡师那种【资讯生命体】没什么区别的人造人，一个是和傀儡师融合的新型生命体，只有我是普通人，这不公平！”
走在最前面的2B和9S听不到巴特的抱怨，或者即便听到了也不会在意。作为自由军内部少数获准在自由军与其他政治势力对抗时置身事外的特殊人员，两名人造人此次来到英国的主要目的是为维修各地受损严重的基础设施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用麦克尼尔的话来说，无论自由军和俄国人之中哪一方在决定英国命运的斗争中胜出，生活在这里的英国人终究还要继续生活下去。秘密潜入英国后，灵活地切换不同身份的一行人从北方的苏格兰南下，向着俄国人控制力最为强大的南部地区前进，但他们目前仍停留于苏格兰高地，这里有太多因严寒天气或系统故障而瘫痪的设备等待着他们去修复。
白雪皑皑下的深山老林是他们最好的掩护，罕见的严寒天气使得那些长期生活在西伯利亚的俄国人也望而生畏。他们不必担心会在赶路途中被其他人发现，从头顶飞过的无人机和其他各类侦察设备也在草薙素子和9S的及时干预下明智地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保持着视而不见。这自然有助于他们的网络设施安装作业，这些设备正是为确保自由军的通讯和数据传输不会受俄国人在武装冲突爆发后可能采用的极端干扰措施影响而开发的。由于整个设备的核心是游荡在国际互联网中的傀儡师与其他AI或其他生化人的灵魂融合后产生的新灵魂，草薙素子也必须同行，而且他们往往会在等待傀儡师给出回应期间消耗比安装和测试设备更多的时间。等到这套专门服务于自由军的网络系统建成，俄军纵使把所有设施摧毁也无济于事——分布于附近的所有生化人和游荡在这些生化人的电子脑所构成网络中的傀儡师会让俄国人意识到，那个在莫斯科的某次学术会议上被否决的以生化人为基本工作单元的通讯网络构想以一种与会的因循守旧权威人士绝对不愿看到的方式出现了人间。
“麦克尼尔和我说，这是他们按照曾在上个平行世界使用过的某种控制病毒蔓延的设备制作的，只是这一次更换了用途。”把网络设备安装在树丛间的9S拍了拍手，一蹦一跳地甩掉了从上方的树冠掉落到身上的积雪，“我对那种病毒还挺感兴趣，它对人类造成的影响有点类似机械生命体制造的电子病毒对我们的影响。”
“最好不要产生这种危险的兴趣。”每当9S又异想天开时，2B都要及时地出面劝阻对方。她太清楚不尽快摆明自己的态度、让9S知难而退的后果了——天知道他又要闯下什么祸事来。“你忘记了那些脸上有红色十字符号的家伙了吗？我不清楚天启病毒究竟是什么，但那肯定是某种相当危险的同时通过物理方式和【概念】传播的物质。”
“只要遵守李林的那些规则，我们就不必担心——我的生化人雷达又有反应了。”低下头整理背包的9S忽然又直起腰，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山坡处，“走，我们去看看。下面又来了一群俄国人派来的维修人员。”
众人跟随9S一同来到山坡旁，俯视着从山坡下方的道路经过的队伍。这支队伍中的每个人都穿着颜色醒目的工作服，队伍看上去倒也整齐，但草薙素子却只觉有咒骂声时不时地从耳边飘过。她有些疑惑地询问同伴们的是否也听到了相同的声音，遗憾的是其他3人都无法与她感同身受。
“我还以为他们都说阿拉伯语，看来是我想错了，还有一些人说着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语言。”这不是草薙素子第一次在山区见到这些被俄国人派往北方的维修团队，其中外来移民的比例远高于英国人，“俄国人一直使唤这些移民……9S，里面有多少英国本地居民？”
“下面这些人都是外来移民。我刚才看过他们的语言模块了，里面有大量的非洲和中东地区方言插件。”9S忍俊不禁地说，土生土长的英国本地居民大多根本不安装除了英语之外的语言模块——也许只有俄语能在一定程度上冲破他们的抵制。“虽然我多次见到过类似的现象，可每次看到这一幕，我还是要说……人类对某些概念的执着的确令人着迷。”
“俄国人不应该只把移民派遣到需要他们的地方……会有麻烦的。”草薙素子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不少。
比9S高出很多的2B静静地站在他背后，一言不发。他们曾在其他平行世界见识过人类最丑恶的一面，尤尔哈部队的指令也已离他们远去，如今的他们可以问心无愧地说，自己自愿为守护人类文明而继续战斗下去。从头顶传来的异样触感促使她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正在银白色的发丝上舞蹈的蜻蜓，那蜻蜓马上就被她当成宝物一样递到了9S面前。
“看，这么大的帝王伟蜓——”
“天气这么冷，冷得我的组织液都快冻住了，野外怎么会有蜻蜓？”草薙素子与9S迅速交换了眼神，两人立即着手入侵这只【蜻蜓】的系统，发现它果然是外观模仿蜻蜓设计的小型侦察无人机，“它刚才处于低消耗模式，不与外界交换信息，所以我们才没察觉……无人机控制中心应该就在附近，快把那些人找出来！”
尝试着让无人机与控制中心恢复联系的众人顺着信号来源狂奔不止，一路追踪到了山脚下的一间木屋附近。在草薙素子的指挥下，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了木屋，将木屋中全部人员当场抓获。见这些人都是白人，巴特还以为自己误伤了躲在山里的抵抗运动成员，然而草薙素子和9S的电子脑入侵结果随后表明他们极有可能是日本人：要找出日语使用频率高过英语的英国人可没那么容易。
“我们的前雇主还是不肯罢休，而且他们貌似和天西机械公司联合了。”9S思索了片刻，停止了搜索，把审讯工作交给了草薙素子和巴特，“这群荒坂集团员工是为了寻找被秘密运送到日本境外的计算机设备而来，也许他们能帮我们双方找到我们想要在英国找到的东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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