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亥时。
夜空飘着毛毛细雨。
远远看去,蒙水关上便好似笼罩了一层薄雾。
朦胧,迷幻。
萧惊鸿坐在城关外墙上,眺望着蛮族方向。
自从宋金简逃离,她带着马逵等人回到蒙水关后,她便来到了这里。
夜雨飘荡,好似她此刻的心情。
萧惊鸿从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相反,自她小时候跟随李无当外出修行时起,她面对任何事都极为果决。
一如参军。
一如斩杀朱皓。
一如命三镇兵马外出磨砺。
然而当她得知父母至亲被蛮族囚禁时,她犹豫了。
哪怕她很干脆的拒绝宋金简,她仍旧对这个决定略有纠结。
萧惊鸿很清楚。
拒绝宋金简的提议,等于拒绝与清河崔家联手,意味着她想救出萧逢春和傅晚晴难如登天。
身为定远军统帅,她太清楚蛮族的实力。
即便只是黑熊部落,她都没有把握带兵奇袭成功,更遑论救出萧逢春和傅晚晴。
不过犹豫归犹豫,萧惊鸿并不后悔这个决定。
暂且不提这样决定会否致使萧逢春、傅晚晴身死,单是圣上起兵南征造成的后果,就不是她和萧家能承担的。
后果……
必是蜀州首当其冲。
纵使一切顺利,魏兵南下势如破竹,伤亡的兵士一定不少。
从先前玄甲军与蛮族斥候遭遇结果就可看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已是最好的战果。
兴许一战之后,蜀州十室九空,家家挂满白绫……
这不是萧惊鸿所愿。
应也不是萧逢春、傅晚晴所愿。
更何况此事还有清河崔家掺和其中?
萧惊鸿虽说久不在中原,京都府的消息来得也略有迟滞,但她却很清楚清河崔家。
特别是当今天卿崔瑁。
其人能够稳坐九卿之首数十载,学识、谋略以及在朝堂上的地位,可见一斑。
回想今日宋金简所说,萧惊鸿甚至怀疑蜀州近来,或者近五年来的境况,可能都是崔瑁在背后推波助澜。
譬如刘洪与婆湿娑国、蛮族暗中联系,将萧逢春、傅晚晴所在位置传递给蛮族。
他这样做的缘由呢?
蛮族又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只有魏人,只有朝堂上的九卿能让他登上蜀州布政使的位置。
再有蜀州都指挥使朱皓、按察使叶竟骁等等。
这些人明面上都与刘洪有染,背地里兴许都由一只大手操控。
那个人,只可能是崔瑁了。
但崔瑁……很难对付。
萧惊鸿心知,即便她知道宋金简、刘洪等人的背后是崔瑁,也知崔瑁的图谋。
她依旧很难扳倒崔瑁。
一者是崔瑁在朝堂上的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并非虚言。
二者是清河崔家。
其背后牵扯的世家大族不胜凡举。
盘根错节之下,等闲的手段很难奏效。
除非圣上能拿到切实证据,且下定决心处置崔瑁以及崔家,否则根本没有人能动得了崔瑁。
萧惊鸿想到这里,心神逐渐平复下来
“父亲,母亲,请恕惊鸿不孝……”
“不过,惊鸿发誓定会前往蛮族救出你们!”
萧惊鸿虽是不愿让萧家牵扯进朝堂纷争,拒绝了崔家联手的提议,但不代表她放弃救援萧逢春、傅晚晴。
思来想去。
只有等她实力更强些,强到能够潜入黑熊部落时,她便可动身南下。
唯有如此,她的父母萧逢春、傅晚晴两人才有一线生机。
尽管有些莽撞,但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萧惊鸿望着蛮族腹地所在,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绝。
“剑道再进一步,才可!”
想着,萧惊鸿不再迟疑,走下城楼,直奔居所。
待见到苏枕月后,她一边褪下甲胄,一边吩咐道:
“过两日,我要离开一趟,短则半月,长则一月,蒙水关这里,由你盯着。”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即刻传信给老太爷。”
苏枕月一怔,略有迟疑的问:“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萧惊鸿摇了摇头,将佩剑放在架子上,坐到桌前后继续说:
“另有三件事情,你一并盯紧。”
“乌山互市开市在即,你给山婆婆写封信,请她老人家出山坐镇,免得有人捣乱。”
苏枕月连忙记下来,“好。”
“第二件事是李指挥使那里,待三镇新军回返前,我希望他能将克扣的钱粮甲胄刀兵等物送到。”
“这件事尤为重要。”
“最后一件事……”
萧惊鸿顿了顿,眼神略有严肃的吩咐道:“这件事不得让外人知晓。”
苏枕月连忙应下。
只是在写完之后,她心中难免有些不放心。
犹豫再三。
她咬牙问道:“小姐,您能告诉我,为何这么突然离开,是不是跟方才那名剑客有关?”
她自是从马逵等人那里听说了北边山谷内发生的事情,也知道萧惊鸿与人比斗受了些伤。
这时候联系到一起,让她很难不去怀疑萧惊鸿离开是为了解决一些江湖上的旧怨。
萧惊鸿知道她有所误会,但也没多解释:
“剑道突破在即,我需要寻一安静地方闭关。”
闻言,苏枕月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口笑着说道:“小姐,这是好事啊。”
“您剑道若是能有突破,便能达到剑道极境,放眼整个大魏朝,怕也很难有人能比肩您的进境。”
她心下清楚,若非军伍拖累,萧惊鸿的剑道早就能突破了。
如今得知这个消息,她自是喜出望外。
萧惊鸿嗯了一声,“切记保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之后再说。”
顿了顿,她思索道:“若之后又夫君……家里人来信,你帮我收着,等我回来后再看。”
苏枕月闻言掩嘴笑着点点头,“小姐,需要我替您写回信吗?”
萧惊鸿略有迟疑的说:“写吧。”
“一些近况,浅显几行便好。”
“是!”
萧惊鸿没再多说,眼眸里映着手上的信,落在末尾处。
[……夫君,惊鸿一切安好。]
[待三镇兵马回返,惊鸿便可回到府城,届时应会多待一些时日。]
信上说得笃定,可萧惊鸿清楚时间不等人。
她怕拖得久了,崔家、蛮族不会给她救出萧逢春、傅晚晴的机会。
没奈何……
没奈何!
片刻后萧惊鸿将信折好,收进信封里,交给一旁的苏枕月道:
“明日派人送回家里。”
苏枕月收起信件,心情依旧大好,笑着说道:“小姐,若您能呸呸呸……您一定能突破。”
“到时候蜀州便可安稳一些。”
技法境界不比修为,除了日积月累的修炼外,天资和悟性缺一不可。
就如许多宗师境的武者,他们的技法境界大都比不过萧惊鸿。
天资高些的大成圆满,天资差些的可能只有小成。
这等武者也被江湖人戏称为“伪宗师”。
纵使修为高深,厮杀起来不比萧惊鸿这类上三品武者强多少。
萧惊鸿微微颔首,道一句歇息去了,便起身来到内厢房。
她盘腿坐到床榻上,略微放缓呼吸,便开始修炼剑圣绝学《青云功》。
这次与“不争剑”宋金简一战,萧惊鸿有些收获,剑道的确临近突破。
但临近,不代表她短时间内能够突破。
她需要经历更多的磨砺,亦或者有人指点。
所以……
原本不打算去的赤水河上游的那场切磋,萧惊鸿有了不得不去的理由。
不为别的,只为寻找突破的契机。
……
与此同时,蜀州府城内。
借着雨夜遮掩,陈逸找到水和同、柳浪、张大宝等人所在。
不待他们开口,陈逸首先看向张大宝道:“说说今日的事。”
张大宝面色虽有几分复杂担忧,但也不敢迟疑,一五一十的讲述起来。
先是他和柳浪顺利潜入萧家刑堂,替换出李三元。
接着是“一指”假扮萧悬槊劫走他,再之后去到了曲池画舫上。
事无巨细,张大宝一一说出来。
便是一些他没听清的话,他也能猜个大概。
比如裴永林和他师父“一指”的对话等等。
陈逸听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裴永林是这样去到冀州商行。”
为了山族倒也能够理解。
柳浪骂骂咧咧:“娘的,明月楼背后竟然是冀州商行,难怪当初找老子的人里,不少都是商贾。”
他在明月楼多年,除了接触过几位长老,还真不清楚冀州商行和明月楼有染。
陈逸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你在明月楼仅是为了磨砺刀道,并非滥杀无辜,怎会让那些人看重?”
冀州商行的世家大族多是上位者,所看皆是利益。
如柳浪这等不为钱、不为名、不为美色的人,再有天资,也不会被他们委以重任。
说得直白点,无欲则刚。
除非使用蛊毒操控,否则冀州商行很难控制得了柳浪这等人。
柳浪撇嘴,“老子幸亏没有着了他们的道,否则哪有今日?”
若他是冀州商行的人,估摸着这会儿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是死在萧惊鸿手里,就是死在老板手中。
尤其他见识过陈逸如何对待冀州商行那些人,那下场啧啧啧……
怎一个惨字形容?
水和同却是没想那么多,问道:“今晚,你打算怎么做?”
张大宝闻言心下一紧,欲言又止说:“大人……”
陈逸自是清楚他的想法,摆手道:“先把李三元带过来再说。”
他不在意“一指”的死活,却也不希望让张大宝离心。
加上裴永林与山族的关系,杀与不杀都势必影响山族和萧家。
他需要仔细斟酌。
何况还有裴琯璃那个虎丫头……
张大宝不知道他的想法,连忙把李三元拖过来。
陈逸打量一眼,甩手射出一根银针落在李三元印堂穴上。
真元催动,银针滴溜转了几圈。
李三元身体一震,缓缓睁开眼。
他略微迟疑后反应过来,猛地坐起身,看着陈逸等人,“你们……”
话没说完,他便看到了柳浪,脸上浮现些许畏惧。
“是你!”
“你,你把我送到萧家,为何还要带我出来?”
柳浪看了一眼陈逸,见他没有开口,便笑着上前说道:
“巡风使大人,又见面了。”
李三元抬起手指着他,“你,你……”
柳浪一把握住他的手指,稍稍用力,便让他惨叫出声。
“巡风使大人,你说为何我们还会把你带出萧家?”
“我,我不知……啊……”
“那我给你些提示,说说看,婆湿娑国的使者如今在哪里?”
李三元惨叫声一顿,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你为何……”
柳浪似笑非笑的接过话:“为何我会知道?”
“巡风使大人,想必您还不知道,如今冀州商行为了找出那人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李三元疼得冷汗直流,颤颤巍巍的说:“商行……来人了?”
“来了,还是你那什么平正堂的清风使,你猜如果让他找到你,你会是什么下场?”
柳浪松了些劲,让李三元喘口气,接着说:“告诉我,婆湿娑国的人在哪儿,我保证让他们找不到你。”
“我,我……嗷!”
见李三元又是一声惨叫,柳浪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没用力……
他反应过来,回头看向坐在上首的陈逸,“老板,您这手段……厉害。”
陈逸不为所动,“没时间了。”
他看了看窗外的阴雨,随即看向李三元,“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婆湿娑国的使者身在何处?”
李三元捂着脑袋,蜷缩在地,“我,我……我不知道……”
“我……”
话未说完,李三元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便彻底不动了。
柳浪见状略有讶然的松开手,起身看向陈逸,“死了。”
陈逸嗯了一声,招手收好银针,语气平淡的说道:“婆湿娑国的使者,我们找不到,冀州商行自然也找不到。”
柳浪倒是无所谓,他瞥了眼呆若木鸡的张大宝,叹了口气问道:
“那裴永林要人……老板想好如何做了?”
张大宝越发紧张的看着陈逸,毕竟关系到他师父生死。
陈逸迎着几人目光,点了点头:“还是由大宝暂代吧。”
张大宝心下稍松,打开随身携带的箱子忙活起来。
他一边易容,一边感激道:“多谢大人,我……我保证师父他不是坏人。”
“他,他只是受人蒙蔽。”
陈逸摆了摆手,起身道:“时辰不早,路上说。”
接着他看向水和同,正色问:“水兄,可否替我掠阵?”
水和同笑了笑,“裴永林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蛊毒……小道尔。”
“不值一提!”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