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青这才松了口气,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那片红水树树皮——早上收拾东西时特意塞的,刚才醉倒时压得有些皱。他把树皮往褥子底下塞了塞,指尖触到布料下的粗糙纹理,忽然觉得这船室的木床,竟比岛上的石板炕还要让人不安稳。
窗外的浪声渐渐大了,船身轻轻晃着,像母亲晃着摇篮。巨青却没了睡意,睁着眼数床板上的木纹,数到第十七道时,忽然想起野人递给自己野果时,指甲缝里嵌着的红泥土——那时的阳光落在泥土上,红得像刚从树里淌出的汁,哪像此刻舱里的灯笼,把什么都照得半明半暗,藏着数不清的心思。
船长指尖捻着黄铜罗盘,指针在“北”字上微微颤动,像颗悬而未落的心。他望着舱门外蜷缩在草堆上的巨青,月光漏过舷窗,在那人补丁摞补丁的裤脚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裤子磨得发亮,膝盖处打着菱形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倒像是用藤蔓捆住的破布。
“这十年,怕是把骨头都熬软了。”船长心里叹道。方才巨青醉后喃喃,说岛上的野果每年熟三次,他总在青黄不接时背着竹篓满山转,鞋底磨穿了就用芭蕉叶裹脚;说野人们学不会用火,他就在石头上反复钻木,掌心的茧子结了又掉,掉了又结,直到某天火星“噗”地燃起,野人们围着他跳了整夜的舞,把他抬得老高,差点摔断腿。
“老陈,把舱底那床新棉被抱来。”船长朝舵手喊了声。棉被是前几日在港口买的,棉絮蓬松,还带着阳光的味道。他亲自把被子盖在巨青身上,指尖触到对方后背凸起的脊椎,像摸到一串风干的鱼脊骨。巨青猛地瑟缩了一下,嘴里嘟囔着“别抢……那是给阿木留的红薯”,眼角滑下颗泪,砸在草堆上,洇出个深色的小点。
船行至黎明时,巨青醒了,正撞见船长对着海图出神。图上京州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密密麻麻标着水情、暗礁,还有几行小字:“初三涨潮,卯时过浅滩”。“这航线,您跑了有二十年了吧?”巨青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船长抬眉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打十六岁跟着老爹跑船,如今儿子都能帮着收网了。”他指着图上一道弯曲的航线,“去年台风天,就在这拐了个急弯,船板差点裂了,全靠老伙计们齐心,才把货保住。”巨青望着他粗糙的手指划过海图,那指尖缠着圈麻线,是前几日搬货时被麻绳勒出的血痕,此刻结了层暗红的痂。
“在岛上……我总想着,要是能有条船就好了。”巨青望着窗外翻涌的浪花,“野人们爱吃海鱼,可我只会用竹筐捞,每次最多捞三条。有次涨潮冲上来只破木船,我修了半年,结果推下水当天就散了架,阿木他们笑了我好久……”他说着笑了,眼眶却红了,“其实他们是怕我难过,夜里偷偷把散了的木板捡回来,堆在山洞里,说‘等巨青哥再修’。”
船长递给他个烤红薯,外皮焦黑,掰开却甜得流蜜。“到了京州,我带你去见王木匠,他能把烂木头拼成龙舟。”他看着巨青小口啃着红薯,碎屑沾在嘴角,像只偷食的松鼠,“你那些本事——怎么种出耐旱的红薯,怎么教野人结网,京州学堂的先生们说不定还得向你请教呢。”
巨青的动作顿住了,红薯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像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岛上的阳光雨露,却填不满野人们期盼的眼神。此刻听船长说“请教”二字,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胀。
暮色降临时,船驶过片芦苇荡,白鸟贴着水面飞,翅膀扫起细碎的银辉。巨青靠在船舷上,看着船长指挥船员卸货,他们喊着号子,动作整齐划一,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落在甲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忽然想起岛上的月夜,野人们围着篝火跳舞,阿木敲着空心树干,节奏虽乱,却比任何乐曲都让人安心。
“累了就去睡会儿,到京州还有段路。”船长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衫传过来,很踏实。巨青点点头,转身时,看见自己磨破的草鞋边,放着双崭新的布鞋,针脚细密,鞋头还绣着只小小的海鸟——想必是船长家的妇人连夜赶做的。
船尾的浪花拖着长长的白痕,像条不断的银线。巨青摸了摸怀里的红薯干,那是阿木塞给他的,说“路上饿了吃”。他忽然觉得,这十年不算白费,就像这船走过的航线,看似重复,每一趟却都载着新的希望,朝着更亮的地方去。
船板在海浪里轻轻晃悠,像哄着人入睡的摇篮。巨青这一觉睡得沉,睫毛上总沾着层湿意,像是梦里也在淌汗。舱房里的煤油灯换了三回灯芯,船长每隔半个时辰就来摸一把他的额头,粗粝的指腹蹭过巨青滚烫的脸颊,眉头拧成个疙瘩——这小子前几日还撑着船板跟野人比划造船的图纸,指节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此刻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得像块枯木,连呼吸都带着点颤。
“咚”的一声,船长把黄铜脸盆往桌上一搁,水花溅到舱壁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王郎中,您再瞅瞅,这都三天了,咋还不醒?”他嗓门压得低,却带着股按捺不住的急,袖口沾着的鱼腥气混着药味,在狭小的舱房里弥漫。
郎中正捏着巨青的手腕号脉,指腹搭在他细瘦的脉搏上,眼皮微阖。半晌,才慢悠悠松开手,从药箱里掏出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圆滚滚的药丸:“脉象乱得像团缠在一起的渔网,却没什么大碍。累狠了,又灌了那老些烈酒,身子骨哪扛得住?”他把药丸塞进巨青嘴里,又端过温水一点点喂进去,“这丸药是凝神的,让他睡透了自然醒。你瞧他这手,”郎中抓起巨青的手掌翻过来,指腹、掌心全是老茧,还有几处新磨破的口子结着黑痂,“怕是没日没夜凿木头、编渔网,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船长瞅着那双手,忽然想起巨青说过的独木舟——“野人们先前只会抱着树干浮水,我教他们把整棵梧桐掏空,削得两头尖尖,一推就能滑出老远。首领那老头,第一次坐上去时,笑得露出半口黄牙,差点把船晃翻了。”当时巨青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带着劲,仿佛那艘独木舟不是凿出来的,是从他手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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