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靠着一根柱子坐下,司徒兰递过来一块烤热的干粮。他接过来,却没有吃,只是望着远处跳动的火光,心里清楚——这一夜的休整,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喘息。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还得拿起刀,继续走下去。
临时搭建的帐蓬里,牛油烛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帆布上,忽明忽暗。天刀盟的两位副盟主并肩站在最前,楚副盟主手里的铁拐杖在泥地上轻轻点着,杖头的铜环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景副盟主则双手抱在胸前,玄色劲装的袖口沾着未干的血渍,目光沉沉地落在云逸身上。两侧的八位堂主也都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轻了——方才统计伤亡的数字像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此刻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所有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齐凝在云逸身上,仿佛他喉间滚动的每一个字,都能劈开眼前的迷雾。
司徒兰站在云逸身侧半步,素色的裙角还沾着草屑。她望着云逸紧抿的唇角,望着他眼底那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疲惫,指尖轻轻动了动。方才他靠着柱子休息时,她悄悄摸过他的手腕,脉搏跳得又快又沉,显然是强撑着精神。此刻见他挺直脊背站在众人面前,她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温热的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胳膊,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动作轻得几乎不着力,却带着一股稳稳的支撑。
云逸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温度,侧头看她时,眼底的凝重瞬间化了些。烛光落在司徒兰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担忧,像藏着一汪浅浅的湖水。“别担心。”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安抚,尾音里还残留着方才恶战后的沙哑,却格外清晰。
司徒兰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收回手时,指尖还残留着他衣料上的粗糙触感。
帐内的沉默又延续了片刻,只有烛火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云逸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沉稳,像洪钟撞在青石板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受伤的弟兄,要安置妥当。”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落在掌管钱粮的吴堂主身上:“伤残的三百四十五人,每人先发五十两安家银,送回原籍的,派专人护送。”顿了顿,他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告诉他们,天刀盟的门,永远为他们敞开。往后谁家有难处,田亩歉收也好,儿女婚嫁也罢,只要捎个信来,盟里必当全力相助——不能让流血的弟兄,再寒了心。”
“盟主说得是!”楚副盟主率先开口,铁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铜环“当啷”作响,“当年我在北边断了腿,若不是盟里按月送米送药,哪有今天?这规矩,得守!”景副盟主也点了点头,抱在胸前的手松开了些,眼底的凝重里多了几分暖意:“我让人去办,明日一早就清点银两,绝不能少了半分。”几位堂主也纷纷应和,方才沉郁的气氛里,仿佛透进了一丝光亮。
云逸微微颔首,指尖在腰间的玉佩上轻轻摩挲着,那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但抚恤是本分,打仗才是眼下的正经事。”他话锋一转,声音里的温度褪去几分,染上了冰霜般的冷硬,“今天天狼联盟能出动五千人,明天就敢调来一万。他们的刀,是奔着灭了咱们天刀盟来的,这点,谁都别心存侥幸。”
他的目光像刀子般扫过众人,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不容置疑的决绝:“从今日起,所有人马分为三队。楚副盟主带一队守左翼,景副盟主带一队守右翼,我亲自带中军。营地四周加派三倍岗哨,篝火彻夜不熄——咱们得把眼睛擦亮了,等着他们再来!”
帐内的空气又紧绷起来,楚副盟主的铁拐杖不再晃动,景副盟主抱在胸前的手又握紧了些,几位堂主脸上的神色也都凝重起来,齐齐点头应是。
“对了,”云逸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独孤雪那边,让人再送封信去。告诉她不必急着赶路,务必清点好后方的粮草,咱们这仗,怕是要打持久战。”众人这才想起,那位以智谋著称的独孤副盟主还在后方押运粮草,算算路程,至少还得五日才能赶到。
烛火又跳了跳,将云逸的影子投在帆布上,显得格外挺拔。司徒兰望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角和眼底那抹不曾熄灭的光,忽然觉得方才心里的担忧淡了许多——只要这个人还站在这里,天刀盟的旗,就倒不了。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裹住了苍古帝国的七处联盟据点。天狼联盟的黑影在屋脊上掠过,夜行衣与黑暗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双闪着凶光的眼睛,落地时悄无声息,唯有腰间的弯刀偶尔碰撞,发出“噌”的轻响,像极了饿狼舔舐獠牙。
与之相对的,是天刀盟的青衫、铁剑盟的玄色劲装、百花谷的粉裙……各色服饰在火把的映照下,如同打翻了的染料盘。天刀盟弟子的青衫上绣着银色刀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铁剑盟的劲装袖口收得极紧,方便拔剑时手腕翻转;百花谷的女弟子裙摆上绣着缠枝莲,跑动时裙摆飞扬,倒像是暗夜中绽开的花。这些色彩在黑夜里格外醒目,天狼联盟的哨探趴在墙头眯眼打量,忍不住啐了一口——穿得这么花哨,简直是把“来砍我”写在身上,倒不如他们的夜行衣利落,往阴影里一缩,便成了无形的猎手。
但此刻,最让天狼联盟心惊的,是西北据点外那片狼嚎声。
月光下,独孤雪骑着一匹纯白的骏马,身后跟着三百名狼骑兵。那些狼比寻常战马还要高大,皮毛在火把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獠牙外露,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骑兵们穿着特制的皮甲,甲片上钉着尖锐的铁刺,手里的长矛斜指地面,矛尖的寒光与狼眼的凶光交织在一起。这支部队经独孤雪三年打磨,早已不是当年那支只会横冲直撞的队伍——狼的奔跑节奏与骑兵的呼吸完美同步,矛尖的角度永远比敌人的刀快半分,去年在戈壁演练时,曾以三十人之力冲垮了千人方阵,如今正是巅峰状态,像一柄在鞘中藏了许久的剑,终于要出鞘饮血。
独孤雪的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她抬手按住腰间的软剑,目光扫过身旁几位戴着青铜面具的人。这些是清月帝国派来的高手,面具上刻着云纹,指尖常年握着玉牌,指节因内力深厚而泛着莹白。他们不多言语,却总能在狼骑兵撕开缺口时,以最快的速度补上杀招。另有二十人已分赴其他据点,像撒入湖面的石子,看似不起眼,却能在关键时刻激起千层浪。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草原深处,一支黑衣队伍正借着星光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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