恂郡王老实起来，皇帝表面看起来并无反应，但他将恂郡王的请罪谢恩表展示给朝臣，怡亲王觑着他的神情，便知道他是满意的，甚至是如释重负。
太后临终，十三福晋也在永和宫，他从妻子口中听到了太后临终前与皇上的对话，心情亦颇为沉重，皇上对那番话，显然是在意的。
幸好，十四还没犟到就要一头奔在作死的路上。
怡亲王和恂郡王其实是相熟的，他们序齿相近，从小到大自然相处的机会更多，长大之后才渐行渐远。
对恂郡王的能力，怡亲王非常清楚、肯定，但同时，他又知道，恂郡王的性情，是四哥登基之后最大的隐患——哦，也谈不上最大，前面还有八哥呢。
怡亲王轻叹一口气。
谁家有这么多活祖宗兄弟啊。
“恂郡王表中说，罗卜藏丹津叛乱，他愿为皇兄竭力效忠，以报圣恩，皇兄是如何想的？”朝中大臣侍上莫不战战兢兢，怡亲王与皇帝兄弟多年，言语方能随意两分。
他觑着皇帝，见皇帝一时没有言语，他便有数了，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十四弟固然是帅才，但依臣来看，弘景弘晟也不差什么，他们比十四弟，更多出数年军旅历练的经历，虽然年轻，但前几年立下的战功又足以弥补这份不足。如今宝剑藏锋，罗卜藏丹津叛乱这么好的磨刀石，可不多见。”
说到底，用有过隔阂的能打的弟弟还是能打的儿子？
当然是后者更可信。
皇帝一直在思忖此事，他已有自己的考量。
怡亲王如此说，正戳在他心上，只是他认为还不够周全。
“弘景弘晟的才能，朕信得过，但他们毕竟年轻的了些，现在便担当主帅，倘或有行事浮躁之处，耽误军情，岂非有误终身？”
怡亲王震惊——这大偏心眼子，耽误军情，不怕立下大罪，怕耽误儿子的名誉前程。
不过四哥的性情，一向也是如此，对真正放在心里的人，自然万般袒护。若对外人，自然不可能是这番说法，对他能如此直抒胸臆，已是万分信任，他自然更要维护四哥，不能愧对此番信任。
他赞同地点头：“万岁此言有理，想大哥当年……”
当年大阿哥做副帅，同裕亲王征讨准噶尔，最后战功未立，又叫准噶尔跑了，大阿哥也是直接带兵的人，但最终还是裕亲王包揽全责。
皇帝听出他未尽之语：“弘景弘晟一向稳妥周全，断不会好大喜功、急躁中计、疏忽形势的。”
怡亲王用力扬起嘴角附和。
他承认，两个侄子打战场上历练回来，行事是稳妥不少，但要说他们俩一向稳妥周全——真是亲阿玛的眼光。
皇帝自己说完，并不觉脸热，淡定说出他的打算：“藏地的形势，是不容再延误下去的，先帝一生武功赫赫，若使朕毁先帝英明、遗毒后人，百年之后，朕无颜见先帝。十四既有效忠之心，何妨不用？以他为主帅，弘景弘晟之中，择一人为副帅，叫十四好生培养，他们二人武功兵法不弱，但若论在各部之间转圜应对，还是稍缺些经验，能有老成之人带着，是最稳妥的。”
论政治水平，光是恂郡王教导，他很信不过，所以还得另安排大将。
皇帝心中倒也有几个人选，他打算叫年羹尧跟去，年羹尧为人固然油滑，并不忠心，但那是在夺嫡之事。
如今宝鼎稳固，局面分明，年羹尧能有伺候皇子立功的机会，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
再有陕甘等地，他也不放心旁人压阵，得派个稳妥的文官过去，担任总督之职。
这个人选，他也想好了——还有谁比宋建宇更合适？他既在那边待过，谙熟本地风土人情政务，又是弘景弘晟的亲舅舅，不管哪一个去，他都一定拼了命保证粮草供应、军队调转，不给大军拖后腿。
宋家老夫人过世，算来也有半年，如今又是国家急情，夺情使他立刻赴任，谦让几番，也有孝名。
他去年本就打算叫宋建宇接任陕甘总督，如今倒很便宜。
只是可惜，他原本打算叫宋建宇留在京里，给弘昫做个臂膀。
弘昫固然能干，手下的人却有些不足，在京里，有个得力的高官做臂膀才好。
他当日给弘昫选妻族，有意选不惹眼的老实人家，如今才觉少些助力。
他对怡亲王表达了一下自己的遗憾，怡亲王听了他从头到尾的安排，表情从微笑、赞同，到震惊——不是四哥，您是真敢想，真敢安排啊！
皇考当年扶持二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吧？
作为康熙年间废太子事件第二大受害者（第一大是当事人，废太子本人），怡亲王心中很不安，但又不能表露出来。
他沉吟半晌，婉转地表示：“皇兄待太子之心至诚……”
皇帝已经不满地打断他：“太子事父之心亦是至诚，那些外人也罢，十三弟你是看着弘昫长大的，还不知我们父子待彼此之情？”
怡亲王摇头道：“正因臣之此情，外臣不知此情。太子侍君父之心至诚，却有一众小人，只怕并不盼太子得好处。”
皇帝闻言，方才沉默下来。
半日，他道：“朕端不似皇考。”
骂得有点难听。
怡亲王眼观鼻鼻观心，等皇帝也冷静下来，才柔声劝道：“正因如此，皇兄也要为太子多考量。太子是沉静敏锐之人，他若能在朝中潜心耕耘，专注理事。如今璞玉已有光华，但在地方任职和在中枢为官，却是不一样的，有皇兄仔细雕琢教导，都不必二三年，一年过去，必有大收获！”
这番话说到皇帝的心坎里，他希望儿子是真正有能为，不管哪里的事务，上手就能抓住的皇帝，而不是被臣工摆布的傀儡。
弘昫现在当然已经足够能干，足以免除此患，但为父母，总是得陇望蜀，见到十分，就盼望还能不能有十二分。
他沉思半晌，对怡亲王展眉道：“十三弟为弘昫思量周全，该叫他谢你。”
怡亲王笑称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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