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走,别停下!”
短发少女崔明慧,眼藏星辰,搀扶着一位伤势颇重搬山人,且如今的他们,正行走在一片沼泽地中。
“明慧,咱们真能走到那终点吗?”,受伤青年眼神落寞,他望着自己脚下一双早已磨破草鞋,泛起一抹温情,亦是泛起泪光,“我跟着搬山人走时,母亲多给我塞了两双草鞋,她的一双,我爹的一双……”
崔明慧碰了碰耳上挂着的小笔杆,却是眸光愈发坚毅:“能的,一定能的,朝阳大哥说过的,这一局咱们一定能赢!”
“呜呜……”,一阵有些粗糙的男子哽咽声传来。
崔明慧回头看:“大明哥,你咋哭了?”
楚大明杵着一杆老旧长枪,一张脸被风沙磨砺地粗糙黝黑,眼眶却红得滚烫:“就是想那姑娘了,俺稀罕她,她也稀罕我,可我却眼睁睁看着她倒在路上,我到现在还记得她把我推出去的眼神……”
一旁。
李十五忽地问:“既是心爱之人,可曾给你留下什么念想?”
楚大明粗粝的手掌狠狠抹了把泪水,声音沙哑深沉:“就留下一句话,她深深望着我,说……祝我幸福!”
说罢就是大笑了一嗓子:“没啥事儿,就风迷了眼,让你们看笑话了!”
李十五只点了点头。
他们这一些人,皆是半途之中,被朝阳弄到这地方的,且对于搬山人而言,没有人是天生无畏,所有人都是拖着伤痕,背着遗憾,咬着牙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走吧!”,他道。
崔明慧耳上,小笔杆依旧在写,依旧在记着:“泥泞漫漫,前路未明,向着微光,执拗前行!”
而这么一走,又是近一年光景。
这一段路很难走,死人常有之。
偏偏李十五眼神之中,曾经之戾气被消磨不少,也不知是被十五道君脸谱折磨的,还是这一段路,只是无论如何,他根本反抗不得。
直到某一日。
一道恢宏之声,凭空响彻所有搬山人耳中:“行至一人之局,已有人迈过终点,此一局……搬山人胜!”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们眼眶砸落,砸进脚下经年不褪的泥泞里,一路颠沛流离,一路生离死别,多少搬山人埋骨沼泽,折于长夜,终在这一刻……等来一句胜局落定。
三日之后。
西州。
同属大爻三十六州之一,属地山脉粗犷,给人一种长河落日圆的苍凉辽阔之美,亦是搬山人此行之终点。
一处颇为简陋营地之中。
朝阳已然瘦至脱相,却不掩满眼笑意,对着众人行礼道:“诸位兄弟,此一行,多亏各位了!”
李十五盯他一眼:“瞅你这意思,是要送客了?不行,李某可不答应,如今开新天之事未成,李某有得是力气可使,我得帮你!”
妖歌道:“善莲愿留,我亦愿留,妖某得让人山智善双绝之光,彻底照在夜间大爻每一片土地之上。”
千禾笑道:“李十五智,妖歌善,是这个意思吗?”
妖歌冷冷瞅她一眼:“如今两年已过,你腹中胎儿依旧不曾出世,是不是还没找到冤种接盘当他爹,不舍得生啊?”
千禾点头:“嗯啊,你当吗?”
说罢。
她目光落在远处,明显与众人疏离之古傲身上:“这位道友,你可是已传过道了?且如我讲的一般,传得是那‘怕李十五’的道,所以际遇这东西,真是说之不清。”
“明明一个谈李色变的主儿,硬生生,有了一点儿传道者生灵雏形,这谁说理去?说不定比晨家那位老祖更先一步也说不定!”
古傲拱手行礼:“谢姑娘提醒!”
千禾颔首回应,虽是一对梨涡依旧深陷,却是眼中变得一片茫然,她低喃道:“你若是传道成功了,最后受益的,指不定是谁呢!”
此话听着平常。
可听在众人耳中,没来由一阵遍体生寒。
鸣泉低头望着掌中八卦盘,沉声问:“姑娘,你是所谓的天道境,是否冥冥之中,有了某种感应?”
千禾揉了揉微微隆起小腹,并未回应,只嘴角一抹笑意缓缓勾起:“我啊,只想给腹中胎儿,寻上一个爹!”
一时间。
众人皆眉头紧蹙,那种没来由的惊悚和迫切之意,萦绕心头,如何也挥之不去。
“诸位,别乱想!”,朝阳语气极重,打断众人沉思。
他望了望天上那一轮月,又望着清冷月光挥洒下,远方那苍茫大地:“诸位,我等搬山人,已是走过最难一段路了,且剩下的一段路,得靠我们自己来走!”
“从今往后,所有前路,自己开拓,所有公道,自己执掌,所有结局,自己落笔!”,朝阳眼角泛起笑意,“好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总不能一直依靠别人吧?”
青天老爷闻声,回道:“兄台所言极是,无论如何,此祝兄台功成!”
不远处。
崔明慧耳上小笔杆,忽地落寞道:“各位老爷,我可不可以留在这里?我想成为……一杆只写搬山人的笔,且这两年来,我有些舍不得了。”
朝阳望它,打趣道:“那不行,万一你成了棺老爷,将咱们搬山人带坏了呢?”
而后轻叹一声:“其实,是我没那本事让你留下,所以小笔杆,抱歉!”
“还有就是嘛,搬山人并不是一定要搬真的‘山’,那是一种天下为公的赤诚之心,所以小笔杆,你可一定别成为棺老爷啊!”
“嗯!”,小笔杆重重嗯声。
场中。
风开始起,扬起满地沙尘,亦是卷着两年沼泽长路的泥泞,血泪与执念,轻轻拂过每一个满身风霜的搬山人。
朝阳长笑一声:“世间没不散之宴席,一曲终了,人亦该散了,能识得诸位一场,虽过程极为短暂,朝阳……甚幸!”
说罢。
他又是长长俯身,朝着众人行了一礼。
接着将万民鼎取出,轻声道:“取之修君,一一奉还,各位,保重!”
随即,一道道光芒从鼎中升起,落在各自身上。
同时李十五等人脚下,再次流淌出一团团银色光泽,如藤蔓一般顺着他们双腿蔓延,直接将他们彻底包裹,而后消失不见。
……
“朝阳,李某如何回那白天去?”,李十五怒喝一声。
只是他之周遭,已没了那一位位风尘仆仆搬山人,只有妖歌等人,正不停环顾四周。
见此一幕。
李十五怒意收敛,而后泛起一抹苦笑,也不知是他在说,还是那十五道君:“两年啊,都还没来得及好好道个别,一切恍然如梦一般!”
千禾笑道:“人家搬山人可有得忙,哪有时间离愁?”
妖歌问:“你等觉得,他们所谓的替大爻开新天,能成吗?”
千禾摇头:“说不清!”
又补充一句:“反正啊,棺老爷是挺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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