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春节后三月的风,还带着冬的凛冽。草堂乡计生办的电灯亮到后半夜,我捏着那封举报信,指尖在"龙潭沟两户计划外怀孕"的字迹上反复摩挲。窗外明亮的月光落在墙上,拉出长条的影子,像藏在暗处的眼睛。
"今晚就行动。"我把方案拍在桌上,老覃正往烟锅里装烟,火星子在黑暗里明灭,"十几个人,分两组,小车到开大公路口就停,剩下的土路全靠步行。"老文翻出十几把手电筒,还备有一盏电瓶应急大灯,塑料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龙潭沟那地方,晚上有野兽出没,要格外小心点。"
晚饭后的突击队像支夜行的作战队伍。区办的刘姑娘和吴姑娘穿着高跟鞋,走在田埂上崴了好几次脚,差点出问题,褐色的尼龙大衣下摆沾着泥。小车停在大公路的岔口,发动机的余温还没散,我们就摸黑往山沟里钻。手电筒的光柱在林子里晃,照得树影和怪石张牙舞爪,像要扑过来似的。
"妈呀!"刘姑娘突然尖叫,手电光扫过去,一只野兔子箭似的从路边窜进树林,灰扑扑的影子吓了众人一跳,她一下就扑在我胸前,吓得我立刻站住。吴姑娘攥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姚主任,这里太吓人了。"我是这一路的队长,俨然成了两位姑娘的保护伞。
年富力强的老基层老覃在前面开路,打狗棒往草丛里戳:"别怕,有我在。"他的声音在山谷里荡开,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夜里格外响。
穿过高岩洞时,冷风从岩缝里灌进来,带着股潮湿的腥气。手电照在岩壁上,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滴,滴答声像老式挂钟。"歇会儿。"我喊住众人,水电站的红砖房就设置在岩洞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守电站的老张披着棉袄开门,见我们一行人气喘吁吁,赶紧烧了壶热茶,还打开大电炉让我们烤火,笑着开玩笑:"龙潭沟深着呢,再往前走,就是平板石桥,过了桥就是杨家院子,你们深更半夜的来这里,我知道你们做什么,也太辛苦了,先烤一烤,这电不要钱。自己发的电。"
四村专干老向与老张是老熟人,叫我们别客气,都是做工作的。
茶还没喝完,月亮突然从山峁后钻出来,清辉洒在沟里,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不用手电了。"老文叫大家灭了手电筒,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像落了层霜,"这月亮,比灯还亮。"我们踩着月光往石桥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像跟着一群游魂。
平板石桥的木板有些松动,踩上去咯吱响,桥下的流水发出轻微的声响。桥那头的两户人家都黑着灯,只有杨家的院坝里,隐约有个人影在晃。"分两组,各走一户。"我压低声音,"老覃带一组去上面那户,我带一组守杨家。"刘姑娘和吴姑娘攥着手电筒,指节都白了。
上面那户人家的院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的狗突然汪汪地叫起来。"人呢?"老文用手电照了照,屋里空荡荡的,灶台上的铁锅还温着,"跑了,估计是回前河娘家了。"
我们围在杨家院坝里里,看见一个人影突然动了——是个男人,穿着黑棉袄,见了我们就准备往屋里缩。
"你你你们......做啥子?"男人的声音发颤,手电光打在他脸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老向一眼就认出是杨家男人,手里还攥着根木棍,像是在放风。
"找你家属落实措施。"我往前一步,将刚才顺手捡起的一根木根往地上顿了顿,"开门吧,别耽误事。"
屋里没有动静,门紧紧地关闭着。杨家男人堵在门口,像块抵门的石头。我们在月光下僵着,风从沟里钻出来,吹得人脖子发凉。"去电站打电话。"我对老文使了个眼色,"让乡上领导派人来支援。"
老张的电站电话只有座机,这深沟里是没有移动信号的。史乡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睡意:"等着,我们马上赶过来。"半个钟头后,两辆摩托车的光柱刺破夜色,老倪书记和史乡长带着公安员、司法员等来了,皮夹克上还沾着霜。
"杨家兄弟,政策你是懂的。"史乡长往院里走,公安员手里有个金属的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开门,有话好好说。"
门终于开了,吱呀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屋里的土炕是空的,只有个中年人坐在灶门前发呆,见了我们就喊:"各位领导,我媳妇没有在家,你们今晚是见不到她本人的,我想要个孙子成传香火,没有错吧。"
倪书记给老杨宣传政策:一对夫妇只能生育一个孩子,这是规定,你要让儿子儿媳执行人口政策......
手电筒照向后窗,窗台上的泥印还新鲜着,显然刚有人翻过。史乡长往桌上拍了根烟:"搜!"我们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猪圈里的猪哼哼唧唧,柴房里堆着几大捆柴,哪有大肚子的影子。
回计生办时,天已经蒙蒙亮。我让徐姑娘给每人发了十元务工补贴,加上来回的车费,还有路边摊的夜宵钱,一共花了五百多。刘姑娘和吴姑娘在吃夜宵时都打起盹来,徐姑娘眼圈红红的:"忙活一夜,啥也没捞着。"老覃蹲在炉边抽烟,烟锅敲得邦邦响:"肯定有内鬼,不然咋跑这么快?"
几天后的举报信揭开了谜底。举报人是杨家的邻居,说那晚我们在院坝僵持时,杨家媳妇塞给守后窗的村专干老唐一百块钱,老唐假装没看见,眼睁睁看着她翻窗跑了。"这钱得退回来。"我找到老唐时,他正蹲在墙根晒太阳,见了我就站起身,"我......我没有那回事,哪里收过钱嘛,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我确实没有别的证据,只告诫老唐:"作为计生干部,心要正,要廉洁奉公。"
重新制定的方案里,多了条"举报有奖"。我拟文件时,老覃在旁边添了句:"举报属实,奖五十至五百元。"这在全县都是头一份,贴出去没几天,就有人来报信,说杨家上面那户张家人躲在前河的娘家,刚生了孩子。
我们带着队伍到前河流入地计生办联系工作,在他们协助下找上门时,张家媳妇正在坐月子,见了我们就哭:"我交钱,别抓我......"八千元的征收款到手时,我摸着沉甸甸的票子,忽然觉得那夜的寒冷没白受。我们按照百分之五的奖励金,对杨家院子里那位举报人,我们及时兑现了举报有奖的承诺。
真正的雪耻是在半个月后。我采用欲擒故纵的法子,故意在别的村子搞突击,暗地里却盯着龙潭沟深处的杨家。那天,我躲在竹林里蹲守,从日头升起到太阳偏西,饼干啃得口干舌燥。密林里有一股怪味与潮湿之气,我用衣袖捂住鼻子坚持下来。还听见山鼠在林子窜动。我几乎失去信心了,正准备起身走出茂密的竹林,突然往院子眺望,发现杨家屋顶突然冒出一股股青烟——是灶膛的烟,肯定有人在家。
我的这个意外发现,一下子就让我产生了希望。我要为那一晚的过失洗去冤屈,要为老唐的错误举动找到切实的证据。
"今晚行动,不带村专干。"我回计生办时,眼里闪着光,"就我们几个,再请区办吴姑娘和刘 姑娘,再请分管领导林副乡长带队,秘密潜入。"
后半夜的月光比上次更亮。我们推开门进屋时,杨家媳妇正坐在火塘边的一个大椅子上喝水,见了我们,手里的茶缸"啪"地掉在地上:"你们......"
"我们带你去街上落实补救措施。"我往桌上放了份通知书,"这次,没人帮你了。"她看着我们身后的公安员,终于点了点头。那杨姓男子黑着脸耷拉着。
回乡上的路上,史乡长拍着我的肩膀:"小姚,你们这一仗打得漂亮。"我望着天边的鱼肚白,忽然觉得龙潭沟的夜不算黑,只要心里亮堂,再深的沟也能走出去。
杨家妇人满口答应做大月份补救手术,唯一条件是将那位姓唐的村专干那晚上索取的一百元好处费还给她。这个是必然的,有她提供的证词,我们对那位老唐严肃处理,并赶出了计生队伍。我后来对二哥说起这件事时,他就说,自己早看出了这老唐不可靠,要提防。
春季双清结束时,征收款的账本记了满满一页,节育措施落实的名单贴了半面墙。老覃把"举报有奖"的牌子钉在计生办门口,红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我摸着牌子上的字,想起那夜的野兔子、后窗的泥印、老唐的百元钞,忽然明白,计生工作就像这龙潭沟的路,再难走,也得一步一步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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