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科考完之后卷子送到了乾清宫。秦夜让秦恒先看一遍，挑出那些答得好的。秦恒花了三天时间看了几百份卷子，从中挑出了六十多份。他挑的时候不看文章写得漂不漂亮，只看答的内容有没有根、有没有据、有没有从实际出发想问题。
有一份卷子答的是海疆治理的题，写卷子的人把泉州、宁波、广州几个港口的条件都分析了一遍，还提出了一个“分港分类”的办法——大港做大宗货物的买卖，小港做零散货物的买卖，各管一摊，互不抢生意。秦恒看了之后觉得这个想法有道理，把这份卷子单独放在了一边。
他把挑出来的卷子送到乾清宫给秦夜看。秦夜看了那份海疆治理的卷子，问了一句：“这个人叫什么？”
“叫林景明，福建人，二十五岁。”
“让他去泉州。跟着赵元朗学一年。”
“好。”
三月中旬，秦恒去了一趟山上。
蒙莺的院子里那两棵枣树今年开了花，细细碎碎的小白花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了一地。秦恒蹲在树底下捡了几朵落花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帮蒙莺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了翻。
那天晚上他坐在火炉边跟蒙莺说话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姑祖母，您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蒙莺想了想。“就是这座山。年轻的时候下过山，去过山脚下的镇子，再远就没去过了。”
“您想不想去看看别的地方？”
蒙莺笑了一下。“看什么。山上的日子还没过完呢。有鸡有菜有枣树，你们还来看我，我哪儿都不想去。”
秦恒没有再问。可他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想了一会儿——姑祖母这辈子就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个院子，守着那些鸡和菜。她的世界很小，可她的心里装的人不少。她装着他，装着父皇，装着那些年复一年来看她的日子。
三月下旬，秦恒回到了京城。他回来之后把恩科取中的那些新人一个一个地看了一遍名单，把他们的籍贯、年龄、名次都记在了本子上。他打算等这些人分到各地之后，隔一段时间给他们写一封信，问问他们做得怎么样、有什么难处。就像他去年给何知县写信一样。
四月初，林景明去了泉州。
秦恒给他写了一封信，让他到了泉州之后先跟着赵元朗把市舶司的流程走一遍，然后再把他在卷子里写的那个“分港分类”的想法细化成具体的方案。林景明回信说好，他到了泉州之后会认真学、认真看。
四月里秦恒又出了一趟门。这次去的是宁波——赵元朗已经在那边开始筹备第二个市舶司了，秦恒想去看看筹备的情况。
他走的是运河，从京城坐船南下，一路经过山东、江苏，到了宁波。运河两岸的码头比去年又热闹了一些，沿河的市镇也比去年多了几家新开的铺子。他坐在船上看着两岸的风景，觉得这一年一年地过，日子真的在变好。
到了宁波之后他先去看了市舶司的选址。赵元朗选了一个靠海的位置，离港口近，离城也不远。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地基打了一半，料也备了不少。赵元朗说按这个进度，秋天之前就能把房子盖好，明年春天就能开港。
秦恒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然后跟赵元朗坐下来喝了碗茶。赵元朗说宁波这边的条件比泉州好，港口水深，能停大船，而且离江南的丝绸产地近，货源足。他说他打算把泉州的经验照搬过来，再根据宁波的情况做一些调整。
“你觉得宁波开起来之后，泉州会不会受影响？”
“不会。两个港口离得远，各有各的货源和客商。泉州做南洋的买卖多，宁波做东洋的买卖多。两个港口一起开，海上的路就越走越宽了。”
秦恒点了点头。他在宁波待了三天，把港口的条件、市舶司的筹备、货源的情况都看了一遍，然后坐船回了京城。
五月初，秦恒回到了京城。他回来的第二天去乾清宫跟秦夜汇报了宁波的情况。秦夜听完之后说了一句：“海疆的事你跑了一年多了，跑出眉目来了。”
“儿臣觉得海疆的事比陆地的事好办。陆地上有各种各样的牵扯，海疆是一张白纸，画什么就是什么。”
“白纸好画，可画错了也难改。”
“所以儿臣一步一步地画，画一步看一步，不急着把整张纸都涂满。”
秦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五月中旬，京城的天气热了起来。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浓绿浓绿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秦恒每天早上练完箭之后会在树荫底下坐一会儿，喝一碗凉茶，翻几页书。
有一天他翻到了一本讲西域的书，是前朝一个商人写的游记，里面记了从大乾往西走几千里之外的那些地方——有沙漠、有绿洲、有城邦、有不一样的人。秦恒看了之后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去年除夕跟父皇说的那句话——想去西域看看。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乾清宫门口。秦夜正在里面批折子，看见他站在门口，问了一句：“有事？”
“父皇，儿臣想明年去一趟西域。”
秦夜放下笔看着他。“西域比草原远得多。路上要经过沙漠，走几个月才能到。”
“儿臣知道。可儿臣想去看看那边是什么样子。大乾的商队最远走到哪里，那边的城邦里有没有大乾的东西，那边的人知不知道大乾。”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去就去。可你得先把路线摸清楚。不能盲人摸象似的往西走，走岔了路困在沙漠里就麻烦了。”
“儿臣打算先找一个走过西域的商队，跟他们打听一下路线和路上的情况。打听清楚了再动身。”
“那就先打听。”
秦恒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六月里他开始四处打听走过西域的商队。他在京城的市集上问了好几个商人，有人说走过，可最远只到了玉门关就折回来了，再往西就不敢走了。有人说认识一个老商人，十几年前走过一趟西域，一直走到了一个叫“撒马尔罕”的地方，来回走了将近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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