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各地盐商勾结,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利益网络,谁敢挡他的财路,他就让谁家破人亡。
冯子安的堂弟,只是众多受害者中的一个。
牛金贵。作为马从周在扬州的心腹,这个人虽然官职不高,却是整个利益链上的关键一环。
他负责具体执行马从周的指令,从抓人到抄家无所不为,手段残忍,在当地民怨极大。
还有兵部的赵崇海、工部的钱伯安、大理寺的孙继宗……每一个人名背后都有一长串的数字和罪行,密密麻麻地记录在那本薄薄的册子里。
这些数字加起来,是一个秦夜不敢细算的天文数字。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上记录的不是官员,而是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有的只是绰号,有的只有一个姓氏,连完整的名字都没有。
宋知远在这些人名旁边标注了问号,显然,他也没有完全查明这些人的真实身份。
其中有一个人,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四个小字——“疑似首领”。
秦夜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疑似首领。
也就是说,宋知远查到最后,发现这些人背后还有一个更高的人。那个人藏得更深,连宋知远都没能挖出来。
他会不会就是周延儒?
秦夜想了想,觉得不太像。
周延儒虽然位高权重,可他的名字就排在名单的第一位。
如果他是首领,宋知远不会在后面特别标注“疑似首领”这四个字。
有一个比周延儒更高的人。
或者说,有一个比周延儒藏得更深的人。
那个人在朝堂上吗?还是在江湖中?或者,远在边陲之外?
秦夜没有答案。
可他有一种直觉——方文镜应该知道这个人的身份。
方文镜被押解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之后了。
押送他的锦衣卫日夜兼程,一路上没有让他跟任何人接触,连沿途驿站的官吏都不知道马车里关的是什么人。
秦夜没有把他关进刑部大牢,而是让人把他秘密关押在北镇抚司的一间密室。
这件案子不能让刑部经手,因为刑部的人未必干净。
密室在地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和一条通往地面的狭窄楼梯。
室内潮湿阴冷,墙壁上渗着水珠。
一盏油灯放在屋角的木桌上,灯焰摇摇晃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这是锦衣卫专门关押特殊犯人的地方,平时极少使用。上一个关在这里的人,是之前的一个谋逆的藩王亲信。
那人在这里交代了所有同党的名字之后,被秘密处决了。
秦夜是在夜间去的。
他带着陆炳,沿着那条狭窄的楼梯走下去。铁门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秦夜用手掩了一下口鼻,然后把手放下了。他不是来享福的。
方文镜被锁在墙角。
他的双手被铁链固定在墙上的铁环里,双脚也上了镣铐。
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皮肉。
他的左脸上有一块瘀青,是锦衣卫抓他的时候留下的。
可他的神态很平静。听见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袍。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几变——惊讶、警惕、了然,最后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语调很平稳,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秦夜在木桌前坐下。陆炳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文镜。
“方文镜。”秦夜看着他,“朕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草民知道。”方文镜说,“陛下想问的,无非是那些人是谁,草民替谁卖命,是不是?”
“你倒痛快。”
“草民在芮国潜伏了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痛快的人,拐弯抹角的人,笑里藏刀的人,口蜜腹剑的人。”
方文镜靠在墙上的姿势居然有些放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草民在芮国的时候就听说过。跟陛下说话,不用绕弯子。”
秦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好。朕问你,是谁把你安插进济世堂的?”
方文镜沉默了一会儿。
“宋先生把草民从路边捡回来的时候,草民才十三岁。”
“父母都死了,一个人在街上要饭。”
“是宋先生给了草民一口饭吃,教草民读书识字。”
“没有宋先生,草民早就冻死在街头了。”
秦夜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后来草民才知道,宋先生收留的那些学生,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要么是孤儿,要么是穷得活不下去的人家,要么是家里遭了变故。”
“宋先生把我们这些本该烂在泥里的人一个个捡起来,洗干净,给饭吃,给书读,教我们做人做事的道理。”
方文镜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草民本来应该一辈子感激宋先生的。可有人找到了草民。”
“他们告诉草民,跟着宋先生走,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可以让草民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好。”
方文镜说到这里,嘴角牵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草民那时候年轻,怕死。就这么简单。”
“那些人是谁?”
方文镜看着秦夜,眼神忽然变得很奇怪。“陛下,草民可以告诉您。可您知道了之后,打算怎么办?”
“那是朕的事。”
“陛下抓了一个马从周,那些人会推出第二个马从周。”
“陛下扳倒一个周延儒,那些人会推上来第二个周延儒。”
“他们是一张网,网上的每一个结都可以换掉,可网不会破。”
“陛下手里的刀再快,砍得断几根丝?”
秦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句话,跟玄真子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觉得朕砍不断这张网?”
方文镜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镣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头。
“陛下,草民说一个人,您听一听。”
秦夜看着他。
“这个人姓郑。草民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他让别人叫他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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