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找了。”秦夜摆摆手,“剩下的算你的辛苦钱。”
摊主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等秦夜走远了,他才反应过来,冲着那个方向鞠了个躬,嘴里念叨着:“好人,好人啊……”
秦夜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住脚。
树底下有个茶水摊,几张矮桌,几条长凳,几个老汉坐在那儿喝茶乘凉。
秦夜走过去,在一张空凳子上坐下。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见有人来,连忙端上一碗凉茶。
“客官,喝茶,一文钱一碗。”
秦夜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有点涩,但凉丝丝的,解渴。
他慢慢喝着,听旁边几个老汉闲聊。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说:“听说没有,朝廷又要办学堂了,这回是全国的,每个县都要办。”
另一个穿黑褂子的老汉接话:“听说了。我孙子今年七岁,正好赶上。回头送去读书,认几个字,以后也能有个出息。”
头一个老汉叹气:“读书是好,可咱穷人家,读了书又能怎样?还不是种地?”
黑褂子老汉不同意:“那可不一样。认了字,能记账,能算账,以后做个小买卖也方便。”
“再说了,万一考个功名呢?那可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灰布衫老汉摇摇头:“考功名?那得多少钱供着?咱供不起。”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白胡子老汉忽然开口:“听说朝廷有规矩,穷人家的孩子读书不要钱,还管一顿饭。”
灰布衫老汉愣了愣:“真的假的?”
白胡子老汉说:“我听我外甥说的,他在县衙当差。说这是新令,专门给穷人办的。”
灰布衫老汉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不要钱,可孩子读书了,家里就少了个干活的。这账,还是得算。”
黑褂子老汉点点头:“也是。孩子半大不小,正是能干活的年纪。送去读书,地里的活谁干?”
几个人都沉默了。
秦夜在旁边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放下茶碗,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站起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几个老汉。
他们还在那儿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愁,也说不上喜,就是那种过了大半辈子,什么都看淡了的模样。
秦夜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马车。
“回宫。”他说。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
马公公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也不敢问。
回到乾清宫,秦夜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马公公说:“传林相来。”
林相来得很快。
他进了殿,见秦夜脸色不太好,心里有些打鼓。
“陛下,您召臣来,有何吩咐?”
秦夜让他坐下,把那几个老汉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他看着林相。
“林相,你说,咱们办学堂,是为百姓好。可百姓真的觉得好吗?”
林相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臣斗胆说几句实话。”
“说。”
“办学堂,是为百姓好,这是没错的。”林相缓缓道,“但百姓有百姓的难处。一家几口人,靠几亩地过活。”
“孩子半大不小,正是能帮忙干活的时候。”
“送去读书,地里的活就少了人手。收成少了,日子就难过了。”
他顿了顿。
“所以,办学堂这事,不能光看朝廷想给什么,还得看百姓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孩子读书,但更想要吃饱饭。”
“读书是长远的事,吃饱饭是眼前的事,眼前的事都顾不过来,谁还有心思顾长远?”
秦夜听完,没说话。
他知道林相说得对。
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怎么办?”他问,“难道就不办了?”
“办,但要慢慢地办。”林相道,“先从那些有余力的家庭开始。”
“家里劳力多的,孩子多的,送去读。”
“劳力少的,孩子少的,先等等,等日子好过了,再送。”
他想了想,又说:“还有,学堂可以跟农事错开。”
“农忙的时候放假,让孩子回家帮忙。”
“农闲的时候上课,不耽误干活。”
秦夜眼睛亮了亮。
“这个主意好。”
他站起身,在殿里踱了几步。
“还有,学堂里不光教读书,还得教种地,教手艺。”
“让孩子学点实在的,回去能用得上。这样,家里人也愿意送。”
林相点头。
“陛下圣明。”
秦夜摆摆手。
“圣明什么?朕也是刚明白。”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天还是那么热,知了还在叫。
但他心里,不那么堵了。
七月中旬,礼部发了一道新令。
学堂的事,又调整了一番。
一是农忙时放假,农闲时上课,不耽误农活。
二是学堂不光教读书,还教种地、教手艺。
请老农教怎么种地,请工匠教怎么做活。
三是家庭困难的,孩子读书期间,每月补贴一斗米,让家里少点负担。
令发出去后,各地反响不一。
有的说好,说朝廷体恤百姓。
有的说不好,说读书就读书,学什么种地,那不是瞎耽误工夫?
还有的干脆不说话,等着看。
秦夜每天看各地报上来的奏章,心里也琢磨。
这事,到底能不能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做,永远成不了。
七月二十,京城下了场雨。
雨不大,稀稀拉拉的,但总算把热气冲散了。
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股泥土的腥气,还有草木的清香。
秦夜站在廊檐下,看着雨丝飘落。
恒儿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
“父皇,父皇,雨停了可以出去玩吗?”
秦夜低头看他。
小家伙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等雨停了,父皇带你去御花园踩水坑。”
恒儿高兴得直拍手。
林若薇走过来,手里拿着件小衣裳。
“陛下别太惯着他,回头又该着凉了。”
秦夜笑道:“着凉了就喝药,怕什么?”
恒儿一听要喝药,小脸皱起来。
“不喝药,药苦。”
秦夜和林若薇都笑了。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