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蓝道行刚才得知白榆身份的时候,感觉就像是被蛇咬了一口,明白自己身陷囹圄的真正主使者是谁了。
那么现在听完白榆一番话后,蓝道行的感觉就像是被咬麻了,只想着要死了。
白榆似乎就是陈述了一些情况,但这里面的暗示太吓人了。
你蓝道行是当事人,所以你是传播流言的嫌疑犯,可皇帝就是另一个当事人,又该怎么继续往下理解?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流言就是皇帝故意放出去的?
如果是皇帝放出的流言,那皇帝又下旨拿问他蓝道行,又是什么意味?
当蓝道行想到这里时,白榆忽然幽幽的冒出一句话:“冤枉你的人,比你更明白你有多么冤枉。”
不知怎得,蓝道行只觉得这句话实在说到自己心里了。
看着发呆的蓝道行,白榆再次开口道:“我也替你发愁啊,你面临的就是一个必死之局。”
蓝道行听着,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反驳。
当皇帝决定,让你替皇帝去背黑锅的时候,又有谁能救你?
或者说,又有谁敢救你?难不成让黑锅扣在皇帝身上?
白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仿佛非常惋惜的样子,“你可知道,是徐阶徐阁老为了迎合上意,才对帝君说,你蓝道行是嫌疑犯?
尤其当皇帝下旨捉拿你的时候,徐阁老也完全没有任何劝阻,就这么坐视你陷入深渊而无所作为。”
从亢奋转为呆滞的蓝道行突然又有了反应,叫道:“你这种奸贼所言,根本不可信!”
白榆不怕蓝道行大喊大叫的有情绪,就怕蓝道行闷着不吭声,见状故意非常轻蔑的笑了几声,回应说:
“我的话究竟可信不可信,其实你自己心里非常明白!你已经被公开抓到这里了,却还心存幻想,实在太可笑了!”
蓝道行怒道:“我秉持道义,有何可笑?你这种没有节操的人永远不会懂!”
“哈哈哈哈!”白榆笑得越发放肆了,“你以为你深得帝君宠信,结果却当成了背黑锅的工具!
你以为你和徐阁老乃是正义同盟,结果你成了一个夜壶,被徐阁老用完了就扔掉!
你以为你在坚持正义,可以青史留名,其实这是痴心妄想,根本不可能实现!
别忘了,在文人士大夫眼里,你只是一个凭借旁门左道上位的佞幸道士!
被你非议的严党不会为你扬名,把你当夜壶扔掉的徐阶势力也不会为你扬名!所以你告诉我,你怎么青史留名?”
蓝道行发现自己可能就是一个小丑,瞬间产生了巨大的痛苦,刚才虽然肉体遭到了严刑拷打,但他的精神却是十分亢奋的。
但现在他所坚持的东西成了一个笑话,精神上的痛苦似乎已经超过了肉体层面的痛苦,而且仿佛就要在痛苦中崩溃了。
白榆趁机鼓动说:“如果你想减轻心里的痛苦,就尽情发泄吧!”
蓝道行下意识的问:“怎么发泄?”
白榆答道:“凭什么别人把你推进了地狱,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把痛苦转移给别人,拖着别人一起下地狱。”
蓝道行再次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于是白榆很鄙夷的说:“事已至此,当然是怎么痛快怎么来,讲究一个念头通达。
如果连发泄的勇气都没有,那做人未免也太失败了,活的窝囊,死的憋屈。”
说完后,白榆走到门外,招呼着远处的刑部尚书鄢懋卿过来,吩咐道:“将蓝道行带回公堂,继续审问。”
鄢懋卿还是不太有信心,苦笑道:“这种人嘴巴很硬,不是几句话就能轻易打动的,今天只怕要下不来台了。”
回到刑部公堂,重新开始审问,作为主审的鄢懋卿走流程一样喝道:“蓝道行!敬劝你休要冥顽不灵,速速招来,少受些皮肉之苦!”
蓝道行抬起了头,平静的说:“我招了,流言是我放的,动机是次辅徐阶指使的,大司寇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正准备继续给蓝道行上刑的鄢懋卿一时间愣住了,怎么这蓝道士转眼间就判若两人?
刚才还是慷慨激昂,宁死不从的模样,现在就变得心如死灰,完全没有那股精神气了。
鄢懋卿非常好奇,白榆到底对蓝道行说了什么,直接就把蓝道行的精神击垮了?
在公案两侧旁听的锦衣卫代表骆椿和东厂代表冯保同时坐直了身体,目光凝重的盯着蓝道行。
作为厂卫大头目,他们对朝廷高层动向还是有所了解的,当然明白蓝道行这样招供意味着什么。
这大明朝堂上,只怕要炸锅了!
还有,这白榆指定是有点什么说法,几句话就能把蓝道行翻了个面!
原以为今天来旁听,就是走个过场,结果无非就是蓝道行被定罪或者不认罪,没想到出现了这样的惊天大瓜,次辅徐阶被供了出来!
但两位旁听的厂卫代表谁也没有说话,没有任何插手司法迹象,就坐在那里默默的看着鄢懋卿完成了审问、招供、画押程序。
鄢懋卿拿着蓝道行的供状,语气非常严肃的对两位厂卫代表说:“事情重大,审讯结果必须保密,万万不可外传!”
骆椿和冯保一起答应道:“大司寇放心,理该如此!”
其实他们都明白,所谓“保密”就是屁话,这种事根本不可能不传出去。
但表态却是必须表态的,在明面程序上把自己的责任摘干净。
白榆也没想到,在一个完全没有任何电子通讯技术、信息全靠人肉口口相传的时代,消息居然能传的这么快。
仿佛在一夜之间,整个京城官场全都知道了蓝道行指认徐次辅、招供受徐次辅指使的消息。
居然没多少人在意究竟是确有此事,还是蓝道行攀扯污蔑,真相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所有人在意的只有两点,徐阶这是要向严党发起总攻了吗?皇帝还会支持徐阶吗?
其中受到心理冲击最大的人,当属徐大大公子徐璠,直接将书房里的摆设全都砸了。
作为徐阶势力的第二核心,他对事情的严重性看的极为明白,这次真的大发了!
以前无论怎么被折腾,次辅父亲都可以屹立不倒,核心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嘉靖皇帝的信任。
只要嘉靖皇帝还想用次辅父亲替代已经年老的严嵩,那次辅父亲就立于不败之地。
这回如果只是被指认造谣放流言,那根本不算问题,哪怕直接攻击严嵩也不打紧。但问题就在于,流言还涉及到了嘉靖皇帝皇帝本人。
徐大公子很清楚,父亲肯定没有参与流言,但皇帝会不会相信?
真的有点说不清的意思了,谁让次辅父亲和蓝道行关系密切,次辅父亲又有足够的动机去传播流言。
更要命的是,这流言隐隐然有甩锅给皇帝的意思。
徐氏父子作为最能揣测嘉靖皇帝心思的人之一,非常清楚嘉靖皇帝一个很隐秘的想法。
如果首辅严嵩走人,嘉靖皇帝只希望天下人认为,是徐阶作为主谋斗倒了严嵩,而不是他这个皇帝薄情寡义,把“劳苦功高”的严嵩赶走了。
而这个流言透露了一层意思——皇帝才是想赶走严嵩的“主谋”,等于让皇帝替徐阶背锅。
这才是让徐璠真正感到不寒而栗的地方,如果皇帝也这么认为,那徐家就真完蛋了!
在过去,每临大事时,徐璠都要把父亲从西苑请出来,请示或者商议过后再去做。
可这次徐璠觉得,时间不等人,等不到明天或者后天父亲从宫里出来了。
必须、立刻、马上行动起来,不为化解什么,只为自救!
当即徐璠就把所有骨干仆役召集起来,数十人站满了一个院落。
而后徐大公子对大管事徐能说:“我徐家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时,今日务必用心!”
徐能愕然,大公子是这想做什么?难道凭这数十仆役,就想着起事造反,还是杀出京城?
然后便听到徐大公子继续说:“将这些人全部派出去,分头召集同道官员,以最快速度到我徐府集合!
无论官职大小,只要是同道、乡党,全部请过来!”
徐能立刻劝道:“请大爷慎重!为了避免结党之讥,老爷召请同道官员,多在半夜时分悄悄入府,更不会如此大张旗鼓的公然在府中聚集。
如果大爷要这样做,只怕会引起外面物议汹汹,让老爷陷入不利处境啊。”
徐璠却很坚决的回应说:“正常情况下,确实如同你所说的那样。但是你不懂,彼一时也,此一时也!
现在就是要大张旗鼓!就是要人尽皆知!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父子倾尽全力、不惜代价、不顾后果的对严党发起总攻。”
以徐能的层次,确实理解不了徐大公子的思路,眼看劝不动,就只能按照吩咐,安排仆役们分头去请人。
徐璠想起了什么,又吩咐说:“就连都察院里的那几个,也一并请过来!不必再遮遮掩掩了!
如果现在还不启用,那以后只怕就没机会再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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