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元年,一月十一。
会宁府,乾元殿。
「签订盟约,攻打辽国?」
丹陛之上,新帝完颜劾里钵,扶手正坐,眼中略有诧异。
「正是。」
大殿正中,立着一人,披紫挂玉,从容自若。
观其模样,赫然是海军都指挥使苗授。
这位是范仲淹的半个弟子。
因其熙丰六年,劝说女真造反,立下大功,就此被封靖海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这样啊!」
完颜劾里钵微垂着手,不时点头,一副甘於受之的模样。
然而,一双龙目,却是不免闪过些许惊疑之色。
友好盟约!
这一盟约,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说它不重,盖因这仅是一条盟约。
一旦涉及政权的生死存亡,以及利益关联,区区盟约,自然是分文不值,轻若鸿毛。
但凡盟约的签订,十之八九,都是会被撕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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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它不轻,论及缘由,自然也还是因其乃是一条盟约。
作为盟约,天然就带有一定的「大义」成分。
非必要时刻,盟约还是很有意义的。
就像是檀渊之盟,就足足持续了几十年,使辽、周二国,互不侵犯,太平了几十年。
占城国,也是典型的例子。
作为藩臣,占城国主动向上国求救。
其结果,便是大周出兵平叛,交趾国被灭,而占城国安然无虞。
通常来说,但凡是涉及互助友好的盟约,基本上都不会草率签订。
如今,怎的陡然就决定缔结盟约了呢?
完颜劾里钵沉吟着,龙目微眯。
旋即,似是想起什麽,不禁问道:「大邦,可是准备对西夏动兵,予以讨伐?」
大周要北伐,这是瞒不住的。
兴军讨伐,注定会涉及大规模的粮草、辅重的运送,动静实在是太大。
作为「第一大国」,大周的一举一动、一策一令,都有人注目监视。
自然,女真人也安插了探子,传回了有关的消息。
结合目前的局势,联系有可能到来的军事行动,以及突兀的关於缔结友好盟约的决策,自是不难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早不签,晚不签,偏偏就恰好在这个时候签?
「苗某仅为从三品,人微言轻,难以插手国中大事。」
「动兵与否,苗某却是不知。」
苗授一脸的平静,没有承认,但也并未否认。
对於完颜劾里钵的推测,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说到底,大周对西夏动兵,本来就不是太大的秘密。
对於国与国之间的动兵一事来说,真正重要的,从来都是具体的布局与打法,而非即将要打的消息。
就像是上一次一样。
大周一方,就能察觉到西夏和辽国的异样,从而给出应对之策。
这一次,辽国和金国,自然也能察觉到大周的异样状况。
当然,知道是一回事,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完颜劾里钵,肯定是知道了有关军事活动的消息的。
苗授也知道「完颜劾里钵知道」,但是,就是不能承认。
「嗯」
完颜劾里钵心头了然,点了点头。
这是要逼着他站队啊!
不签盟约,潮海区域可是有着一万大军!
这一万大军,无一例外,都是一等一的精锐。
披甲、持枪、佩刀,更有炸弹、火炮等一干军事武器。
相较之下,女真政权建立不久,莫说是炸弹、火炮,便是披甲、佩刀,都达不到一人一甲、一人一刀的程度。
说白了,女真人连游牧民族都算不上。
准确的说,其实就是从「原始人」,转为了封建人。
而且,才转化了三年,仅仅是在制度上有了转化。
而在生产力上,根本就还是维持着原样。
这也就使得,两国差距之大,令人咋舌。
就这样的军事差距,一万人追着十万人打,恐怕都是相当正常的。
反之,签了盟约。
别的不说,起码可求一时之安宁。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政权灭亡的根源。
西夏一灭,南北对峙的局面,便是荡然无存。
以大周的国力,横扫四方,恐怕也就是早晚的事。
就在此前,就连辽国皇帝耶律洪基,都特地遣过使者,说明过此中之事。
由此可见,其中危害。
所以一签,还是不签?
「陛下。」
「臣有言。」
一声大呼,走出一人。
「左勃极烈,且说。」完颜劾里钵注目下去,伸手虚擡。
走出之人,赫然是国论左勃极烈,完颜宗干。
这位,也是大金政权真正意义上的二把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臣以为,签订盟约,可见证两国之好。」
完颜宗干行了一礼,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严肃道:「此盟约,必签不可。」
如此坚定?!
完颜劾里钵注目下去,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狐疑。
这老东西,不会是被人贿赂了吧?
「臣附议。」
就在下一刻,国论右勃极烈完颜盈歌,一步走出。
这位,乃是完颜劾里钵一母同胞的五弟。
「臣以为,与大邦结盟,可助社稷稳固。」
「此条盟约,非签不可。」完颜盈歌沉声道。
「臣附议。」
「臣附议。」
往後,一连着还有几人,相继走出,予以认可。
「唉!」
完颜劾里钵皱着眉头,不免一叹。
女真政权,其上层政治,乃是勃极烈制度。
贵族议政、军政合一、子孙世袭!
也即,建立基业的十余人,官位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就像是国论左勃极烈完颜宗干,其长子、长孙、曾长孙,也都会是国论左勃极烈。
世世代代,都将掌控着大金政权的核心权力!
而就在此刻,走出的八九人,无一例外,都是「原始股东」。
这些「原始股东」意见合一,就算是君王,也唯有予以认同。
「准了。」
完颜劾里钵摇着头,唯有答应。
本来,他是有一定的迟疑的。
但,上层的「原始股东」,已经替他作出了决定。
大殿正中,苗授平和一笑。
女真的上层人,腐化的速度,远得比他想像中的更快。
这些人,自然都是受到了他的贿赂。
就总体而言,贿赂的过程简直是轻轻松松。
当然,这也不奇怪。
以往,都是部落制度,资源有限,就算是族长,其生活环境,也相当局限。
如今,却是建立了政权。
政权与部落的区别不小,其中之一,就有资源的集中性。
资源集中了起来,上头的人自是不免有意享受一二。
「传令,徵兵一万。」
「择日,攻打辽人。」
「诺。」
中京,大定府。
永安殿。
丹陛之上,时年四十五岁的耶律洪基,手持文书,注目审阅。
自其以下,朱紫大臣,或南或北,有序肃立。
「陕西、熙河二路,屯兵积粮。」
耶律洪基沉声道:「不出意外的话,此次行军,估摸着是准备灭了西夏吧?
」
「微臣,亦以为然。」
宰相张孝杰,点头附议。
时至今日,北方政权有三:
辽、金、夏。
其中,辽为大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即便是今日,契丹铁骑,也仍可自称一句「天下无敌」,半分不假。
金是辽东的新兴政权,地理位置实在是太过僻远。
以大周的地理位置,若欲攻打大金政权,唯有一条路可走一一海军行至海,登陆上岸。
至於说,陆路?
这一方向,主要还是辽国的地盘。
辽、周对峙,天然就护住了大金政权,让其不受侵扰。
此外,更重要的在於,大金政权本质上就是大周扶持起来恶心辽人的。
自然,若非必要,大周也不会讨伐女真人。
唯有西夏。
地理位置不行,军事实力也不行,更是与大周有过不小的仇恨。
如此一来,可不就成了「软柿子」?
「臣以为然。」
「臣,亦以为然。」
「臣,附议。」
上上下下,朱紫大臣,不时有人点头,予以附议。
大周要打西夏。
这一结论,几乎是无可争议的存在。
「嗯—」
丹陛之上,耶律洪基扶手正坐,不免略有沉吟。
旋即,沉声问道:「既如此,可要发兵驰援?」
说着,耶律洪基向下望去。
这也是他颇为迟疑的一点。
以目前的局势来说,发兵不太好,不发兵也不太好。
发兵的话,也即意味着又一次的大型战争。
问题在於,之前已经打过了。
而且,还打了两次。
熙丰四年、熙丰六年,连着两次交战,皆是大败。
这也就使得,政权内部大为动乱,江山社稷,更是差点就被一举送葬。
连着两次,都没打过。
这一次...
老实说,赢面也不大。
但,不发兵的话,西夏可就被灭了。
西夏一灭,北方门户大开。
自此,大辽便是待宰羔羊,任人宰割。
当然,其实也不是没有翻盘的可能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若是大周政权有了相持难下的内部矛盾,大辽还是有机会翻盘的。
不过,这样的可能性,很低。
但凡江子川活着,这种矛盾,就几乎不可能发生。
发兵。
不发兵。
怎麽选?
「陛下。」
「臣以为,合该发兵。」
北院宰相萧挞不也,一步迈出,恭谨道:「中原有一典故,名为唇亡齿寒。」
「此中之事,实是不可不鉴啊!」
「臣附议。」
南院宰相张孝杰,也点了头。
西夏一灭,「南北对峙」的局势,注定是化为乌有。
往後的日子,可就会越发艰难。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上上下下,附和不断。
就在这时。
「臣反对。」
一声大呼,打断了一干附议之声。
上上下下,尽皆注目过去。
却见一人走出,行径粗狂,颇为严肃,赫然是枢密使耶律乙辛。
「有何理由,都说一说吧。」
耶律洪基眉头微擡,注目过去。
就在南北两院宰相都达成一致意见的状况下,耶律乙辛,竟然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中原有言:唇亡齿寒,休戚与共。」
「可,中原也有言:独善其身,忍辱负重。」
耶律乙辛脸色微沉,一手指天,严肃道:「自熙丰二年始,赵策英、江昭君臣二人,推行新政,革故鼎新,成效斐然。」
「於政治一途,有裁减官吏,注重考核,以使耗费大减,行政效率上行。」
「於经济一途,有开放海禁,重工商业,以使赋税上涨,节源开流。」
「於文教一途,有建立报社,推广报纸,以使舆议钳制,天下一心。」
「於民生一途,有清丈土地,推广长米,以使粮草丰足,社稷安康。」
「此外,更有政令,使览书不耗资费,文风盛行。」
「时至今日,其军卒之风貌、粮草之丰足、兵戈之奇威,已然是」」
耶律乙辛顿了顿语气,重重道:「不可揣测!」
「上年,大周先帝病故,微臣以使臣之身,出使中原。」
耶律乙辛轻叹一声,摇着头,眼神复杂:「沿途所见,真可谓触目惊心,唯有一叹啊!」
「且知,熙丰六年,辽、夏联合,以二敌一,大为溃败。」
「此次,就算是发兵支援,也无非是以二敌一,亦或是以三敌一而已,又能如何?」
「得胜之可能,实是微渺。」
「反之,一旦大败,百五十年基业,恐将就此崩塌。」
耶律乙辛恭谨一礼,向上望去:「臣深知,为武将者,口中言和,实是让人唾弃。」
「可,一旦念及祖先辛苦打下的基业。臣,却是不得不说了!」
「臣,耶律乙辛,不同意出兵!」
此中之言,掷地有声,铿锵激昂。
上上下下,一时沉寂。
「臣附议。」
「臣附议。」
仅是一刹,附和之声,又是骤起。
庙堂之上,同意发兵的人不少。
但,不同意发兵的人,更多。
主和之声,更甚於主战之声。
说白了。
辽国,这是一方延续了一百五十年的政权。
并且,就在不久前,还一连着有过两次大败,政权险些动摇。
以往,大周节节败退,主和的声音不小。
如今,辽国主和的声音,自然只会更大。
「唉」
丹陛之上,耶律洪基不禁一叹。
老实说,他也很犯愁。
出兵不太行。
不出兵,好像也不太行。
「算了。」
耶律洪基叹道:「且看女真人的反应吧。」
「若是女真人同意出兵,再行驰援,也不算迟。」
暂时作壁上观!
这就是耶律洪基的态度。
若是女真人同意联合,便是三打一,未必不能打一打。
若是女真人不同意联合,就算是辽国选择驰援,也无非是二打一。
然而,辽、夏二国,以往也并非是没有过联合。
其结果,乃是一次大败。
既然辽、夏联合是大败,那自然就不必联合,乾脆选择不出兵。
如此一来,辽国出兵与否,赫然是与女真人有了挂钩。
「陛下圣明!」
文武大臣,齐齐一礼。
一时,山呼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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