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试点,推行的很轻松!
不出预料,几乎是一点阻抗也无。
短短六七十日,一干政令,便已一一推行,小有成效。
一本又一本文书,连着上呈,足有两车左右,可谓详尽之至。
当然,这也不奇怪。
上一次,火烧钦差,大相公奉旨钦查天下,剑指两浙,实在是太过骇人。
两浙东路、两浙西路的士族,是真的被整怕了!
自然,一旦涉及上头的政令,两浙人一下子就「乖」了起来,说一句予取予求、奉命唯谨,也是半分不假。
不过,这也意味着一大趋势——新政试点,通过无误!
不出意外的话,一干新政,就将推行天下!
熙丰九年,九月十一。
江南路,奉化县。
陶宅。
从上往下,左右立椅,主次有序。
「啪——」
「完了,完了呀!」
陶容一拍椅子,紧皱眉头,颇为焦灼不安。
「这——」
陈启、卢岳、於风三人,皆是面色微变。
瞧这样子,怕是上头又有了大动作?
「陶兄,怎麽说?」卢岳连忙问道。
「唉!」
陶容摇着头,长叹一声,沉声道:「根据一些内幕消息,两浙东路、两浙西路,都已推行了新政政令,并将一干治政文书,呈了上去。」
「不出意外的话,中枢会遣人到两浙东路、两浙西路视察,勘察政令推行状况。」
「一旦视察无误,新政政令便不再局限於一地,而是推行天下。」
「这麽一算,短则三五十日,长则六七十日。」
「反正,估摸着来年左右,新政就会正式推行。」
「那时....
」
陶容沉着脸,微负着手,没有接着说。
但,其余三人也不是傻子,自然可理解其话中隐含的意思。
一旦政令真的推行,区区江南路,也唯有予取予求。
否则,中枢的屠刀,便会挥下!
「具体的租金状况呢?」卢岳咬了咬牙,关切的问道。
倘若租金变动不大的话,其实也并非不能忍一忍,予以接受。
「整体租金,大致与官田相仿。」陶容沉声道。
「这麽低?」
「这真是不让人活了呀!」
「这不是恶政,天下就没有恶政了!」
其余几人,闻之色变,皆是心头生怒。
这一租金,可真是一点也不友好。
大周的田,主要有五种:
公田、营田、职田、私田,以及其余的专项田。
公田,就是官府的田,大都是上等良田。
营田,主要是在边陲区域。
就像是屯田政策的田,就是典型的营田。
职田,就是官员的「俸禄田」。
这本质上是一种政治福利。
一些职位较高的官员,其俸禄中除了钱财以外,还会有专属的职田,算是一种另类的俸禄。
一般来说,职田都在专属的区域,官老爷肯定不会种的,也懒得让人去种。
自然,唯有租予他人。
如此一来,职田的租金,就是官员的额外俸禄。
官位越高,职田就越广。
并且,职田还大都是良田。
类似於内阁大学士一样的存在,单是职田的租金,一年就能有一两千两银子,也就是五万斤左右的粮食!
私田,也就是百姓的田。
大大小小的地主、豪强、大族,以及农户、商户的田,都是典型的私田。
其余的专项田,主要是沙田、成田、围田一类的「下等田」,较为少见。
公田、营田、职田、私田、专项田,凡此五种田,除了营田以外,大都是租给他人租种的。
其中,以公田、职田的性价比为其最。
凡此二者,大都是上等良田,租金却并不太高,都是典型的抢手货。
当然,这两种田的数量都不大,大都一租就是十几年、几十年,很难真正的抢到手。
专项田性价比低,几乎无人租种。
余下的私田,自然也就是租田市场的主要「货源」。
一般来说,公田、职田的租金,大致是一年五斗米到一石二米左右私田的话,根据田地的上、中、下的区分,可从七斗米到一石半米左右。
当然,这说的仅仅是江南、两浙、淮南、成都府等雨水丰茂的富庶区域。
其余的一些偏远地区,租金甚至都能到两斗米一年,不算是正常的状况。
也因此,单就江浙而言,官田与私田的租金差距,足足可达到两成左右。
如今,两浙东路、两浙西路,私田租金类官田,也即意味着是足足被「砍」
了两成的租金!
这一砍,实在是太过骇人!
且知,陈启、卢岳、於风等人,手中的田都在一万亩到几万亩以上。
单此一砍,就算是一亩田租金少一斗,也是一笔相当惊人的数字。
一旦政令真的推行到了江南路,仅是租金,他们一年就起码得少收几万斗米。
几万斗米啊!
简直就是砍了大动脉!
就算是换成银两,也得有上千两了。
仅凭中枢一纸政令,就这麽白白割了,谁能舍得?
「难道就一点补偿都没有?」
卢岳红着脸,有些不太甘心的问道。
以往,大相公布政,不都是会给点补偿的吗?
「没有。」
陶容摇头:「租金割让,从上大小,都是受害者。就连江氏一门,也有不少田地,大相公也是受害者。」
「这样规模的受害者,除了类似於重工商业一样的政策以外,根本就无力补偿。」
「这——」卢岳紧紧皱眉,脸色微沉。
话糙理不糙。
这样规模的受害者,要想予以补偿,只有一条路。
也就是,大型的社会变革!
就像是重工商业一样,上上下下,都是受益者。
如此,自可补偿。
但,天有定数,上上下下都受益的大型政策,从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
如今,上头没有「可遇而不可求」的政策,下面自然也就没有政策性的补偿。
「大相公,难道就不怕得罪人吗?」
陈启沉着脸,面有怒意:「这样的政令,从上到下,都得罪完了。」
「唯一的受益者,仅是区区无名佃户。」
「大相公此举,岂非背叛了士人阶级?」
「有朝一日,他老人家,也是会退下来的啊!」
「大相公,也是会老的啊!」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皆是注目过去。
陈启的意思不难理解。
无非是大相公退了下来,有可能会遭到士族的报复。
但是...
「不可能的。」
陶容叹息,无奈道:「大相公,并未背叛士人阶级。」
「何解?」陈启皱眉,不太理解。
陶容挑眉,问道:「你以为,此次政令的受害者,为何人?」
「自是上上下下的地主,无一例外。」陈启不假思索的回应道。
这也是奉化县的一些中小型地主,经过议论,从而得出的结论。
「错!」
「仅是中小型地主!」
陶容给了不太一样的答案:「也唯有中小型地主,还指望着租金吃饭。」
「上头的大地主,以及一些名门望族、地方大族,已然仗着【重工商业】的政策,赚得盆满钵满。」
「甚至於,十之四五的县望、豪强,也藉此机会,搞出了工商业的产业链。
区区租金,已然不足为道。」
「对於这些人来说,土地改革的政令,其实是可接受的。」
「甚至於,他们都盼望着大相公天天都在上头,摄政天下。」
「唯有如此,才可确保以重工商业、海贸、榷场等一干商贸政策,继续执行下去。」
陶容目光灼灼,重重道:「他们,可并不恨大相公!」
一言!
上上下下,皆是一寂。
总体而言,就一个意思一奉化县的地主,太自作多情了!
谁跟你是一夥?
那些人跟中小型地主不是一夥的,他们跟大相公是一夥的!
而且....
更关键的在於,陶、陈、卢、於,四大县望,本该也是跟大相公一夥的。
凡此四大县望,都有几万亩田,乃是典型的大地主。
作为大地主,理论上就该跟大相公是一夥的。
无它,大地主是可以吃到以「重工商业」为核心的一干政策熙红利的。
甚至,截至目前,这一红利也还在红利期。
并且,可预见的是,往後还能继续持续几十年。
但问题就在於,陶、陈、卢、於,四大县望,并没有跟大相公站在一夥。
这说明什麽?
说明他们落伍了!
他们本人,并不擅长经商。
他们的族人,也并不擅长经商。
他们的本事,仅限於吃老本,吃租金。
这是很可怕的事情。
「天下地主,起码有两成以上的人,都站在大相公一边。」
「你信不信?」陶容黑着脸,沉声道。
两成!
这一数据,表面上很低。
但,其余几人,面色却是越发难看。
无它,倘若真的跟陶容的说法一致的话。
这两成的地主,主要就是地方大族,以及一半左右的地方县望、豪强。
都是典型的大地主!
准确的说,乃是跟上了时代发展、吃到了政策红利的大地主。
其中,不乏有县望、豪强。
对於这些人来说,新政一样会一定程度上减少他们在本地的影响力。
但是,他们跟上了时代。
这一批县望,渐渐的以产业链的方式,掌控着本地的一切。
表面上,影响力似乎是在降低。
但,那都是一时的。
时间一长,产业链深化,掌控力其实未必就低。
也因此,这些人能忍受大相公政策。
毕竟,从本质上讲,佃户种了田,才会有钱。
有了钱,才能买县望、豪强的东西。
流通的钱,才是真的钱。
否则,就是白纸而已!
单就势力而言,这两成的大地主,起码占了天下五六成以上的实力。
这也是为何大相公敢推行政策的缘故。
说白了,几万亩田,一年的租金也就千两左右。
对於跟上了时代发展的大地主来说,真的不算什麽。
这些人,会选择让利的!
「那」
「怎麽办?」卢岳心头一凉,冷汗长淌。
「这些话,其实也是杭州知州与某说的。」
陶容说道:「知州给了建议,或可兴办纺织、酿酒、制糖、造纸、卖书、粮食加工、航海贸易等。」
「据说,其他地方,都成了产业链,环环相扣。」
「这是什麽东西?」卢岳连连皱眉。
好多东西,他听都没听过。
类似於粮食加工,简直是让人一头雾水。
粮食,还能加工?
「这其中的一些东西,我倒是有听人说过。」
於风插话道:「前几年,有一大族子弟,行商途径奉化,我与那人浅谈了两句。」
「据说,相关商贸,投资甚大,没有三五万贯钱财,甚至都打不起水漂。」
「就算是成功了,也收效甚微。」
「万一不赚钱,就是倾家荡产。祖宗基业,功亏一篑。」
「从那人的语气来看,就连一些大族,都颇为犯难。」
「为此,那人还与於某交心,叮嘱於某万万不要落到大坑之中。」
「以某拙见,怕不是知州为了赋税,避重就轻了吧?」
「自熙丰二年以来,大相公布政,拢共也就七年左右。」
於风一脸的不信,质疑道:「新政成效,怎会如此之快?」
「有理!」
卢岳闻言,心头一松,连忙表示认可:「倘若真是得耗费几万贯,万一倾家荡产,却叫人如何有颜面对祖宗?」
「有道是,士农工商。」
「区区行商,终究是不如种田啊!」
「言之有理。」
陈启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人无法想像出没见过的东西,也很难走出舒适圈。
地方大族,有人才斐然者,敢於尝试;有家底丰厚者,敢於尝试。
而陶、陈、卢、於四族,家底不厚,人才几无,自是不敢尝试的。
这也是绝大多数「地主老财」的思想。
中小型的地主,受制於视野的缘故,一生唯有两件事:「嗯!」
科考,屯田!
为何科考?
为了有权,以便於更好的屯田。
为何屯田?
为了有钱,以便於更好的科考。
一根筋,两头堵。
仅此而已。
中小型地主视野不行。
一些较大的地主,也不乏视野局限性。
特别是类似於陶、陈、卢、於一样的族群,最大的官也就七品,堪堪达到县令的水平。
一生,可能都未曾走出一州,局限於出生地。
视野,自然也是不广的。
经於风一言,其余几人,自然理所当然的认为是知州为了政绩,方才引诱他们行商办厂。
就连入仕为官的陶容,也是如此想的。
当然,知州本人,可能也真的有过类似的想法也不一定。
「说来说去,还是没办法啊!」
卢岳皱眉道:「新政推行,这可真是白白丢钱啊!」
上千两银子,对於走上了正确道路的大地主来说,不足为奇。
那些人手中的流动资金,都非常恐怖。
但,对於守成无能的地主来说,却是一等一的中伤。
毕竟,他们可就指望着租金呢!
「大势如此,岂可更改?」陈启摇了摇头。
何为大势?
大相公就是大势!
政策如此,为之奈何?
几人相视一眼,皆是唉声叹气。
就在这时,陶容插话道:「此事,倒也并非完全无解。」
「嗯?」
几人一怔,皆是望过去。
「天下地主,大地主终是少之又少。」
「此次,受害者大都是中小型地主,可谓遍布天下。」
「更有不知多少人,心头暗自不满,敢怒而不敢言。」
「就某所知,相邻的抚州,已有人组织起了地主,公然上街,抗议反对。」
「为此,抚州知州连忙安抚,上报安抚使。」
陶容道:「若是我等也能联合起来,抗议的人够多,或许就能让安抚使都为之顾忌,上报中枢,取消政令。」
「这——」
「万一惹怒了上头,这是要丢命的。」
「朝廷是真会砍人的。」
卢、陈、於三人,面色大骇。
其实,抗议一事,并不算少见。
以往,也有不少地主联合抗议过一些事情。
不过,自从大相公执政以来,一切就变了。
那是一位拆卸两浙、罪罚一路的狠人。
也正是顾虑於此,上上下下,几乎是一下子就没了抗议游行。
「放心。」
陶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一干秘辛,我都打听过。」
「你们猜一猜,抚州为何敢抗议?」
「为何?」几人注目过去。
「粮食!」
陶容左右望了两眼,低声道:「根据一些小道消息,有粮商往陕西大量运粮了。」
「其中之一,就有抚州的人。」
「正是因此,抚州才敢抗议。」
粮食!
其余几人,俱是一震。
「又要打仗了?」卢岳连忙问道。
「粮食是假不了的。」陶容点头。
大量往边疆运粮食,唯一的解释,就是要打仗!
「不出意外的话,来年就得打仗。」
陶容低声道:「倘若不解决土改的问题,任由地主抗议,便会致使内忧外患」
O
「这肯定不是中枢愿意看到的。」
「这是一次机会。」
「或可藉此,抗议新政!」
「此外,政令还在试点,并未正式推行。」
「就算是撤了政令,也不会打大相公的脸。」
简而言之,借着打仗逼迫中枢,取消政令。
而且,考虑也颇为全面,都不打大相公的脸。
「嘶」
陈、卢、於三人,相视一眼,眼前一亮。
好像,真的还行?
国之大事,唯戎与祀。
涉及打仗,为了顾全大局,上头退让一二的概率,还真就不低!
「可,万一打仗一过,上头翻脸不认人,意欲责罚呢?」卢岳又道。
「罪不责众!」
>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