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丰九年,六月初九。
日过中天,软风徐来。
中书省,政事堂。
正中主位,大相公江昭扶手正坐,一脸的严肃。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
韩绦、章衡、元绦、王珪、冯京,一一入座。
凡此五人,便是除了江昭以外,其余的五位内阁大学士。
这是新定的结果!
江昭入京,摄政天下,欲集摄政、宰执二权於一体,注定得有人为其让位子。
为此,内阁的的人事问题,却是是略有变迁。
其中,昭文殿大学士韩绦,甘居次辅,重操旧业,任职集贤殿大学士,让位於贤。
上一任文华殿大学士张方平,为了给江昭让位子,上呈了致仕文书,并以【太傅、司空、赵国公、荫补子孙三人、可立宗庙、牌坊】等一於丰赏,荣归桑梓,颐养天年。
如此,也就有了新定的内阁人选。
「嗯」
江昭一伸手,拾起文书,略微沉吟,干练道:「长话短说,就此议政吧。」
仅此一语,其余几人,皆是注目过去。
不难窥见,江大相公有点忙。
当然,单就今日来说,不单是大相公会有点忙,其余的文武大臣,其实也都会较忙。
无它,涉及到了盛老太太的入葬!
盛老太太是六月初二没的。
从初二至初九,已然过了七日。
以大周的风俗来说,七日左右,基本上就是较为合适的葬限。
当然,偶尔也有例外。
一些较为特殊的大人物,可能会根据《丧仪》入葬,入葬时限就可能会长一点,甚至都有可能会达到二三十天。
不过,这样的人,终究还是少之又少。
就算是有,入葬者也大都是内阁大学士、枢密副使一样的存在。
一来,耗时太久,屍体可能会腐秽。
唯有权贵之人,可协调资源,保护好屍身。
二来,一旦停灵过长,就实在是太过高调,并非是人有资格承受的。
封建时代,规矩森严,没有一定的底气,太过高调,就容易引人注目,平白遭灾。
而作为盛氏一门的「老祖宗」,盛老太太本为女子,并非是太过特殊的王侯将相,自然也就是以社会风俗为主,七日入葬。
恰逢今日,就是入葬时限!
「其一,为礼部上呈。」
江昭注目着,一伸手,文书传下。
「先帝亡故,陛下登基,实为帝位更替。以惯例论之,合该大赦天下、筹办恩科。」
「为此,礼部暂定了三大吉日。」
江昭平和道:「也即,八月十五、九月十一、十月初一。」
「可有见解?」
「这——」章衡沉吟着,问道:「要是没记错的话,来年是会对西夏动兵吧?」
「不错。」
江昭点头,平静道:「李清、景询二人,反心已定。」
「近来,我已让人与其紧密联络。」
章衡心头了然,点了点头。
旋即,注目过去:「如此,不若就定在九月十一。
,「如今,已是六月时节,相距八月也就六十日左右,实在是太过仓促。」
「十月时节,则是可能涉及粮草、军械的运送,且天气降温,也与恩科不太相符。」
「唯有九月十一,不上不下,较为合适。」
任何政令,都得为政治让步,以政治为主!
春闱恩科也一样。
「那就定在九月十一?」江昭点着头,注目於其余几人。
「也好。」
「也行。」
大殿上下,其余几位大学士,皆是点头。
此中之事,倒是没什麽可争议的。
「其二,为枢密院与兵部上呈。」
一伸手,文书传下去。
江昭微垂着手,平和道:「七月左右,十月左右,都涉及长米丰收。」
「枢密院与兵部,上呈文书,拟定拨钱百二十万贯,准备采入新米,让人送到陕西、熙河一带。」
百二十万贯!
老实说,并不算少。
以往,变法未成,中枢可谓是拴着裤腰带生活。
百二十万贯,俨然是足以让中枢都为之一震。
不过,其实不算很多。
一旦西北真的打起来,基本上聚集一二十万大军以上。
百二十万贯的粮草,估摸着也就是不到整体消耗的三分之一左右。
文书传下,其余几人,一一传阅。
「可。
"
「也好。」
又一道文书批好。
「其三,为史馆、秘书省、翰林院一齐上呈。」
江昭说着,目光向外,招了招手:「让人擡上来吧。
3
话音一落,自有几人擡着书卷,足有六七十卷。
「拜见录公!」
「拜见诸位相公!」
几人甫入,一一行礼。
「免礼。」
「免了。」
「哎呀「,史书!
上上下下,五位内阁大学士,齐齐精神一振,注目过去。
大丈夫一生,无非掌权与留名尔!
名留青史,千古传颂,谁人又能不为之动容呢?
「此中书卷,为两册修好的史书。」
「一为《熙丰拓疆录》,一为《西南拓疆录》。
「史书修成,史官自是大功一件。」
江昭传下文书,徐徐道:「为此,史馆、秘书省、翰林院拟定了一干功臣名单。」
「凡文书之上,江某都标注有一干封赏,传阅即可。」
大致一二十息。
几位内阁大学士,收敛心神,象徵性的传阅了起来。
史官嘛!
老实说,上限不高。
无论如何丰赏,说白了也无非是些许续衔官位,以及一些财宝、珠宝、荣誉。
不足为奇。
大殿之中,真正让几位内阁大学士分心的,其实还是史书。
《熙丰拓疆录》!
《西南拓疆录》!
不难窥见,都是纪传体史书。
其中,《熙丰拓疆录》以江大相公为核心,主讲熙丰拓土的相关功绩。
《西南拓疆录》,自然是以先帝为核心,主讲灭国交趾的相关功绩。
当然,以此二人为核心,但肯定不止是两人名留青史。
不出意外的话,书中主要内容大概会有十种左右:
君王本纪、军政书、核心人物传、主要人物传、兵志、地理志、民族志、食货志、世系表、战役年表、以及丰赏记载。
凡此种种,大概会有四五十万字。
但凡上了其中一卷,就可青史留名,千古传颂。
「唉!」
一声轻叹,却是东阁大学士冯京,观其颇有歆羡,也不乏愁容之色。
其余几人,注目过去,也都不意外。
甚至,还略有感同身受。
无它,文官真的太卷了!
为文臣者,若欲青史留名,真的是太难了。
就较为简单的来说,文臣的经历,大都非常好概括。
可能几年励精图治,造福一方,也就换来一句「政治清明」,轻松概述。
这样的记述方式,就算是内阁大学士,堪堪一生,斗死斗活,估摸着也就一卷左右的人物列传。
可能有一定的存在感,但肯定也不会太好。
反观将门中人,打仗行军,两军对弈,布局落子,都可记载。
顾廷烨、王韶、张鼎三人,单是列传,基本上就达到了人均三五卷以上。
往後,还会有《燕云拓土录》、《光复燕云录》以及《二十四昭勋阁臣录》,这几人也都会有单独的列传。
这可都是相当重磅的史书。
不难预见,史书之上,此三人的存在感,都会相当之高。
这就是差距!
自古及今,但凡涉及开疆拓土,就肯定青史留名。
开疆拓土,从来都是青史留名的最佳方式!
文人治世,文官自是瞧不起武将。
但,真要涉及青史留名,却也不免心头艳羡,为之触动。
这一时代,大相公当政,就是最好的武将时代!
「可惜了。」
相较於其他人,章衡倒是并无愁容。
作为参与拓土的文臣之一,主管後勤,井井有条,章衡自然也是有单独列传的人。
不过,观其面容,却是略有惋惜。
「先帝,终其一生,终究还是没在生前看到《西南拓疆录》啊!」章衡叹息道。
先帝对他,也是有君臣之恩的。
单就是重用他这一点,就值得章衡为其叹惜一声。
说着无心,听着有心。
其余几人,听了此言,也没放在心上。
反倒是江昭,灵光一闪,目光微动,「恩师——」
「恩师也老了。」江昭目光远眺,暗自一叹。
就他所知,《燕云拓土录》已然立项,编修了一年左右。
就在不知,恩师能否撑到史书编成?
老恩师,也六十有九了!
「当」
恰逢此时,一声锺吟。
「午时了。」
江昭擡起头,望了两眼。
「本来,还涉及一道新的政令。」
「不巧,钟鼓楼竟然恰好敲了锺。」
江昭摇着头,挥了挥手:「散职吧。」
「新政?」
上上下下,五位内阁大学士,皆是一怔。
旋即,也不作较真,齐齐一礼:「诺。」
「大相公,一起吧?」
章衡捋着胡须,主动开口道。
其余几人,也皆是点头,注目过去。
盛老太太的身份,并不算特别高。
为女子者,非王侯,非将相,仅是内宅女子。
但,谁让她有一位厉害的孙女婿呢?
大相公江昭!
这位的面子,满朝文武,上上下下,谁敢不给?
你去了,大相公可能不记得。
但是,你没去,大相公可是一定记得!
为此,不出意外的话,凡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文武大臣,都会到积英巷就斋。
而作为天下核心,几位内阁大学士,其实都已经有了一定的自由权,不一定就非得走动一二。
不过,一般来说,这些人也都会位列其中,参与丧仪。
面子嘛,都是相互给的。
今日,他们因大相公的面子,走动到了积英巷。
来日,他们有了丧事,亦或是大喜之事,大相公肯定也会给面子,象徵性的露一面,为门楣涨一涨脸。
当然,相较於其他人来说,内阁大学士的段位都实在太高,肯定不会露面太久。
否则,万一有人攀附,不免会让丧仪变了味。
这一点,就连江昭也不例外。
江昭一去,文武大臣的聚焦点,肯定就是在他的身上。
如此状况,一不小心停留得太久,反而不太合适。
这是客观上的结果,本质上与亲缘没有任何关系。
「也好。」
江昭点了点头:「一起吧。」
当此之时,恰好是午时。
过去歇一会儿,小酌两杯,吃一顿饭,基本上也就过了半时许,恰好能回来继续处理庶政。
一声落定,六位内阁大学士,皆是点头,就要往外走去。
就在这时。
「嗒」
「嗒」
轻微的步伐声,越来越重。
「哈~!」
一声轻喝,六位内阁大学士,皆是为之一引,注目过去。
「陛下!」
几人连忙一礼。
却见小赵伸一袭龙袍,甫入其中,小脸浅笑道:「相父!」
「朕也要去。」
陛下,要驾临盛府?!
其余几人,俱是一讶。
就连江昭,也是有些意外。
无它,不合礼制!
「不可。」
江昭微垂着手,罕有给予了拒绝。
「为何啊?」小赵伸略有不解。
「陛下,这不合礼制。」
江昭沉吟着,走过去:「君王为社稷之主,一举一动,象徵非凡。」
「君王的吊唁仪轨,非常人可享。」
「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公。」
「御驾,不可轻临。」
小赵伸已经不是太子了。
倘若他是太子,逢此时机,驾临盛府,无疑是荣宠备至的体现。
他要去,江昭也肯定不会拦着。
但是,现在的赵伸是君王。
入葬仪式,君王驾临,君临臣丧!
这是什麽待遇?
论起含金量,堪比君为臣哭。
百年国祚,就算是在臣子之中,也唯有寥寥几人可享。
不是江昭小觑盛老太太,实在是...
对於社稷来说,盛老太太真的没有太大贡献。
贸然让君临臣丧,俨然是典型的德不配位,除了将这种高规格荣宠降低档次以外,别无他效。
这就跟真宗皇帝泰山封禅是一样的道理。
小赵伸脑子微晃,也略微理解了其中含义。
「相父,真的不能去吗?」赵伸小嘴一抿,又问了一句。
江昭眉头微皱,沉吟着,问道:「陛下为何就非得出去?」
遇到问题,就得解决问题。
一昧的拒绝,肯定是无效的。
「朕————」
赵伸犹豫着,有点不太好意思,欲言又止。
「陛下大可宽心,与臣一说。」江昭一望,身子微低,附耳过去。
小赵伸松了口气,一副「偷感」的模样,凑了过去,低声道:「朕————朕想吃席!」
「朕想尝一尝,民间的席与宫廷的席有何不一样。」
他想去吃席!
吃席?!
江昭一听,大为震撼,望着乖巧的小孩,面色复杂。
堂堂君王,畏畏缩缩,就为了这玩意?
老实说,出乎意料。
但是吧,又好像是预料之中。
「吃货啊!」
江昭不禁摇头,吐槽道。
有此君王,为之无奈。
「吃货是什麽?」赵伸不解。
「就是馋猫,也可称知味者。」
「知味者?」
赵伸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是好词啊!」
「朕,就是知味者。」
「唉!」
江昭一叹,旋即沉吟着,还是劝阻道:「陛下,还是以礼制为重吧。」
「半时许,臣就可入宫。」
「届时,为陛下带来一份即可。」
「半时许?」赵伸心头一喜,又觉得不合时宜,连忙抿嘴忍着。
旋即,连连点头:「好,朕听相父的。
「嗯。」
江昭点头,擡手一礼,大步迈出。
小赵伸学着大人的模样,背负着手,也往回走去。
其余人见此,也不奇怪。
陛下可不认识盛府的人。
如今,陛下有意驾临,无非还是因为大相公的缘故。
既然大相公不让去,陛下自然也没必要坚持。
一时,隐隐中,依稀有淡淡的声音传出:「大伴。」
「走,写圣旨去。」
「朕不能去,但朕的圣旨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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