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丰九年,二月廿八。
乾清殿。
金灯吐焰,袅袅长燃。
却见正中主位,有一金丝梓宫,长约七尺,朱漆染就。
大大小小,各种祭品,一一陈祀。
自其以下,为一丈许横几,上置太牢三牲、五谷六食、果品脯醢。
此外,更有檀香、沉香、柏香、降真香、零陵香..
大小香品,大致有十余种。
或象徵通神,或象徵致洁,或象徵助祭,亦或是象徵除秽。
一时,香火袅袅,白烟茫茫。
「当一」
一声锺吟,余音绵长。
大殿正中,一大一小,甫入其中。
新帝赵伸、大相公江昭,一左一右,束手肃立。
文武大臣,有序入列。
「拜!」
一声大呼。
「先帝大行,功垂千古!」
文武大臣,有序下拜。
上上下下,山呼不止。
「传,使者觐见!」
一声尖呼,传遍上下。
文武大臣,或左或右,皆是轻微移步,连连注目。
仅是一二十息,大殿之上,便已单独留出了一片通道。
却见文臣於左,垂手肃立,武将列右,肃然束手。
除了新帝赵伸,以及大相公江昭以外,大殿正中,已然无人。
恰逢此时,自有使者受到指引,一一入内。
「使臣耶律乙辛,奉国主之命,南下致哀。」
赵策英病故,实为一等一的大事。
为此,特来吊唁的使者,可谓一点也不少。
其中,使者之首,乃是耶律乙辛。
此人,为辽国枢密使,执掌军中大权,已有数载。
论起国中位次,大致是前十左右。
却见耶律乙辛一袭素色罗袍,迈近几步,敛手肃然,致辞道:「大辽使臣耶律乙辛,奉吾皇之命,谨携奠仪,诣大周先帝灵前致哀。愿两国盟好永续,生灵无扰,先帝魂归上穹。」
旋即,退後一步,一脸的郑重,恭谨下拜。
「嗒」
「嗒」
一连着,二叩六拜,稽首一礼,皆是有礼有节。
「呼!」
大殿之中,不少大臣心头一叹,不禁连连点头。
辽人以「傲」着称。
以往,来使不乏有些许小动作,亦或是倨傲行径。
如今,却是有礼有节,不敢有半分逾矩。
果然!
实力才是硬道理!
「使臣完颜宗干,奉大汗之命,南下吊唁。」
第二位吊唁的使者,为大金国论左勃极烈,也就是左相。
「大金使臣完颜宗干,奉大汗之命,前来致哀。先帝崩逝,天丧贤君,实是让人哀痛。谨此叩拜,以表哀忱。」
「嗒」
「嗒」
两叩六拜,并无稽首。
或许是建立政权不久,尚未脱离野蛮的缘故。
即便贵为左相,完颜宗乾的气质,也还是差了不少。
单就气质而言,不说是毫无贵气,却也相差不大。
甚至,隐隐中都不免有着些许粗鲁、蛮横。
好在,礼节是没问题的。
「外臣景询,代国相南下,致哀吊唁!」
其後,西夏使者景询,甫入其中。
这是一位中年书生,大致五十来岁的样子。
不时有大臣注目过去,目光微动。
景询!
此人,其实是大周人。
除了景询以外,李清也是大周人。
准确的说,都是大周恩科的落榜生。
景询是春闱的落榜生。
李清是武举的落榜生。
此外,还有一人,名唤张元,也就是缔造了「好水川之战」,造成大周损失惨重的西夏国相,也是落榜生。
这,落榜生都这麽强的吗?
而且...
「嘶~!」
文武大臣,不时暗自度量。
代国相南下!
这真是演都不演了!
「外臣景询.....
」
大殿正中,景询束手肃立,致以悼辞。
一样的致辞,一样的致哀。
区别就在於,景询是三叩九拜。
这一点,主要是源自於政权关系之间的区别。
耶律乙辛、完颜宗干、景询,凡此三人,有足足三种行礼方式。
其中,大周与大辽有着「檀渊之盟」、「熙丰之盟」,相互约定为兄弟之国。
为此,耶律乙辛行的是「二叩一稽首」的礼。
大周与大金,二国并无特殊盟约,也并非藩属关系。
如此,也即意味着两国在名义上是平等关系。
为此,完颜宗干行的是「二叩不稽首」的礼。
相较而言,略有疏远。
大周与西夏,两国有过盟约,定为藩属关系。
也因此,就连使者的自称,也是「外臣」,而非「使臣」。
作为藩属臣国,自然也就该行臣子的礼,也就是三叩九拜。
「外臣高升泰...
大殿上下,一时平静,唯余使者,一一致哀。
辽、西夏、大金、大理、吐蕃、占城、高丽、东瀛、真腊、波斯、三佛齐、
侬峒蛮......
大大小小,十余政权。
不一会儿,致哀结束。
「拜!」
一声尖呼。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使臣外臣,齐齐一拜。
「万岁!」
山呼之声,彻响大殿。
「相父。」
赵伸一伸手,小手一拉,扶起江昭。
一君一臣,相继起身。
「多谢陛下!」
江昭点着头,恭谨一礼。
观其面上,不乏慈祥、温和、鼓励、和煦之色,仅是让人一观,就可受到鼓舞。
「嘻!」
小皇帝小嘴一扬,不禁一笑。
「咳—
—」
江昭适时一咳。
赵伸小脸一怔,旋即一擡袖子,连忙遮住嘴巴。
文武大臣,不时相视一眼,暗自一震。
天嘞!
真可谓,恍若父子啊!
这.....大相公,怕不是还能干二三十年吧?
一代版本一代神。
大相公,还不削一波吗?
「嗯」
大殿之上,一大一小,立於正中。
江昭沉吟着,一挥手道:「使者入京,实是艰难。」
「若有国政者,可入文德殿相商。」
「是。」
十余政权,大小使者,连忙一礼。
今时不同往日。
大周,太强了!
「散一」
文德殿。
丹陛之上,新帝赵伸扶手正坐,微拢着袖子,小脸上颇为严肃认真。
观其身前,置有一疏木横几,丈许左右。
其上,赫然摆着蜜水、蜜饯、瓜果、糟子糕,以及一干书帖,以供临摹。
自其以下,陛站。
一把朱漆木椅,横立於此。
大相公江昭持着笏板,敛容正色,紫袍金带、金符鱼袋、貂蝉笼巾,自有摄政天下的从容姿态。
往下一些,便是文武大臣。
准确的说,仅有寥寥十人。
内阁的五位大学士,以及枢密院的五位枢密副使。
凡此十人,无一例外,一言一行皆为「政策」,都是真正站在了宦海尽头的存在。
「左殿之中,都有几位使者?」
江昭沉吟着,淡淡问道。
一般来说,使者觐见,都是在偏殿稍待。
其核心缘由,自然是偏殿靠得近。
不过,此次接见,注定涉及一些重要的国政,却是不好离得太近,以免隔墙有耳,让人偷听了去。
为此,凡是有意私下相见的使者,都被移到了更远的左殿,相距正殿大约有三五十丈。
「启禀大相公,使者有五人。」
大太监李宪一礼,恭谨道:「耶律乙辛、景询、完颜宗干、高升泰,以及吐蕃瞎药。」
「这样啊!」
江昭了然,点了点头。
大辽、西夏、大金、大理、吐蕃!
这跟他预料之中的相差不大。
「让使者进来吧。」
「一个一个的来。」
江昭一挥手,淡淡道。
「诺。」
李宪一礼,退了下去。
约莫百十息左右。
一人走进。
「耶律乙辛,拜见大周皇帝陛下!」
「拜见摄相!」
耶律乙辛擡手一礼。
「来人,赐坐。」
丹陛之上,赵伸挥了挥手,稚声道。
耶律乙辛注目过去,略有意外。
新帝,竟然敢插话?
「嗒」
三步两步,耶律乙辛入座。
顺带着,目光扫视,注目於大相公江昭,以及其余几人。
却见上上下下,皆是面色如常,俨然是并不反感新帝插话的行径。
「嘶」
耶律乙辛心头了然。
窥一斑而知全貌。
此中状况,也即意味着摄政者江昭,并未打压赵氏一脉。
新帝,并非是傀儡,而仅仅是真的没有长大!
少见,真的少见!
「使者求见,不知是有何事?」
江昭扶手,淡淡望去。
「权代吾皇,特以西瓜、鹿脯、山参千斤,及良驹百匹,敬送於陛下与摄相,以作问好。」耶律乙辛郑重道。
「也好。」
江昭平静点头:「劳烦使相,转致陛下与江某之忱,敬问耶律陛下起居康泰」
O
西瓜、鹿脯、山参,都是典型的辽东特产,以此相送,倒也实属正常。
「另,还有一事相求,以此稳定边陲,以全两国之谊。」耶律乙辛补充道。
江昭点头,也不意外。
耶律乙辛可是一等一的军事重臣。
这样的人作使臣,自然不可能是单纯的为了致哀。
「但求一闻。」
「自从女真建立政权以来,颇不安分,屡屡犯我边疆。」
「万望中原,莫要插手其中争斗。」
「如此,虽北方杀伐不止,中原却也社稷安宁,天下大同,也算是为天下苍生,留得一线生机。」耶律乙辛一副悲悯天人的样子。
耶律乙辛的话中音,并不难以察觉。
无非是告诉江昭,契丹人已经成了独立的政权,辽、金二国也已然达成了相互制衡的状态。
这一来,两大政权都无暇顾及中原,唯余中原一片安宁。
从理论上讲,这也是中原人心头乐意见到的局面。
辽国已经老实了!
自然,这也就是在告诉江昭,没必要行军北上,掀起腥风血雨。
辽、金二国相互消耗,都会自动走下坡路的。
大周人,自可坐山观虎斗!
「啧」
顾廷烨、王韶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心头一动。
老实说,辽、金二国相互消耗,的确是让人乐见其成的状态。
可问题在於,这话是从耶律乙辛口中说出来的。
有点不对劲!
江昭沉吟着,点了点头。
「可。」
「小臣告退。」
耶律乙辛一礼,退了下去。
大殿上下,皱眉不断,一时无声。
「有问题的,私下再说吧。」江昭淡淡道。
耶律乙辛,肯定是有问题的。
不过,「坐山观虎斗」的观点,也的确是让人一件好事。
毕竟,辽国可是游牧政权。
人人上马,人人善射,那可真是半点不假。
冷兵器的时代,但凡涉及战争,都得人命去堆。
如今,有金国作马前锋,辽、金相互消耗,自然让人乐见於此。
不足三五十息。
一人入内。
「景询,拜见陛下、大相公!」
景询擡手,恭谨一礼。
观其眼中,不时扫来扫去,尽是好奇之色。
俨然,作为曾经的大周书生,且是落榜生,景询对於庙堂之上的景色,还是有着一定的。
这就跟「白月光」一样。
即便景询入仕西夏,且已然位列大学士,猛然入宫,却也不免心头悸动。
得不到的,永远都在骚动!
「赐座。」
丹陛之上,赵伸小手一拍,严肃认真。
相父和其他使臣的话题,实在是太高端,他知识量不足,还不太听得懂。
但是,受人拜见一事,他还是懂的。
「景大学士此来,不知是为何事?」江昭照常问道。
景询入座,目光微动。
一时,似是没有想好措辞,竟是为之一哑。
约莫几息。
沉吟着,景询眉头一擡,徐徐道:「景某与国相,都是汉人。
「对於朝廷,可谓仰慕已久。」
「此次拜见,不为其他,就为了一窥圣容,一窥大相公。」
嗯?
仅此一言,大殿上下,十余人皆是精神一震。
这是话外有话啊!
「哈哈!」
江昭平和一笑,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大周,永远都是中原人的故乡。」
「景大学士与李相公,倘若思念汉土,大可回乡一叙。」
「唉!」
景询眼中闪过一丝窃喜,却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观其一副遗憾的模样,叹道:「打拼一生,功名权位,都在异国他乡,更有妻儿老小,岂是说回就能回的啊?」
「唉!」
「言之有理啊!」
「一生心血,岂可轻易相弃。」
江昭一叹,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
旋即,话音一转,又道:「不过,以景大学士与李相公之才,就算是回了汉土,也是一等一的大才,未必不可封王拜相,世袭罔替。」
短短一句话,尽是吸引力。
景询摇着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嘴上却不免问道:「哦?」
「且不知,大相公以为,以我二人之才,可为何职啊?」
一边说着,景询一边向上注目过去,眼中不乏些许热切。
没办法。
西夏有点混不下去了!
他与李清都暗自盘算过,无论如何,西夏都是死路一条。
於内,非常有可能被傀儡皇帝「反杀」。
於外,还有大周大军虎视眈眈。
这也即意味着,若不思变,两人的结局无非就是一死。
区别就在於,有可能是政斗失败,被国主的人杀,也有可能是西夏被人灭国,从而被大周人杀。
逢此状况,唯一的解法,就是趁着手中权力还没消失,趁机「变现」,以图谋後半生!
而辽、周二国,都可以是「变现」之地。
当然,首选肯定是大周!
「嗯」
江昭沉吟着,一副诚恳的样子:「以二位之才,可为相公!」
「然,若考虑异国入仕之事,却是得大打折扣。」
「若从文,或可为三品紫袍。」
「若从武,亦可为三品武勋。」
「若着目於爵位,或可为一世之公侯,亦或是世代之伯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若有大功绩,还能往上走一走。」
「呼!」
景询大呼一口气。
仅此几言,可谓相当诚恳。
江大相公,并未因心生拉拢之意,就连忙大肆许诺,反而是颇为中肯。
但,也正是因为中肯,从而显得真实。
毕竟,真要搞类似於「王爷」、「内阁大学士」一样的职位,景询反而不敢相信。
「大相公这话,中肯啊!」
景询心头大定。
这几句话,他很受用。
此行,远比想像中的更为顺利。
「不知,若有人於灭夏大业之中,立下莫大功勳,可为何种功绩?」景询又道。
「世袭侯爷,亦或是公爷,可赐丹书铁券。」江昭平静道。
类似於李清、景询一样的人,一旦来投,且立下莫大功勳,无非就是两种结局:
其一,遭到清算。
其二,作吉祥物。
这一点,李清、景询二人,想必也是一清二楚。
为此,江昭特意提了一嘴「丹书铁券」,可谓相当有诚意。
「好,好!」
果然!
却见景询大喜,连连点头。
「陛下!」
「大相公!」
景询一礼,越发恭谨,俨然不似藩属外臣,而是大周之臣。
「有朝一日,景某会回故乡的!」景询严肃道。
「好!」
江昭点头,一挥手:「李宪,且送一送景大学士吧。」
「日後,书信之中,常来常往,叙话家常。」
景询点头:「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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