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师兄已经摆了摆手,转身回到他那道隔断后头。
袍角一甩,坐下,提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
意思是,办完了。
廊柱后头那个佝偻的灰布影子,又从昨日那道柱子的位置闪了出来。
还是那身灰布短打。
还是那截在风里抖的影子。
只是今天小六的脸比昨天还要白一寸……白得像被晨雾在脸上又压了一层。
"林……林师弟。"
小六说。
声音比昨天更轻。
"庄师兄……让我带你去后山。"
林墨"嗳"了一声。
应得规规矩矩。
他没看小六。
只是袖中……
那枚刻着"林二狗"三个字的本命令牌,被他的指尖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摸了一下。
摸完,他放下袖子。
跟着小六走出了观岚堂。
后山,不在观岚峰本峰里。
观岚峰从山顶到山脚,本就够大。再往南去三十里,有一座几乎是紧挨着观岚峰主体的小山丘,丘势矮、林子密,远远望去像观岚峰脚下趴着的一截小尾巴。
那就是观岚峰的"后山"。
后山归观岚峰直辖,但又自成一块。
……名义上是"后山",实际上是观岚峰整座山门后勤的根。
林墨跟在小六身后,顺着茅草屋海与山丘之间那一道用青石压出来的小道,往南。
小六走得极快。
不是惊慌的那种快。
是熟。
是这条路他每日不知道要走多少趟、闭着眼都能走完的那种快。
那截佝偻的腰,在快走的时候,几乎不晃。
林墨在他身后,慢半拍。
慢半拍,是因为他不想把这个被欺压惯了的小弟,逼得太紧。
但这慢半拍里头,林墨也在打量。
……小六这副佝偻、唯唯诺诺、被庄师兄一吓就发抖的样子,看着像个废物。
可他的脚下,稳。
每一步落在青石上,踩得分毫不差。
他袖中、衣摆下,法力运转的节奏,平稳到连呼吸都不带乱的。
底子。
小六这个小弟,底子不弱。
林墨在心里默默把"小六"这两个字,从昨日那一栏"被欺压的可怜虫",挪到了另一栏。
挪到了……
"被欺压的、有底子的可怜虫"。
这两栏之间,差着一条很要紧的命。
走了一截路,林墨开了口。
"师兄。"
他说。
声音放得很轻。
……他没用"小六"。
他用的是"师兄"。
姜家圣地的规矩,记名弟子之间互称师兄师弟,按入门先后排。小六入门早,他就是师兄。
林墨这一声"师兄",叫得规规矩矩,没有半分讥讽。
小六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霎。
那一霎过后,他没回头。
继续走。
林墨也没生气。
他知道,昨天那一问已经把小六吓得不轻……今天再问,得换个法子。
"师兄。"
林墨又叫了一声。
"我昨晚没睡好。"
他随口说。
……这是个废话。
但小六听了之后,脚步又顿了一霎。
这一霎比上一霎,要长一点点。
林墨在心里"嗯"了一声。
……小六其实是想搭话的。
他不敢搭。
但他想搭。
这一根弦,林墨在心里捏住了。
他慢慢继续。
"师兄。"
"我刚才听庄师兄那意思……"
林墨把语气压得更轻。
像一个真的有些不安、想找个老人问一句、又怕被骂的小弟。
"喂仙禽……"
"是个什么样的活计?"
小六的脚步,在这一刻……
停了。
不是顿。
是停。
整个人在青石小道上停了一霎,垂着头,佝偻着,像一根被人抽了筋的稻草。
林墨没逼他。
他停下脚步,跟着站住,等着。
风从两边的松林里穿过来,把小六灰布短打的衣摆吹得簌簌响。
良久。
小六没说话。
他重新迈开脚,继续往前走。
走得比刚才更快。
那截佝偻的腰,缩得更深。
林墨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他放出来了。
放给小六听。
不响。
但小六听见了。
林墨跟上他的脚步,声音更轻。
"师兄。"
他说。
"你随口说几句就行……"
"我也是刚下山的小弟,跟你一样,在这地方……"
他顿了顿。
"我懂的。"
"我绝不告密。"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稳。
……他知道,"告密"两个字,是姜家圣地山脚下几万顶茅草屋里头,最不敢碰的两个字。
小六之所以不敢搭话,核心也只在这两个字上。
林墨把这两个字递到他面前,然后亲手把它推走。
意思是……
我跟你说,我不是来钓你话的。
小六沉默地走着。
走了一截。
又走了一截。
走到……
视野尽头那座小山丘的轮廓,已经从晨雾里完整地浮出来的时候。
小六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要回答林墨。
是因为他下意识地……
不太想走到那座小山丘的脚下。
那是一种被人养出来的、近乎本能的迟疑。
林墨在他身后看着。
他没催。
他等。
小六走得更慢。
走到山丘脚下还有十几步的位置,他终于,几不可察地,停了一霎。
那一霎,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像放弃了挣扎。
他用一种气声,把一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挤得很慢。
慢到几乎听不清。
"这里……"
他说。
"经常死人。"
林墨愣了一霎。
他没立刻接话。
他先抬眼,看了一眼面前那座小山丘。
山丘不高。
林子密。
晨雾还没散干净,缠在丘顶的松梢上,远远看不清里头的格局。
他看不出哪里"经常死人"。
至少,从外头看,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绿油油的、安安静静的小山丘。
林墨把视线收回来。
他看着小六那截已经塌成一根稻草的背。
"经常死人?"
他问。
声音很平。
"师兄……"
林墨故意放慢语速。
像一个真的没听懂、要追问的笨小弟。
"我听庄师兄的意思,就是……让我去喂喂仙禽?"
"喂禽……"
他在"喂"字上拖了一个音。
"喂禽哪里能死人?"
"这又不是什么凶兽地。"
小六听见这一句,极快地、几乎是反射性地……
回头看了林墨一眼。
那一眼极快。
快到林墨几乎没捕捉到。
但林墨捕捉到了。
那一眼里头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是怜悯。
是一个被欺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人,看见一个刚被推进同一个坑里、自己却还以为下面是软草的新人时,那种从胸口里直接漫出来的、连藏都藏不住的怜悯。
小六立刻把视线移开。
像怕被烫到。
他低下头,声音更轻。
"那些……"
他说。
"那些仙禽……"
"脾气古怪。"
林墨没插话。
他在听。
小六咽了一口口水。
像在权衡这段话要不要说下去。
权衡完……
他还是说了下去。
他大约是想到刚才那句"我绝不告密"的承诺,又或者,只是想到这个小弟马上就要踏进那座小山丘的林子里。
"那些仙禽,实力都不低。"
小六说。
声音又轻又快,像怕被风听见。
"最次的……"
"也是太乙大圆满。"
林墨的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外头一丝不漏。
"嗯。"
他应。
"活得久的……"
小六继续。
"有的已经修到了半步大罗。"
"再老一些的……"
他顿了一下。
"听说有快摸到大罗那道门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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