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簌簌,篝火隐红。
雪地中,三人围火而坐,谁都没有说话。
陈年是在闭目沉思,宁峥则是不知从何处开口。
至于宁鸽,她正眼都不眨地盯着她心心念念的烤松鼠。
沉默持续了良久,直到一滴油脂落在篝火堆上,发出一声噼啪声。
宁峥才忍不住抬起头,有些忐忑地问道:
“先生...您真的是神仙吗?”
风泽吹拂,记忆尽失。
先前营地之中情况复杂,他无暇细思。
如今事归平静,陈年与程疏影的对话涌上心头,让宁峥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
神仙,这么可是神仙!
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不是什么江湖术士!
是神仙!而且还是掌握着选仙之权的神仙!
须知年少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壮志在怀,心比天高,乃是少年天性。
以前,宁峥受困于温饱之间,没有这个条件。
可如今,机会就在自己面前,神仙就在自己面前!还是自己亲自救回的神仙!
哪怕宁峥明知自己达不到陈年所说的条件,哪怕他心中没有任何谢恩图报的想法。
但内心的骚动,还是让宁峥问了出来。
火光跃动,在陈年睁开的双眼之中,映出两道火线。
他看了一眼紧紧攥着拳头、极力克制住脸上期待的宁峥,沉默了一下,问道:
“怎么?你想成仙?”
宁峥闻言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面对陈年看过来的目光,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否认道:
“我...我没有想...”
陈年见状摇了摇头,他打断了宁峥的话,道:
“你不用急着否认,世道艰难,想成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也不是什么罪过。”
“程疏影落得此等下场,是她咎由自取,非是求仙之过。”
“只是神仙...”
陈年缓缓抬头,视线穿过树冠,望向高天。
明月半残,紫微悬天,满天星斗显得格外明亮,
他定定地盯着那满天星斗,眼神之中带着一丝疲惫。
人人都道神仙好...可神仙哪有那么容易做的。
丹阳选仙本身就是一场骗局,就算他现在有心推其成真。
可放眼整个天下,凭他一人能选出几个?
仙路是开了,可万年积弊,岂是朝夕可改。
就算选出来了,这其中能成仙的,又能有几人?
薛娘娘不行,夫子不行、蒯世荆不行、那杨大少与解心鸣更是相差甚远。
就连陈年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后路如何,又如何能渡得他人成仙?
普天之下,他真正能够确定成仙的,唯有一人!
可这话,陈年不敢说,也不能说。
一旦说了,先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神仙...神仙哪有那么容易做?”
声音上扬,似讽似嘲,宁峥浑身一僵,缓缓低下了头。
刚刚被陈年前半段话激起的念想,如同被浇上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而在另一边,宁鸽却是抬起头,一双溜圆的眼睛看了看陈年,又看了看手中的烤松鼠。
她犹豫了一下,有些不舍地递了过去:
“哥哥,给你吃,娘亲说过,吃饱了才会开心。”
“吃饱了...才会开心?”
陈年闻声缓缓低下头,怔怔地看着那串杵在自己身前的松鼠。
他没想到自己隐藏起来的情绪,竟然被一个小姑娘发现了,更没想到自己还有被一个小姑娘安慰的一天。
陈年盯着那松鼠看了足足数息,忽而展颜一笑,大笑道:
“吃饱了才会开心,好一个吃饱了才会开心!!”
开心?他多久没开心过了?
九泉号令在身,黑律要求他隐藏情绪,不苟言笑。
大劫开启,世间妖邪术士为祸,法界之事如同利刃高悬,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儿。
三元启道,演明天魔,将那九天仙神拉下凡尘,历遍三灾九厄。
与其说是他舍弃道途,补全仙路,为这天下开辟前路,倒不如说他下意识的在逃避。
他想逃,想离开这个压抑的世界,抛弃这一身繁重的压力。
哪怕是在铁围山做个不思不想的罪魂,哪怕为此受再多的皮肉之苦。
所以他选择了在除夕之夜毁了绮罗洞天、清扫天下妖邪。
所以他选择了三华落尽、五炁逆转,立下了洞清宝劫。
可他却忘了,这世界上,有些人,能够吃上一顿饱饭,已经很开心了。
哪怕是一张糙饼、一只老鼠!都能让他们开心数日!
与之相比,自己身上的那些压力,算得了什么?
就算三华蒙尘、就算五炁逆乱,又能如何?
自己还能活,自己还能动!
自己背后还有祖师,祖师背后还有整个道门!
至少,自己不会饿肚子!
陈年伸手接过宁鸽递来的松鼠,脸上笑得前所未有的灿烂:
“给我,那可就是我的了!”
说罢,他也不待宁鸽反应,一口下去,那本就不大的松鼠,就少了足足一半。
篝火对面,宁鸽看着陈年大快朵颐的情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可那巴掌大的小脸上,却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唯有宁峥,后知后觉地看着两人,他不知道两人在笑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何发笑。
但眼前场景告诉他,眼前这位一向冷冰冰的仙长,变了。
他看了看陈年,又看了看宁鸽,肩膀忽然一松。
世道艰难,神仙难做。
能够遇到这等人物,已是天大的机缘,终究是自己贪心了。
他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陈年拱手一礼,沉声道:
“是宁峥莽撞了,还望先生见谅,只是...”
说到这里,宁峥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笑容满面的陈年。
见陈年没有打断,才大着胆子继续说下去:
“宁峥见识浅薄,初入江湖,先生能不能跟我说说天下大势?”
“天下大势?”
陈年闻声笑容一敛,将自己啃了一半的松鼠递给宁鸽。
“你问这天下大势作甚?”
宁峥抬起头,迎上陈年探究的目光。
这一次,没有躲闪,没有逃避,唯有满眼认真。
他双腿一曲,恭恭敬敬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诚心道:
“先生先前与徐大人和那女子之言,我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先生身负大任,乃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若非遇到先生,我兄妹二人还在市井之中,与野狗争食。”
“能够得先生护佑,随行一程已是莫大恩赐,宁峥自知难以常伴先生左右。”
“先生先前之言,我听不懂,也听不明白,可也听出天下大变在即。”
“乱世将至,我兄妹二人,早晚会卷入其中。”
“还请先生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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