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当初在宗门任务殿,看到‘灵河剑府’这个名字时,心中会泛起如此强烈的波动。”
陆夜低头,看向手中那枚记载着收缴供奉任务详情的血色玉简。
任务描述很简单:灵河剑府近百年上缴供奉屡有拖延,需前往施压催缴,必要时可杀鸡儆猴。
功绩:两千。
“杀鸡儆猴?”
陆夜指尖摩挲着玉简,心中轻语,“正好,借此时机,好好清算当年这笔仇。”
这次前往银屏洲,猎妖、护镖是为历练。
而这“收缴供奉”,则是为方羽,也为自己,了结一段旧怨!
不过,这些对陆夜而言,都不是最重要的。
这一次外出,他只为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在世事纷攘中进行一场由内而外的磨炼。
匆匆半个月时间过去。
这半月来,陆夜就像一个漂泊于世间的旅人,跋涉于山水之间,行走红尘万丈之中。
白日里,他披星戴月,翻山越岭,遇林则入,遇河则渡。
渴了便掬一捧山泉,饿了便采几颗野果,偶尔猎些山兽,架在篝火上炙烤,佐以一壶从宗门带出的烈酒,倒也快意。
有时兴起,便寻一处险峻山崖,盘膝而坐,吞吐朝霞晚霭,感受天地灵机在周虚流转。
夜里,或宿于古庙破观,听风雨敲窗;或眠于荒野古树之下,枕星河而卧。
更多时候,他走进一座座烟火鼎沸的城池。
银屏洲疆域辽阔,城池如星罗棋布,风貌各异。
有依山而建的雄城,墙高百丈,符文隐现,驻守着修士军阵,肃杀之气冲霄。
有临水而兴的繁华巨邑,千帆竞渡,商贾云集,楼阁参差,夜夜笙歌不歇。
也有地处偏僻的边陲小镇,青石板路斑驳,酒旗在风中轻摇,居民多是凡俗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陆夜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浩瀚的红尘。
他在闹市酒楼二层靠窗的位置,要一壶当地最烈的“烧刀子”,几碟卤味小菜,自斟自饮,听满堂食客高谈阔论。
谈资无非是江湖恩怨、宗门轶事、秘境传闻,或是某地又出了什么天材地宝,引得修士争夺。
有满面风霜的老镖师,口沫横飞地说着押镖途中遭遇山匪的惊险;有衣着光鲜的商会管事,低声商议着下一批货物的行情;也有佩剑负刀的年轻修士,意气风发地谈论着近日崛起的某位天才……
陆夜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窗外街景。
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追逐的嬉笑,马车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之音……这一切交织成鲜活而生动的市井画卷。
他看得入神,酒入口中,竟品出几分不同于灵丹妙药的醇厚滋味。
那是人间烟火气。
这一路上,陆夜也曾路遇不平。
在一处名为“落枫镇”的地方,陆夜见到当地一霸欺辱一对卖豆腐的老年夫妇,只因其子曾在冲突中失手打伤霸主的家仆,便被逼得家破人亡,老夫妇跪地哀求,反遭拳打脚踢。
围观者甚众,却无人敢出声。
陆夜放下酒壶,走了过去。
没有显露修为,只以寻常武夫的身手,三拳两脚便将那恶霸及其爪牙打翻在地,尽数毙命。
老夫妇千恩万谢,当夜便收拾细软,悄然离开了小镇。
陆夜则在镇外山坡上坐了一夜,看星移斗转,直到天明方才离去。
他知道,自己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救得了两三人,救不了芸芸众生。
但这世间事,只求心安而已。
他也曾在荒郊野岭,遇见一队押送货物的商旅遭妖兽袭击,死伤惨重。
陆夜恰好路过,顺手一剑斩了那头相当于抱真境初期的“赤目妖狼”。
商队首领感激涕零,奉上重金酬谢。
陆夜只取了一壶他们自酿的土酒,笑了笑,便消失在暮色山林中。
陆夜的心境,就在这看似闲散的游历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见识了修行界的残酷,为了一株灵药、一部功法,亲友反目、同门相残者比比皆是。
也见证了凡俗百姓的坚韧,哪怕生活艰辛,依旧努力活着,嫁娶生育,代代相传。
有修士为求长生,枯坐深山数百载,出关时故旧皆成黄土,仰天大笑,笑中带泪。
有凡人为情所困,投河自尽,尸体被打捞起时,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枚褪色的香囊。
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在这浩瀚红尘中不断上演。
陆夜就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听着,感悟着。
他的道心,在这一次次“见天地、见众生”的经历中,被悄然打磨。
过往修行,多在厮杀与闭关中度过,追求的是力量的提升,大道的攀升。
而这半月红尘行,却让他对“修行”二字,有了更深的体会。
修行,修的不只是法力、肉身、神魂,更是心境。
若不能明心见性,洞悉世情,纵有移山倒海之力,也不过是一具强大的躯壳罢了。
这一日,陆夜站在一座无名山巅。
眼前云海翻腾,旭日东升,金光万道,将云层染成一片璀璨的金红。
他忽然心有所感,体内那停滞已久的天极境中期修为,竟微微松动了一丝。
虽然距离突破还远,但那一层无形的壁垒,已不再是铁板一块。
“见天地,见众生,最终是为了见自己。”
陆夜轻语,眸中闪过一丝明悟之色。
旋即,他忽地扭头看向远处,道:“七长老,我即将进入银屏洲,您就莫要在暗中护道了。”
“你早察觉到我在暗中跟随?”
伴随一道惊讶的声音,七长老风剑悲的身影从远处云海显现,大步走来。
陆夜笑道:“我又不傻,从离开宗门后至今,这半个月中一直风平浪静,未曾发生什么风波,我岂能猜不出,是因为身边有一头蛟龙在暗中护我前行?”
见陆夜把自己比作蛟龙,风剑悲不由笑了,“我和三长老都放心不下,担心宗门有些人趁你外出时做一些什么,故而才会一路相送。”
陆夜笑着作揖:“长辈厚爱,弟子受宠若惊,不过,接下来的路,还是由弟子自己走为好。”
风剑悲挠了挠头,叹道:“也罢,那你自己要当心!”
陆夜点头,“弟子告辞!”
说罢,身形一晃,驾驭一道剑光掠入茫茫云海,进入银屏洲境内。
“短短半个月时间,这小子跋涉山水,游历红尘,心境似乎隐隐有蜕变的迹象,着实不可思议……”
风剑悲若有所思。
他同样是剑修,自然清楚,一味地庇护陆夜这样的逆天奇才,反而不利于其成长。
像上古时代的蛟龙之属,要想真正地蜕变为龙,也需要经历九死一生的“走江”之劫!
大道惟艰,便在于此。
直至陆夜的身影消失在极远处天穹下,风剑悲转身而去。
万妖山脉。
银屏洲一等一的凶险之地。
此山脉绵延不知多少万里,山中妖类无数,各自占据山头为王,麾下妖兵成群,时常出山劫掠人族城池,吞食生灵,乃是修道者谈而色变的凶地。
陆夜抵达时,正值暮色时分。
夕阳如血,将远山轮廓染上一层凄艳的红。
他立在一座孤峰之巅,遥望那片被苍茫暮色笼罩的无尽山脉,能清晰地感受到,山中弥漫着一股野蛮、血腥、混乱的妖气。
“青鳞妖王……”
陆夜从怀中取出那枚记载宗门任务详情的血色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玉简内,除了任务描述和功绩奖励,还附有一份颇为详细的资料。
青鳞妖王,本体乃是一头罕见的“碧眼青鳞蟒”,身怀一丝稀薄的“玄水蛟”血脉,修行至今已逾八百载,早在百年前便已踏入摘星境,战力凶悍,远超同境。
此妖占据万妖山脉外围的“白驼岭”,麾下聚拢上千小妖,多为蛇、狼、豺、猿之属,实力参差不齐,但胜在数量众多,且行事极为残暴,经常袭掠附近人族村落、商队,吞食活人,无恶不作。
极乐魔宗曾有三位内门弟子接取猎杀此妖的任务,却皆葬身于此,尸骨无存。
故而,此任务的功绩高达一千五百点。
“摘星境大妖……倒也不算多难缠。”
陆夜收起玉简。
以他如今的战力,跨境杀敌如吃饭喝水,莫说摘星境,便是餐霞境初期的飞升者,也未必不能一战。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影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灰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掠入万妖山脉。
没有惊动任何妖兽。
以他如今的修为和对青墟剑意的掌控,敛息潜行之下,便是餐霞境中的顶尖存在刻意探查也极难发现。
山脉深处,古木遮天,藤蔓如龙蛇纠缠,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腥臊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偶尔能看到一些低阶妖兽在林间穿梭、厮杀。
陆夜按照玉简地图的指引,一路向“白驼岭”方向而去。
路上,他也曾遇到一些不开眼的妖兽拦路,皆被随手一道剑气斩杀,尸骨化为齑粉,连声音都未发出。
约莫半个时辰后。
前方出现一座形似驼峰的山岭,山势陡峭,岩石呈灰白色,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山岭上空,妖云笼罩,隐隐有腥风传来。
正是白驼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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