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莽带着一队巡逻的族人,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路上,火把在夜里晃出一片摇曳的橙红光斑。
整片黑石部落的气氛绷得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弓弦。
地牢怪物出逃,一路屠戮守卫的消息,半个时辰之内传遍了部落。
所有巡逻小队全部出动,挨家挨户排查,生怕那异化怪物躲进民居,挟持无辜族人。
石莽手里握着一柄厚重的石斧,掌心都是汗。
他身后跟着五名猎手,每个人都手持长矛,呼吸放轻,目光扫过路边每一处阴影。
队伍慢慢靠近这间孤零零的小石屋。
石莽抬手,指节轻轻叩响木门,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警惕。
“屋里有人吗?部落例行巡逻,出来应一声,看看有没有异常。”
门内,女人身子猛地一颤,浑身的汗毛瞬间全部竖起来。
她就跪在离门几步远的地面,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护在身旁昏迷的儿子身上。
石破军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庞大畸形的身躯半隐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双猩红的眸子牢牢锁着她的后背。
利爪悬在小男孩脖颈上方,只要她敢吐出半个求救的字眼,下一瞬就能掐断孩子的呼吸。
求救的念头疯狂在她心底冲撞。
外面就是部落的巡逻队,只要她放声大喊,石莽一行人就能冲进来,杀死这个怪物,替丈夫报仇。
可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丈夫胸口被利爪洞穿、鲜血喷涌而出的画面。
她甚至还记得丈夫最后看向她的眼神,只有一个诉求:保住孩子。
一旦她呼救,怪物绝对会在巡逻队破门之前,先亲手了结她儿子。
赌不起,真的赌不起。
丈夫已经死了,孩子是她唯一的念想。她不能拿儿子的命去搏这一线机会。
女人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感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哭喊。
她撑着发软的双腿,慢慢挪到木门边上,指尖抖得厉害,一点点拉开一道窄窄的门缝。
门外火把的热浪扑面而来,石莽的目光直直落进门缝里。
一股浓重的腥气顺着缝隙飘出来,钻入鼻腔。
石莽眉头猛地一拧,鼻子轻轻翕动。
这味道不对。
屋里飘出来的腥,厚重粘稠,带着一股鲜血独有的闷臭,混杂着死亡的寒气。
“屋里什么味道,血腥味这么重?”
石莽压低声音发问,目光紧紧盯住女人的脸。
女人心脏狂跳,大脑飞速搜刮说辞,眼神不敢和石莽对视,视线一直往下飘,声音抖得断断续续。
“是……是今天傍晚杀了一只公鸡,准备待客。
鸡毛鸡血没收拾干净,渗进泥土里,味道散不掉。夜里密闭,闻着就重了。”
她说谎的时候,手指无意识攥紧门框,指甲几乎抠进木头里。
眼泪在眼眶打转,她拼命眨眼,强行把泪水憋回去,不敢让巡逻的人看见。
石莽静静看着她。
他一眼就看穿了所有破绽。
女人眼底藏着巨大的恐惧,不是普通人夜里听见怪物传闻那种害怕,是直面死亡、被利刃架在脖子上的绝望。
她的肩膀一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明明站在门口,身子却下意识往后缩,像是门后面藏着一头吃人的恶鬼。
但石莽没有当场戳破。
他心里飞快盘算利弊。
如果现在直接推门硬闯,怪物被逼到绝境,挟持妇孺在手,一定会痛下杀手。
屋内是手无寸铁的母子,怪物的实力连地牢重重铁链都锁不住,真拼死一搏,巡逻队就算能斩杀怪物,这两个无辜族人大概率活不下来。不能贸然动手,不能白白搭上两条性命。
石莽缓缓松开握着石斧的手,神色不动,装作相信这套说辞。
“原来是这样。
夜里锁好门窗,不要随便开门。那逃出来的怪物极其凶残,但凡听见异响,立刻大声呼救,我们就在附近来回巡查。”
女人慌忙点头,嘴唇哆嗦着:“晓得了,我们会关好门,不会出去乱跑。辛苦各位大人。”
石莽深深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带着巡逻队员转身离开。
火把的光芒渐渐走远,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女人紧绷的神经瞬间垮掉,飞快拉上门,咔嗒一声,插上门闩。
她顺着门板直直滑坐在冰冷地面,肩膀剧烈起伏,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面挤出来,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泥土上。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石破军慢悠悠从阴影走出来,鳞片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刺耳的声响。他巨大的影子笼罩住女人,低头俯视着瘫坐在地上的她,扭曲的嘴角向上勾起,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赞许。
“做得很好。方才没有乱说话,你保住了你儿子的小命。”
女人抬起布满泪痕的脸,仰望着这头怪物,眼神里没有反抗,只剩下卑微的祈求。
“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我瞒住巡逻队。
求求你,说话算话。
别伤害我的孩子。你要我做什么,我全都听你的,做饭、带路、帮你打探消息,我都愿意。
只要孩子能活着,我什么都能忍。”
石破军弯下身子,布满骨刺的指尖轻轻蹭过小男孩的脸颊,动作看着轻柔,可那锋利的爪尖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划破孩童细嫩皮肤。
“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不耍花样,我暂时不会动他。
但你记住,不要心存侥幸,别想着偷偷给他们递消息。只要让我发现你有半点异心,你们母子俩,谁都活不成。”
女人死死咬住嘴唇,轻轻点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另一边,巡逻小队走远,火把的光在林间小道晃动。
队伍里那个年轻猎手,一直憋着话,等离小石屋足够远,才快步凑到石莽身侧,压低嗓音,满脸不解。
“莽哥,咱们就这么走了?那女人明显不对劲啊!那血腥味哪里是一只公鸡能出来的?
还有她的神态,整个人魂都快吓飞了,眼神躲躲闪闪,一看就是被胁迫了!咱们直接冲进去,说不定能直接拿下怪物!”
石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名年轻族人,神色凝重。
“我当然看得出来,不用你来提醒。我闻到味道的那一刻,就知道屋里出事了。”
“她刻意撒谎遮掩,就证明怪物拿她的孩子要挟她。
咱们要是当场戳穿,直接破门而入,怪物被逼到绝境,第一时间就会杀了那母子。咱们几个就算能拼死斩杀怪物,两条无辜性命瞬间就没了。咱们是来救人,不是逼着怪物杀人。”
年轻猎手愣了愣,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方才只想着擒杀怪物,压根没有想到这一层。
“那……那咱们就放任怪物躲在民居里面?万一他借着女人掩护,夜里偷袭其他人怎么办?”
石莽望向族长黑日久、顾阳所在的部落中心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深思,藏着一层反转的盘算。
“当然不能放任。不过咱们不能硬闯,硬闯只会害了人质。”
“而且,我刚才故意没有拆穿,也是留了后手。
我刚刚和她对话的时候,悄悄留下了暗号。我告诉她听见动静就呼救。若是后面她寻到机会,想求救,就可以借着这个说法传递信息。”
“还有一点,这怪物躲进民居挟持妇孺,自以为找到了安全藏身地。
可他万万想不到,咱们已经识破伪装。现在不打草惊蛇,正好顺着这条线索锁定他的位置,把他困在这间石屋里面,不让他继续逃窜,去伤害部落其他人家。”
“咱们现在立刻回去,把全部情况原原本本汇报给族长和黑云兄弟。
咱们把所有疑点、屋子地形、里面有人质的情况一并上报。由他们来制定对策,安排人手悄悄合围这一间小石屋。”
“记住,所有人分散,悄悄布哨,远远把这屋子围住,不要靠近,不要惊动里面的怪物。
只监视,不进攻。
一旦怪物冲出屋子,立刻传信。千万不要单独上前。”
几名猎手听完,神色一肃,齐齐应声。
一行人加快脚步,举着火把,朝着部落深处疾驰而去。
小石屋内,烛火依旧摇曳。
女人抱着昏迷的孩子缩在墙角,心脏一刻不敢放松。
她看着石破军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啃食剩下的烤肉,眼底满是滔天恨意。
她在等机会。
等一个石破军放松警惕的瞬间,只要抓到一丝空隙,她就会想办法向外传递消息。
她要为死去的丈夫报仇,她要亲手把这头怪物引向绝路。
石破军以为女人已经被恐惧驯服,全然没有察觉,这个悲痛绝望的母亲,心里已经藏好了复仇的计划。
屋外四周,黑暗的树丛之中,已经有几名猎手悄悄散开,隐入阴影,远远盯住石屋的门窗,静静等候族长带人赶来。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笼罩这间染血的小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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