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的海风,终年都裹挟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海军本部那绵延数里的巨大港口上,停泊着一艘又一艘悬挂着正义旗帜的战舰,桅杆林立,钢铁的船身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
而在港口一隅,一处相对僻静的栈桥尽头,三道身影,正沉默地伫立着。
贝克曼、拉基路,还有耶稣布。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没有人说话。
前几天那则传遍了整个世界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红发香克斯,在那场角斗大赛的风波之后,于海上,伙同白胡子海贼团一起,亲手害死了同伴蒙奇·D·路飞,又独自一人吞下了那颗传说中的尼卡果实。
这则消息,早已被各方的情报网,传扬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可对耶稣布而言,这无异于一记劈头砸下的晴天霹雳。
“我不相信!”
看着眼前两位曾经的同伴,过了良久,耶稣布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了青白。
那张原本还算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震动:
“这绝对不可能。船长他...他怎么可能,会亲手害死路飞?那可是,他亲手戴上草帽的孩子啊!”
“消息已经确认过了,耶稣布。”
贝克曼叼着烟,那缕青白色的烟雾,在寒风里,很快便被吹得消散无踪。
他的神情,比另外两人,都要平静许多,平静得近乎一种冷硬的淡漠:
“各方的情报对得上,这件事是真的。”
以他对世界政府的了解,这件事大概率是真的。
虽然说,其中应该是有不少的隐情。
但香克斯杀人这件事,肯定是真的无疑。
“就算是真的,那也一定,有什么缘由!”
耶稣布猛地转过头,眼里烧着一团不甘的火,“你们还不了解船长吗?他绝不是会无缘无故,对自己人下手的那种人!”
“缘由?”贝克曼吐出一口烟,淡淡地接过了话,“缘由就是那颗尼卡果实。”
当时蒂奇要夺取尼卡果实的消息,可是他传给香克斯的。
对方能成为最终的胜者,也算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过他没有想到,这件事才刚发生,就已经传的这么广了。
耶稣布怔住了。
“你忘了?”
贝克曼侧过脸,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惊讶:
“香克斯这个人,为了自由这两个字,是能够付出一切代价的。什么交情,什么旧日的情分。在他想要的东西面前,都可以被他一样一样地舍弃掉。”
“他要那颗果实,要那份通往自由的力量。”贝克曼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那么,一个已经扛不起那面旗帜的路飞,一段会拖住他脚步的旧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就是我们口口声声,追随了半辈子的红发香克斯。”
他很清楚,当时自己把蒂奇的情报传递给香克斯,最后会造成什么结果。
而一旦,成了今天的结果。
那么香克斯,也就不是他的船长了。
“啧。”
一旁的拉基路,终于忍不住地开了口,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抱着双臂,背靠在那冰冷的船舷上,脸色很是难看:
“贝克曼说得没错。可就算他是为了那份自由,亲手把路飞往死里推,自己独吞了果实,这种事...”
他摇了摇头,像是连说出口,都觉得膈应:
“我认识的那个香克斯,是不会干出这种事来的。”
“现在这个人...”
拉基路抬起眼,望向香克斯所在的海域方向,眼神里满是陌生与排斥:
“我是真的,不认识了。”
“你们!”
耶稣布被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冷淡态度气得脸色涨红,那只握着枪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是真的没想到,曾经那样亲密无间,同生共死的伙伴,到了这个时候,竟会是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激动,“那可是香克斯!是我们并肩走过那么多年的香克斯!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吗?”
“蹊跷?”
拉基路嗤笑一声,往嘴里丢了一颗豆子,咔嚓咬碎,语气里满是不耐:
“全世界都传遍了,消息来源清清楚楚。他害死路飞,独吞了尼卡果实,这还有什么好蹊跷的?人证物证,明明白白。”
“那不可能!”
耶稣布几乎是喊了出来,“路飞是谁?那是队长最看重的孩子!是他断了一条胳膊,也要护着的人!他怎么可能,亲手害死他?这里头,一定...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一旁一直沉默着的贝克曼,这才缓缓地从嘴边取下了那支叼了许久的烟。
港口的海风很大,卷着咸腥的水汽,将那缕青白色的烟,吹得七零八落。
他望着远处那片停泊着无数军舰的、森严而冰冷的海面,眼神里透着疲惫和平静。
“耶稣布。”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那份躁动,“我比你们俩,都更清楚香克斯是个什么样的人。”
耶稣布猛地转过头,眼里燃着一丝希望:“那你说!他是不是...”
“正因为我清楚,”贝克曼却缓缓地,打断了他,那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所以我才敢断定,这件事大概率就是真的。”
耶稣布,怔住了。
“香克斯那个人,为了自由这两个字,是可以付出一切代价的。”贝克曼重新将烟,叼回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你以为他重情义?他是重。可一旦自由和情义,摆在了他面前,逼他二选一的时候...”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
“我敢打包票,他一定会选自由。 因为拿不仅仅是他的自由,在他看来,那还是这个时代的自由。”
那番话让耶稣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认识香克斯。
他知道贝克曼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那个男人,笑起来吊儿郎当,看着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可唯独在自由这件事上,他偏执得,近乎疯狂。
“可是...”
耶稣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的固执:
“就算,是真的...我也要,亲眼去看一看,亲耳去问一问。”
“我不能,就凭着一纸传闻,就在这里,当他是个害死了自己孩子的刽子手。”
拉基路皱起了眉:“你是不是傻?你现在,有安稳的日子过,有海军的身份护着,你跑回去掺和这摊浑水,图什么?”
他现在是不想回去了。
尤其是,现在的香克斯,让他感觉陌生。
“我本来,就不想要这日子!”耶稣布也动了真火,“当初要不是船长非逼着我们离开,不许我们跟着,我何至于流落到这里混日子!”
他这一句,倒是把实话给说了出来。
这所谓安稳自由的日子,于他而言,从头到尾,都是一种被迫的将就。
他心里惦记的,始终,只有那片大海,和那个红头发的男人。
“随你吧。”
拉基路把头,别到了一边,不再多言。
贝克曼也没有再劝。
他比谁都明白,耶稣布一旦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份执拗,倒和当年的香克斯,有几分相像。
于是,没过多久。
一艘小船,便载着那个固执且不管不顾的身影,驶离了那座森严的军港,一头扎进了那片茫茫的大海。
贝克曼与拉基路,就那样并肩立在港口,目送着那道船影,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了海天相接的地方。
半晌,贝克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问道:
“你把香克斯现在的航线,告诉他了?”
“没有啊。”拉基路耸了耸肩,一脸的理所当然,“我又不关心他现在跑到哪儿去了。”
贝克曼叼着烟的嘴,顿时僵住了。
他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缓缓地转过头,盯着拉基路:
“那耶稣布,要上哪儿去找香克斯?”
“自从上一回,大家分开之后,我们跟香克斯那边,可是连个联络的法子,都没留啊。”
拉基路也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耸了耸肩:
“天知道。”
说完,他便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朝着军港里头,踱了回去,留下贝克曼一个人,对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哭笑不得。
拉基路一边往回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嚼着嘴里的豆子。
说实话,他现在是真的觉得,留在海军里没什么不好。
比起从前,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可能命丧大海的自由。
如今这种,有秩序,有规矩,有安稳日子可过的生活,反倒要自在得多了。
而随着路飞,死在了香克斯的手里。
他心底里,对那段往事,仅存的那么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留恋,也终于随着那道远去的船影,彻彻底底地断绝了。
那片曾经承载过他们所有梦想与热血的大海,如今只剩下一片再也激不起他半分涟漪的平静了。
......
新世界,一座无名的荒岛。
这座小岛,在海图上,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只被往来的航海者,随口唤作歇脚礁。
它孤零零地,坐落在通往万国的航路之上,像一块被大海遗忘在半途的嶙峋礁石。
岛上没有草木,没有生灵,唯有嶙峋的黑色岩石,与终年不散的呜咽海风。
可偏偏,这样一座荒芜的死岛,却是所有想从这片海域,前往万国的船只,都绕不开的一处必经之地。
一艘小船,缓缓靠上了那片布满礁石的浅滩。
耶稣布踩着那块熟悉的、湿滑的黑色岩石,一步一步地,登上了岸。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咸腥味道。
他站在那片礁石之上,恍惚了片刻。
这座岛,他来过。
那还是他刚刚跟着香克斯,踏上这片大海的时候。
那时的他们,弱小得不值一提,一个个毛都没长齐。
别说是什么传奇海贼,就连在海上撞见那么一两个,稍微凶悍些的大海贼,都得夹着尾巴,绕道而行,生怕惹上麻烦。
可就是那样一段,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却叫人有种说不出的怀念。
“真是怀念当年啊。”他望着那片翻涌的海面,喃喃自语。
“怀念什么当年?怀念你那,当渣男的辉煌过去?”
一道满是嘲弄,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耶稣布浑身,猛地一激灵。
他霍然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一块礁石上,正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却又陌生到了极点的身影。
乌索普。
“...原来是你这小子。”
耶稣布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那表情里没有半分重逢的欣喜,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狰狞与厌恶:
“路飞和香克斯都不在了,你小子居然还敢一个人来见我。”
那一声你小子,叫得毫无半分为人父者的温情。
说起来,他对乌索普这个儿子,是打心底里厌恶的。
当年在同一艘船上,整日里变着法子嘲讽他、阴阳他的人,便是这个臭小子。
无时无刻,不在拿话来刺他。
他的性子,原本就称不上多有耐心。
想当初在西罗布村,为了守住那桩秘密,他甚至动过要亲手除掉这个儿子的念头。
而在这些年,共事下来之后,他对乌索普那点,本就所剩无几的血脉之情,更是消磨得一干二净。
在他眼里,乌索普不过就是个喂不熟养不亲的白眼狼。
“嗤。”
乌索普却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捏了捏拳头,又拧了拧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他们两个都不在了,这不是正好吗?”
那句话里的,杀意淡却真实。
耶稣布的瞳孔,微微一缩。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乌索普身上的那一身装扮。
那是一身,剪裁得体的纯白色西服。
那样的衣着,那样的气度,与记忆里那个邋里邋遢,只会躲在人背后放冷箭的臭小子,判若两人。
而那身白衣,所代表的是什么。
耶稣布,再清楚不过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是世界政府的CP0?”
他怎么也想不通。
他那个胆小如鼠、一无是处的畜生儿子。
什么时候,竟然能加入CP0这样强者如云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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