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王宫后郊,白石溪。
清冽的溪水犹如一匹揉皱了的白绸,在乱石间跌撞,雾气尚未散尽,缠绕于青苍色的冷杉林间,酝酿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幽。
此处寻常之时本无烟火,然而此刻溪畔一堆篝火烧得正旺,明焰舔舐肥美鹿肉,油脂滴落红炭之上,滋滋作响,带起一阵焦香。
三人坐在木椅上,手里拎着一根细长的竹竿,鱼线没入溪水幽深处,纹丝不动。
徐一知身侧摆着一壶烈酒,辛辣的酒味混着肉香,在大雾里洇开,闻潮生翻动着烤架,火光映在他脸上,多了几分红黄。
“齐王被困大梁山,那是死地,不好进,更不好出。”
闻潮生撕了一块滚烫的肉,闻了闻上面的香味,塞入嘴中细细咀嚼。
徐一知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某种情绪。
“我去。”
他把空碗放下,声音沉稳而平缓。
闻潮生挑了挑眉,徐徐说道:
“若真能把齐王救回来,这便是泼天功劳,回朝即刻拜将封侯。”
徐一知微微摇头。
他看着那根毫无动静的鱼竿,眼神有些空洞。
“我不做官,这辈子也都不会踏进仕途半步。”
闻潮生闻言笑了笑,将一块烤得金黄的鹿肉递给了一旁的阿水,转而向徐一知问道:
“那你当初拼了命进书院读书是为了什么?”
徐一知直来直往:
“为了拜将封侯。”
闻潮生一怔,随后摸了摸鼻子道:
“你有病?”
徐一知转过头,盯着闻潮生:
“有啊,还病得很重。”
“以前做梦都想要的东西,现在我不想要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
“难道你就没有这种感觉?拼命追逐一个目标,忽然到了某一天,却发现自己好像对它失去了全部的兴趣。”
闻潮生没有接这话,只提起酒壶,又倒了满杯。
他不是什么人生导师,自己也没过太明白,也没能力去开导别人,便将话题引向了齐王:
“这一趟去救人,九死一生。”
“光凭我们三个,不够,得找些帮手,找那种能以一敌百的硬茬。”
微风一动,鱼竿便动,徐一知提起鱼竿,他的饵被吃了,但却不见鱼。
“这事儿我帮不了,我在书院没什么朋友,陈国就更没有了。”
闻潮生端着酒碗晃悠,看向水面。
“帮手的事,我自己能搞定。”
“但有一件事只有你才能搞定。”
徐一知听到这里眼光烁动,诧异道:
“只有我才能搞定?”
“倒真是有够稀奇。”
闻潮生与他对视一眼,缓声道:
“我的帮手里,有一个你绝对不想见到的人。”
徐一知略一思索,想到什么,手指徐徐攥紧。
“程峰?”
“是。”
闻潮生没兜圈子,徐一知更为不解:
“他不是自废武功了?”
“一个没有修为的废人,如何参与这样危险的事?”
闻潮生拿出程峰的回信,递给徐一知。
“他不久前得了机缘,恢复修为了,你俩在书院有笔烂账,怎么算也算不清,回头让你们见着,只怕出事,寻常时候我不该管这档子事,但眼下时间特殊,有更大的麻烦等着解决,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其实闻潮生本想瞒着。
这种时候,内讧是大忌。
可阿水方才拽他来找徐一知喝酒,自是想让他开诚布公。
在这件事情上,阿水的想法与闻潮生不同,出于对阿水的信任,闻潮生照做了。
他观察着徐一知的表情,原本预想中的暴怒或者杀意并没出现,他竟要比在思过崖时平静了许多。
“平山王死了?”
徐一知冷不丁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其实很微妙。
表面是在问平山王,但闻潮生知道,还是关于程峰。
他缓缓点头,把参天殿发布罪己诏,平山王如何被胁迫的真相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当初徐一知离开书院的早,平山王被参天殿胁迫诬陷的事情他并不知道,后来参天殿发布罪己诏,昭告天下,徐一知在塞外又被劫无控制,也不知晓此事,
此番听完,他久久没说话,只是盯着流动的溪水,眼神里渐渐透着一股莫名的白。
“好大的一盘棋。”
徐一知突然自嘲:
“原来尊贵如平山王,也不过是棋盘上的灰尘,风一吹就散了。”
闻潮生看了眼阿水,沉默稍许,说道:
“风城四十万条人命,四十万冤魂,这笔债平山王担不起,参天殿也担不起,既然他们做了,最后就该有一笔清算。”
徐一知拎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猛灌。
烈酒入喉,他直接清空手中酒壶。
徐一知像是醉了,随意撕了点鹿肉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半眯着眼道:
“我与程峰的私事,可以回齐国再说。”
闻潮生道:
“你还恨他?”
“有多恨?”
徐一知没说自己恨程峰,没说有多恨,他只是说道:
“我想败他一次。”
“很难。”
闻潮生说得毫不留情。
“他的天赋你也了解,得了机缘重修之后,怕了不得。”
徐一知闭上眼,语气里有淡淡自嘲:
“我输过一次,自然就没那么怕输第二次了。”
“哪怕风城的事他也只是一枚被人利用的棋子,但我心中有结……总要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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