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养心殿内烛火不息,浓重的药味与焚香味驱之不散,殿外八百绣衣使拱卫大殿,他们从昨日就接到御旨,凡殿外人等,只许进不许出。
便是吃喝拉撒一应事务,也自有专人传送。
殿内,大晏开国皇帝朱怀安倚在龙榻上口述遗诏。
“朕大限将至,此天命难违,诸卿听旨.”
朱怀安目光扫过众人,一班臣子尽皆低头。
老龙虽老,但威严依旧。
“太子朱承嗣,仁孝聪敏,可继任大统。尔等需尽心辅佐,守我大晏社稷!”
人群前,已经年近不惑的太子跪前一步,虽泪流不止,却还是哽咽道:“儿臣,领旨!”
朱怀安眼含欣慰之色,在国祚社稷这等大事面前,他这长子还是分的清轻重。
传位之事非同小可,朱怀安单独将此事告与众臣后,又转头对内阁首辅吴志远言道:“拟诏,传朕谕。即日起,太子继位,尊祖制,行仁政;九边兵权,交由王梁、殷平、商少阳共为执掌;另,不服东宫调令,不从新帝者,斩立决!”
朱怀安咳嗽一阵,继续宣诏。
不论朝内朝外,事无巨细。
末了,朱怀安又摒退众人,独将太子朱承嗣留在跟前。
“狸儿,你可知为父为何给你取这个乳名?”
朱承嗣答道:“因为母亲生前喜猫,养了两只狸奴,所以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儿。”
朱怀安摇头道:“并非你母亲喜猫,而是为父当年下了道旨意,让宫人善待宫中狸奴,你母亲爱屋及乌,这才开始聘猫养猫。”
“你可知为父当年为何要下这道旨意?”
“儿臣不知。”
朱怀安拍了拍床榻,示意对方靠近些,再次问道:“那你可还记得当年我要为你请一位老师,做我朝太傅”
“儿臣记得,那时父亲不惜屈尊降贵,亲自去请那人,但却数次无功而返。”
朱怀安叹了口气,继续道:“是啊,为父这一辈子,最遗憾的事,除了没救下你祖父,另外一件,就是没能将徐兄请来做你的老师。”
“如定远王王梁、内阁首辅吴志远,还有那顾家少阳,都曾受过他的指点。甚至朕这江山,大晏社稷,也都多依赖于他。”
“狸儿,为父之所以给你取这个乳名,实则是那人身旁养了一只狸奴。为父时常想,你母亲既然能爱屋及乌,那徐兄弟是否也能如此爱护于你。”
“扶我起来。”
朱怀安再度咳嗽数声,在坐起后,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说道:
“这是为父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若有十万火急,十分难为之事,你可携带此信,去往津门临江县城,寻井下街仵工铺徐青,让他出手相助。”
“若真到那时,我儿务必以礼相待,不可有丝毫怠慢,切记!”
朱承嗣将信笺接过,不过他却并没有过于看重,而是皱眉道:“父亲和徐先生少时相识,如今已数十年过去,那徐先生想必也已经垂垂老矣”
朱怀安顿时清醒道:“亏你提醒,不然恐误了大事!”
“狸儿,你只需记得,那徐先生并非凡俗,绝不可以世俗凡人眼光看他,不论他将来老去还是失去下落,你遇到危及我朱家根基之事,尽管前往津门,只要那仵工铺里乌云狸奴尚在,他便一定还在。”
朱承嗣心中一凛,别人的话他或许要考虑真假,但父亲的话必然不是无的放矢。
短短时间里他已经做好打算,这信若不是涉及天下存亡,他绝不动用!
假如真像父皇所言,津门徐先生有仙神之能,不被凡人寿数所限,那他何不将此信一直保留下去,也同父皇一般,传给朱家子孙?
至于眼下,他朱承嗣自有信念,替父皇治理好大晏天下!
当日子夜,气若游丝的朱怀安仍强打精神,微瞑未瞑,只为撑着最后一口气。
中途,有太医捧玉盒趋前,锦帕之上有参片薄如蝉翼。
太医取一片放至天子舌下。
稍顷,老天子口中嗫嚅有声,似津液流入,胸口亦见起伏。
然,朱天子却依然面如金纸,难以言语。
太医额头冒汗,不停以袖拂面。
一旁肩宽体阔,面目和善的三觉禅师示意太医退下,他则取出巴掌大的紫铜炉,取凝神香一支,以指火搓燃。
青烟袅袅不息,三觉禅师持烟炉凑近朱天子鼻端,下一刻朱怀安鼻翼翕动,眼中渐有神采。
陈留儿看着朱天子熠熠有光的样子,却是摇了摇头。
朱天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一炷凝神香燃烧过半,待得子时未尽,丑时未到之际。
养心殿内忽然有无端之风刮过,殿中蜡烛扑朔摇曳,寝榻上朱怀安似是心有感应一般,当即强打精神,摒退左右,静等来人。
未几时,龙榻前有异香浮动,似是香火,又似是某种花香,朱怀安侧目看去,就见榻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熟悉身影。
“朕还以为你不来了。”
徐青看着眼前面如金纸,瘦的不像话的人,竟一时没能与当年意气风发的朱天子联系到一起。
便是上次与他一同在江边垂钓之人,也绝没有这般枯槁模样。
“老友离别之际,想与故人见上最后一面,我又怎能不来?”
朱怀安想要放声大笑,却怎么也续不上那口气,他勉强扯了扯嘴角,笑道:“你来得太早些,若是再晚些,兴许我还能撑着这口气,多活几日。”
徐青撇嘴道:“你还埋怨上了?便是我真个来的晚些,我也自有法门,让你再次开口。”
“.”
朱怀安心中微动,刚想开口询问,就被徐青直接打断:
“你莫忘了前朝如何灭亡,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法以前或许有,但当今之世,却是千难万难。”
“何况你贵为人君,是玉书金格的命数,早已简于九清,只等哪一日天地清明,真人降化,自会登临蓬阆之庭,又何必贪生争命,反刳心灭智,损耗自己福运?”
徐青与驱魔真君、护法元帅等仙神相识,耳濡目染下,知道不少有关于三界六道的秘辛。
其中一则秘辛说的便是命数气运。
凡人间历代君王均为运数之极的显相,只要那些君王能恪守本心,不做亏心亏德之事,死后十有八九能混得个阴间或是上界编制,再不济也能做个城隍土地,护佑一方生灵。
当然,似隆平、景兴那等荒淫无道,残害忠良之辈,死后却是断然没有阴德可用。
朱怀安苍白的面容愣是涌上一抹血色。
他父亲长亭王死于隆平帝之手,如今他却如那无道昏君一般,竟也起了贪生之念,这又怎能不让他心生羞愤?
“徐兄说的甚么话?我朱怀安何曾贪生怕死过,我不过是想与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朱怀安当了大半辈子帝王,别的没学会,嘴硬这门技艺却是学的炉火纯青。
“那些臣子公卿个个都不与朕平心论交,便是志远、文才,也不如当年那般与我无话不谈。”
朱怀安幽幽一叹,说道:“如今想来,也就只有徐兄能与我畅所欲言。”
徐青好奇道:“志远文才怎会不和你坦诚言语,你到底问了他们什么?”
“我问他们,我这天下治理的好么,谁知这两人净会说些排场话,好像朕真的是千古一帝,没做过一件错事似的。”
“.”
徐青摇了摇头,道:“君臣有别,他俩要是真不把你当皇上,到时候你又该不高兴了。”
“照我看,你就是有病,都一大把年纪当皇帝的人了,还想着当年光屁股逛花楼的交情?”
“你要真想体验朋友之间的无所顾忌,那我就不得不提你当年在王爷府上装疯卖傻,吃那五谷轮回.”
“咱老兄弟唠嗑归唠嗑,可别翻旧账本儿!”见徐青哪壶不开提哪壶,病入膏肓的朱怀安愣是挺身而起,生怕对方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这话说的,我又没说不让你翻我旧账。”
朱怀安苦思冥想,还真让他想到了一件事。
“你要这样说,我可记得当年我和文才、志远夜宿花楼,不知疲累,唯独徐兄坐怀不乱难怪能把人定远王家的妹妹,都熬成了老太太。”
朱怀安同样口无遮掩道:“人王家妹子多温婉端庄一人,便是相貌也无可挑剔。朕当年不止一次想要为她挑选佳婿,却都被人婉拒。”
“若不是王梁与我道出实情,我还不知你竟如此洁身自好,莫不是想要当神仙的,都是太监不成?”
“.”
这下终于轮到徐青坐不住了,咱唠嗑就好好唠,怎么能骂人呢!
“修道者根骨命数缺一不可,王家妹子此生无缘修行,又如何能做我之道侣?”
徐青言道:“我若置之不理,她最多介怀一世,可我要是成全她,等她哪日生老病死,我岂不是十世百世都无法释怀?”
“所以你就养了只不会老的猫?”
“.”
徐青在大晏朝推广新粮,为猫仙堂增添香火的事,并未隐瞒朱怀安,但这两件事能一样吗?
“你到底有正事没正事?要没正事,我可走了!”
朱怀安见徐青翻脸,紧忙道:“你急什么,我都不急,朕还想着让你给朕主持丧仪”
“嗯?”
徐青瞬间来了精神,他当即拍板道:“这事你不早说!办丧事我在行啊!你想要什么棺材,要扎几个妃嫔,我都给你安排上”
朱怀安看着拿出纸笔,两眼冒光的徐青,半晌无言。
“帝王丧仪,最低也得是一百二十八人杠,我津门杠房十八家连锁,能给你整到二百五十六人杠都不在话下!旁人的烧活大多是纸鹤纸马,纸扎的丫鬟仆役,你是皇帝,肯定不能一样。”
“不如就扎一座三宫六院,再效仿始祖皇帝,与你扎些兵马俑烧去,咱哪怕去了阴间地府,也不能落了排面不是?”
“.”
朱怀安本不愿理会徐青,但当对方列出数十种出殡方案后,他竟也不自觉投入进去,挑选起了自个的后事风格。
在排除法老风、西域风、藏传风等数十种不合大晏礼法的方案后,朱怀安最终敲定了最不劳民伤财,却又不失皇家威仪的本土纸扎帝王丧葬套餐。
就连那些陪葬用品,金银玉器等物,朱怀安也选择了让徐青以点石成金、纸扎幻化等法门,作为替代。
“大晏正是缺钱用钱之时,朕不能因为自身丧仪,就大肆损耗国库银钱,此非为明君之道!”
若在以往,皇家丧仪都为礼部和宗人府联合操办,平日里除非帝王亲自过问丧仪,不然谁也不敢顶着族谱,上前询问皇上死后想怎么操办自己的后事。
徐青算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朱怀安强打精神,当即唤奉诏使进殿,重新拟下一道旨意,意为丧仪一切从简,宗人府和礼部也都应以徐氏杠房为主导,全权主持丧仪诸事。
做完这一切,朱怀安仿佛失去了浑身力气,他借着最后一点精神,再次问出了那句话:“徐兄,你觉得我这天下治理的如何?”
徐青颔首点头:“比上有余。”
“.”
朱怀安忽然侧目道:“徐兄的意思是朕比下不足?”
徐青不置可否。
“那你说,朕的大晏能否一直延续下去?”
“新朝总有变旧朝的时候,这世上本也没有千年的王朝。”
“当真没有吗?”
徐青沉吟片刻,点头道:
“或许以后有。”
“那为何朕就不能有?”
“因为你快死了啊!”
“.”
朱怀安听到这句话,明显愣了愣。
他转过头,目光看向榻顶,嘴里嗫喏似有声。
徐青凑近细听,只听见故人言道:“我为我儿承嗣,取乳名狸奴.我欠徐兄甚多,此生无法报答,若有机会”
徐青凑的更近了些,然而榻上老人却已然没了声息。
皇家丧仪非比寻常,更何况是开国之君的丧礼。
朱天子大行后,京城九门封锁,太和殿前钟声连敲八十一道。
百官举哀成服,宗室百官,三宫六院,所有人等尽皆摘下冠缨珠饰,披发换素服,于宫门外集体跪哭。
负责丧仪诸事的徐青正有条不紊的安置梓宫,同时命鸿胪寺官员请所有皇子、亲王、重臣前来见证。
宗人府、鸿胪寺并不认得徐青,但对方操办起天家皇丧来,竟比他们还要老道,就像是以前就给皇帝出过殡似的。
他们却不曾知晓,徐青虽没有给皇帝出过殡,但却超度过前朝和今朝的礼部官员,也为内务府的总管太监送过终。
可以说,当今活着的人里,没人比他更了解皇家丧仪了!
七月发丧,满城缟素。
徐青亲手将朱怀安的棺椁送进了大晏皇陵。
他失去了一个故交,而度人经却又新添一页。
一代人君,何其风光,但论品级,却依然只有人字上品。
徐青收获了五分帝皇紫气,还有一些治国安邦的‘技艺’,不过这些对他而言并无价值。
在新任天子私下朝他见礼之时,徐青随手便把那五分人间帝皇紫气甩给对方,权当是对小辈的见面礼,至于以后这紫气归属如何,就全看朱家子孙的造化了。
京城外,徐青骑着追丧马,转头看了眼那雄伟的城郭。
随后便调转马头,径直往东海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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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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