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六月初。
高邑。
一个鲜衣怒马的英俊青年,带着一伙看起来很不好惹的随从进了高家庄园。
随从里有个身高接近一丈的壮汉。
高家门房不认识那个青年,但却认识那个壮汉,那是北太行匪首丈八。
丈八在常山郡还是很有名的,毕竟这种身材只此一家。
可丈八竟然只是在给那少年牵马而已。
“我家少将军前来拜访高先生,贵主人可在庄内?”
随从里还有个少年,正在问高家门房。
“敢问是哪位将军的公子?恕小人眼拙……”
门子见了这等架式,忙不迭的出面请教。
“你高家乃河北大族,竟连关大都督的长公子都不认得?速去通报,别让我家少将军等太久!”
少年随从喝骂着。
关羽是河北都督,身为河北豪族门房,不认得关羽的儿子确实算是工作能力有问题。
不过……关平长大后从来没在河北待过,真要是认得他,那才是有问题。
“是是,小人孤陋寡闻,罪该万死……小人这就去请家主来迎。”
门子点头哈腰的一溜烟进去通报了,而且很有眼色的直接打开了中门。
而那少将军看都没看门子一眼,也没进门,只与身旁的一个更年轻的美貌女子说话:“这便是高邑首富?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高氏乃柏乡侯妻族,世居鄗县,柏乡侯国世代以高氏为相。”
那女子显然很熟悉本地情况:“建武年间柏乡侯除国,鄗县便更名为高邑,也是因为高氏极盛……黄巾大乱后,高氏更是得地甚多,如今的高邑大半皆属高氏一族。虽然看起来并非显贵门庭,但其族内产业跨州连郡,丝毫不逊于魏郡审氏或清河崔氏。”
“若只论田产,清河崔氏与魏郡审家也无法与高、田两家相比。”
少年随从转头回来,低声道:“关兄,一会儿说话可别太客气了,你现在是纨绔……纨绔,明白吗?”
少将军叹了口气:“我实在是没当过啊,我熟悉的纨绔也就只有你和阿狸而已。”
这少将军当然是关平,少年‘随从’是诸葛亮,少女自然就是甄宓。
“那你就当自己是来办案的,拿出缇骑办案的样子来……”
诸葛亮嘱咐着。
关平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不知少将军前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高槐从门内迎了出来:“少将军为何会来我等乡野之地?莫不是关将军要对何处用兵?”
“兵事你也敢打听……胆子挺肥啊……”
关平面无表情的盯着高槐:“怎么?我就不能随便走走?”
这味道就对了,诸葛亮很满意的站到了关平身后:“高先生,我家少将军来此,是为了做买卖的。”
“哦?何等买卖竟能劳动少将军亲自前来啊?”
高槐赶紧伸手请关平入内:“关将军有何吩咐,遣人通传一声就是了,高某必效犬马之劳……”
“是吗?那我现在传高氏供应二十万斛粮食以作军资,你可愿效劳?”
关平依然面无表情,看高槐的眼都是斜着看的。
“这……”
高槐有些尴尬的陪笑:“高某家中并无这么多粮食啊……此事实在是为难高某了。少将军莫不是为了做粮食买卖而来?”
“我是要买粮,但我囊中羞涩啊……”
关平撇了撇嘴:“如今高邑粟米动辄要价万钱,一车钱甚至都换不来一车粟,我可买不起……”
说罢也不下马,直接骑着马就往门内走。
这当然是很无礼的举动,但高槐也不动气,跟在了旁边,引关平入堂内上座,还叫出了几个美貌侍女作陪。
“不知少将军买粮是为何事?难道关将军缺粮了?”
高槐奉上酒水后,这才再问关平。
“不缺粮难道就不能买粮了吗?”
关平一把推开了高家侍女,拿着酒樽闻了闻,随后面露嫌弃的放在桌上:“眼下这时候……最赚钱的买卖不就是做粮食生意吗?”
身后的诸葛亮立刻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酒瓶和一个白玉杯。
甄宓也上前,挽起袖子重新给关平倒了一杯。
高家奉客的酒其实很不错,侍女也很漂亮,但还是被嫌弃了。
“乡野之物难入少将军之眼,请少将军担待……都退下去!”
高槐着关平的做派,挥手让侍女全都离开,脸上笑得很是灿烂:“少将军若是有意做买卖……高某倒是乐意相助。”
“如何相助?你不是说家里没粮吗?”
关平瞟了高槐一眼。
“哎,既是关将军所需,即便砸锅卖铁,高某也是要帮衬的。”
高槐朝着关平拱了拱手:“少将军亲自来此,总不能让少将军空手而归,高某愿献金……”
“打住!家父向来廉洁奉公,怎能私受财货?如此岂非败坏家父清誉?”
关平打断了高槐的话:“买卖就是买卖,钱货两清才算是合法生意。只是我手下人不通理财之道,我买粮之后,倒是需要有人帮我发卖……”
“是是是,是高某糊涂,少将军此言才是忠正之道……”
高槐脸都笑出褶子了:“少将军要做合法生意,却不知本金多少?”
“这事竟还需要少将军出本金?”
关平没接话,诸葛亮在旁边说了一句:“我家少将军做生意何时出过本金?若是出了本金,岂不是显得关将军不够清廉?”
“闭嘴,此间哪有你说话的份……”
关平不咸不淡的斥责了一句,但这斥责显然是做给人看的,只有嘉许之意。
“哎,是是是,是高某莽撞了,莽撞了……”
高槐心里想着,这天下乌鸦果然都是一般黑,谁做了官都一样。
这纨绔是想空手套白狼,但这白狼还真应该让他套!
如果粮食生意让关羽的儿子来做……那可不就是安全得很?
想卖什么价就卖什么价,以关羽的威名,谁敢说个不字?
再说……如果高槐能和关平合伙做生意,那高家完全可以披着关羽的虎皮去‘收购粮食’。
无论是占田圈地还是收编其它大族,都可以说是关平的意思……
把这事做成河北都督家里的产业,那关平不出本钱是应该的,这属于影响力入股,而且肯定得占大头的。
“高先生看来对这类生意并不熟悉啊……也罢,我本也只是听闻高家殷富,前来见识一番而已……只可惜见面不如闻名……”
关平打了个哈欠,起身挥了挥手:“走。”
诸葛亮立刻收起酒壶准备出门。
“少将军远来想必也疲乏了……不如今日先在此休息,高某家中虽然简陋,但想来还是可堪一宿的……”
高槐见状赶紧留人。
这种好机会可不能放走……
高槐看了看甄宓,又看了看诸葛亮手里精致的酒壶,躬身把关平请入客房。
这纨绔身边有甄宓这样的绝色,又有这种懂事的随从,对自己的招待不满意也很正常。
但既然这纨绔又好美酒又好美色又贪财,那高槐当然有的是办法对付。
当晚,高槐便派了快马接来家里养着的绝色美姬给关平侍寝,又让人寻来珍稀美酒招待,并从库房里找出了一块战国时候的盘龙玉璧送给关平,还非说这是关平不慎掉落的。
关平也不客气,一边说着‘受之有愧’或是‘家父不允’,一边照单全收……
反正睡了美姬喝了美酒得了美玉又不吃亏。
这也是诸葛亮交代的,该享受就享受,就当是出差的福利了。
次日,关平以丈八的名义,和高槐签署了两份契约。
诸葛亮写好契约后表示,为了关将军的名声,这事不能以关羽或关平自己的名字签——‘法人’肯定是让手下人当。
高槐也很懂事的表示明白,签下了贩卖契约,另一份代理契约是一个姓孟的豪绅签了字。
此人叫孟敏,已经六十多岁了,原本是巨鹿人,黄巾之乱后其家族迁往了太原,但孟敏仍常居常山。
孟敏其实很有名,几十年前孟敏年轻时在市集购置了个价格不菲的大甑,归途中不慎失手坠地,大甑被摔碎了,但他仍面不改色继续前行。
当时名士郭泰(郭林宗)见状问其为何不惋惜,孟敏说:“甑既已破,视之何益?”
此事被郭林宗记入别传,称孟敏豁达通透,孟敏也因此有了名声。
但实际上这主要是因为孟家有的是钱,孟敏是真的不在乎那么一两个陶器。
——孟家是做终端渠道生意的,主要是粮食、牲畜等必需品,冀州、并州,乃至河南,大多数郡县都有孟家的粮铺。
曾奉命派人袭击刘虞导致刘备母亲被害的孟岱,就是孟敏的侄子,孟岱当初也是在帮袁家打理生意。
两份契约其实都是正常合同。
买卖契约是购买了高槐十万斛粮食,采购价五百钱一斛,只是付款需要延后,待交货时再付清,定金只有一文钱。
——其实这是不会交货的。
代理契约是以孟敏为代理人,代表关平……或者说代表丈八发卖粮食,双方利润各半。
——这才是真正的契约。
这种协议也是常见的行贿协议——就是给高级官员送钱,但有了高官显贵庇护,代理商甚至可以多挣几十倍的钱。
毕竟此时的粮价那真就可以随便喊,无论卖多贵都有人买,怕的就是官府压制或饥民暴乱。
契约签署后,关平带着美姬美酒美玉心满意足的走了。
诸葛亮和丈八等人也没留在这儿,只让陈到留在了此处,算是联络人。
陈到显得很低调,看着像是丈八手下,不太引人注意。
离开高家后,关平问诸葛亮:“就这样就行了吗?”
“就这样就行,他们一定会借关将军名义把粮食都调到高邑,还会让与他们同盟的各家全都加入进来。”
诸葛亮摊了摊手:“你看,这活儿不难吧,也没让你干坏事……”
“还没干坏事?家父要是知道我在外索贿,一定会打断我的腿……”
关平往远处的马车看了一眼:“高家送的美人美玉怎么办?”
“当然是自己带着啊,美人是自愿做你奴婢的,美玉是你不慎掉落后被高家捡到归还给你的,美酒……哎,酒你怎么只字不提?”
诸葛亮瞟着关平:“算了……你全带回去吧,酒记得给张将军留点,要不然他肯定揍你。”
“大伯父不许以人为奴……”
关平看起来颇有些吃干抹净不认账的渣男味道:“再说这美人我也不放心啊,这是高家专门培养的细作吧?”
“那肯定是啊……”
诸葛亮点头:“你要是不带着她,只要那高槐几天内得不到她的回复,那就会对你不放心了。但只要你一直带着她,这事就很容易,等高家覆灭,那女子也就成了寻常侍妾了……这么好的事你还愁眉苦脸的做什么?你又不吃亏!”
关平苦着脸:“好事?好事你咋不自己来?难怪你不自己来做纨绔,非要叫上我……”
“我还没及冠,家师不许我近美色……”
诸葛亮摊开了手。
“是吗?不近美色??”
关平瞟了一眼诸葛亮身后的甄宓:“你居然还敢说你是实诚君子……”
……
半个月后,高家和孟家都做了大量调度,许多粮铺开始营业,价格全都是万钱一斗。
有饥民闹事,但听闻此粮铺可能和关羽有关,又全都不敢闹了。
不过,此时,关羽和牵招的部队也同时出现在了高邑。
关羽部下赵累在高槐家里找到了天子冠冕袍服。
牵招部下在孟敏的粮库中寻到了甲胄数百具,弩上百柄。
高家祖坟也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代汉者当涂高’——这显然是又把高字重新做了另一种解释,但这玩意必然是妥妥的造反宣言。
这和甄家的情况几乎一样。
于是高槐和孟敏也被牵招叫到了卢奴去自辩,高家和孟家的仓库与粮铺全都封锁了。
这自辩其实就是疲劳轰炸……也就是一直不让人睡觉。
这也是现代审讯手段,其实汉代已经有了,只是并不是用灯射着人,而是用火堆一直烘烤——效果是一样的,都睡不着,而且会干渴无比,但又不会造成明显的身体损伤,不算刑讯逼供。
高槐和孟敏当然说这是关羽的儿子做的生意,试图把一切都推到关平头上。
可那契约上签署的却是丈八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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