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安指节轻微地颤抖。
——感到厌烦,感到叛逆。
对无休止逝去的痛恨,对自己为何不能出手的痛恨。
对自己被系统安排着命运、不得不袖手旁观的痛恨。
为了省下一朵红玫瑰道具,不得不看着骑士在寒夜下阖目。
为了省下一个布偶道具,不得不看着掌间的月牙印消失。
仿佛既定命运一般,看着废墟世界的九人在他眼前逝去,拼尽所有也无法改变命运,只能看着姓名一个一个增多。
一条人命的重量,轻于一个道具。
他很早很早……就开始厌烦这种“等价交换”了。
……
天幕染成了火焰的色泽。
战斗的余波扩散,偶尔一道逸散的冰刃或火球落入下方,就能清空一大片区域。玩家们、高等种族、难民……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死亡的空域。哀嚎声连绵不绝。
难民们牵起父母儿女的手,狼狈地四散奔逃。
“救命啊——救救我——!”
“凛族大人,求求你们,请站出来,保护我们吧!”
“诸神啊,我将一辈子奉献给了您,日夜祈祷,只恳求您,看一眼我们吧……”白发苍苍的老妪,佝偻着腰,在炮火中止不住地哀求。
……
【所有人,都被卷入了这个庞大的、名为“命运”或“故事”的漩涡。行动看似自主,选择看似自由,可最终导向的似乎都是早已写好的剧情节点——钥匙的争夺,圣剑的出世,母神的注视,盒子的揭开……】
【一场既定的发展。】
【一个注定的结局。】
【——“主人公”苏明安,将拔出圣剑,剑指神明。】
【英雄将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加冕成圣。】
……
蓝晶回廊内,寂静得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与外界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苏明安握着匕首,尖端已刺破希礼胸前的衣料。他感受到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希礼闭着眼,长长的白色睫毛盈着萤火,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解脱的安宁。
“刺下去吧,救世主。”她望着他,合住他的手,眼神虚无而空洞。
冰冷的金属刃锋,停在表层的肌肤,手指擦过皮肤。
温热的……像无数人赴死前与他交握的手。
……
【我握着选择“牺牲”的刀柄。】
【我可以顺应完美的故事高潮,接受这份馈赠,背负着她的死继续前行。这很合理、很有效、很悲壮。一切都合乎逻辑,一切都合乎情理,与我之前所见证的死亡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掉两滴泪,戒指加一个姓名。】
【不过是一个人死了,而我又朝着胜利走了几步。】
【不过是记忆坟冢又加了个人,我时常会想到她。】
【很多人也许会理解这个选择,菲尼克斯大概会嗤笑这无谓的温情,苏凛可能会劝我不要感到习惯。】
……
苏明安看着少女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苍白的脸颊。
司鹊教自己构造世界的时候,大懒鸟曾一边抿着咖啡一边说:
“想让故事进入高潮的办法有很多,调动角色的情绪、制造剧烈的冲突、铺垫宏大的转折……但最方便,最有效,也最能让所有人瞬间‘入戏’的办法,其实只有一种——”
司鹊当时竖起一根手指:
“——角色的死亡。”
“尤其是……当这个角色自己选择了死亡,并且这死亡符合其‘定位’与‘美学’的时候。”
“一个人的死亡,能瞬间连接所有游移的情感与未完成的弧光,让整个世界的重心为之倾斜。”
“哪怕只是一个偷鸡摸狗的坏人,生前作恶无数、被人唾弃,只要他的死亡变得恰当,那他死亡的重要性将盖过他的一生的光亮。”
“如同最明亮的探照灯,在生命逝去的刹那,一切未能显现的品质都将暴露无遗。哪怕是看似平凡的日常,包括未竟的愿望与遗憾……都将瞬间具有宿命般的意义。”
那时的苏明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他只当作“创生者”的晋升技巧,帮助自己提升战力。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他懂了。
尤其是他已经一次又一次意识到,司鹊的“沉睡”并不简单,司鹊可能拥有高维的身份之后。
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多方人员的侧面印象,已经隐隐表现出,司鹊的视角比起自己熟知的更为异常。
他……不,祂。
自己真的完全了解祂吗?
……
【司鹊。】
【你和我都清楚,这所谓的创生者技巧背后的事迹。正如一辈子被困住的世主苏文君,正如被忽略的冉帛与林何锦,正如绝望赴死的齐玦。】
【但有些问题,我一直感到困惑。】
【“角色”是什么?“命运”又是什么?是由谁书写的代码?由谁制定的规则?由谁赋予的定位?如果一切都是更高维度笔下的故事,那么“反抗命运”本身,是否也只是故事中预定的一环?】
【如果“牺牲”是希礼的“角色设定”,那么“拒绝牺牲”是否就成了苏明安的“角色设定”?我们究竟是在反抗,还是在按照一份更隐蔽的剧本表演?】
【当一个角色的死亡沦为一种功能、当牺牲变成彻彻底底的美学、当弹幕开始预判谁的离去能带来最精彩的转折——这个世界便死去了。它彻底成为了一种工具。死亡不该是一盏探照灯,它来自他们自己。】
【司鹊,你看。】
【现在,希礼的死亡……这看起来符合这种原则——一个定位为“钥匙”的角色,主动选择符合美学的献身,为主角铺平道路,将剧情推向无可回避的高潮,效益最大化,完美的高潮催化剂,甚至可能引来耀光母神的注视,被世界树评为罗瓦莎高分。】
【那么,司鹊……】
【如果我现在刺下去……】
【——我究竟是完成了希礼作为种子的使命,是一种伟大且必要的行为?】
【还是说,】
【——我只不过是顺从了一种有效的公式,亲手杀死了一条鲜活的灵魂、一个无辜的少女?】
【——她的解脱,是源于对于我的同情,还是对于这套规则的屈服?】
【——我的愤怒,是出于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还是对于循环往复的戏幕的憎恶?】
【为何我感觉,若是刺下去,这匕首刺穿的不是一颗心脏,而将带来一层将我们所有人都困住的薄膜。】
【在这层薄膜下,我们秉持着一套惯有的公式,不允许赤身裸体,不允许说话露骨,不允许做出脖子以下的行为,不允许行为过激,不允许血腥暴力,不允许展露爱欲,不允许敏感发言……】
【——我知道,此刻我感受到的她的颤抖是真实的。我知道,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向往是真实的。我知道,外面那些正在流血、哭泣、战斗、死去的人们的痛苦与希望,是真实的。】
【倘若我决定不刺穿这颗心脏,】
【我们会看到薄膜之外——是更广阔的真实,还是更深邃的虚无?】
【倘若我决定不刺穿这颗心脏。】
【——你会在哪个角落,哪个梦境,露出事态超出掌控的诧异之色?】
【——是否,会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
“我拒绝。”
……
风声停了,厮杀声也安静。
只有少女的脉搏透过冰冷的金属,敲打着黑发青年的指骨。
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匕首掉落在地,几缕血液炸开。
苏明安平静地望着她。
——我拒绝接受这份以牺牲为名的馈赠。
——我拒绝用你的死,来铺平我的路。
这一刻,
苏明安的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了冰冷的选项框,如同蹩脚的游戏提示:
【A.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获得钥匙。】
【B.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变得强大。】
【C.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走向胜利。】
【D.刺下——因为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第一玩家,
你在厌恶什么?
你在背叛什么?
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你到底——在向什么根本无法描述、也根本无法望见的无形之物——发起了根源上的“反叛”?
“铛——!”
匕首脱手,旋转着坠向冰面,仿佛打碎了什么。
苏明安决然站起,浑身颤抖。
仿佛真的朝着什么无形的既定之物发起了反叛,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颤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恐惧,无法理解自己为何释然。
有什么刺刺拉拉的东西在体内流窜,从脊髓到血管,从皮质到骨骼。
仿佛世界树的晶壁成了无数面透明的镜子,而他望见了镜中双眼通红的自己——
他如此反叛,扔掉了匕首,仿佛扔掉了某种冰冷而灼热根源之物。
白发少女眼中残留着泪光,她懵懂地望着决然的苏明安,柔软的手掌轻轻拭去他眼角的眼泪:
“可为什么……”
“你在哭呢?”
……
【“队长,我最近听到一个有趣的名词。”风雪下的小木屋,金发碧瞳的骑士刚刚结束了一场巡察,正在屋里避寒。】
【年轻的骑士坐在燃烧的篝火前,双手交握,一双明亮的眼睛望过来:“队长,我想问问,您怎么看待自由意志?”】
【“嗯……”苏明安坐在沙发上想了想,耐心地为这位好奇如小学生一样的骑士解释,“人在多种可能的选择中,选择了由己所想的决定。这就是自由意志。”】
【“由己所想……”谢路德咀嚼着这个词汇,“比如我今早想给长英买个礼物,我就去买了。这就是‘自由意志’吗?”】
【“当然算。”苏明安理所应当道,“只要你想买了,只要有这个思想在你脑中一掠而过,就算你最后买不到,也是你的自由意志。”】
【“就算无法成功,只要心里想过……”谢路德闭上双眼,手掌无意识放在心脏上,仿佛能感知到灵魂的温度,“也是,自由……”】
【自由意志不在于选择是否由因果决定,而在于做出选择的过程是否出于当事人的意愿。】
【哪怕受到了宗族、血缘、环境、他人的影响,只要“我想”,于是“我自由”。】
【谢路德咀嚼着这个概念,片刻后,又问道:“队长,你认为,如果一个人没有自由意志,我们还能谴责他的恶行吗?惩罚是否还能拥有道德依据?”】
【苏明安说:“我熟知的法律建立在‘行为人具有责任能力’的基础上。故意犯罪与过失的量刑,都包含对自由意志程度的判断。如果一个人的犯罪行为不出自他的思想,TA将受到一定程度的免责。”】
【“所以,如果是被动转化的魂族,他们受到本能驱使而害人,可以考虑一定程度免责?总感觉不太对……”谢路德歪着脑袋,拿出了笔记本。】
【苏明安思索了一番。】
【他认真地,向骑士解释了关于这个议题的思考。】
【——如果,我们的行动是由我自己的欲望、信念和性格产生的,且没有受到强迫、胁迫或精神疾病的扭曲,那么我就算是行使了自由意志。即使我的性格和欲望本身是由基因和环境塑造的,它们依然是“我的”。因此,我依然要为我的行为负责。】
【否则,如果一切早已注定,万物都是被塑造的,那么我们的努力、爱、创造和道德追求是否还有意义?】
【我确信,我的决定,由我的性情、我的毅力、我的三观所导向。】
【那么,我就不会怀疑我的道路是否正确、我的牺牲是否值得。】
【“……谢路德,就像你在商店里买礼物,你可以买水晶球,也可以买草糖。最后你选择了草糖,这可能关乎你周围人的口味、商店里的存量、导购员的推荐……但做出这个决定的,还是你自己。是你的自由意志,决定了你要买草糖。”苏明安认真地说,“我们拥有一种……【有限度的自由】。”】
【“嗯。”谢路德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记本,郑重点头,“我明白了,队长。”】
【火光在二人脸上跳动,窗外白雪宛如飞花。】
【有“限度”的“自由”。】
【——最后,海妖的逼近、结界的强弱、灵魂的颜色……成为了“限度”。】
【——而骑士的抉择,成为了“自由”。】
【当时苏明安没能找到答案,在拿出红玫瑰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嗡”地轰鸣,他察觉到了某种命定。】
【自由意志,这种感受,对于生命体而言,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
【——他悲伤并赞美着骑士的自由,从未考虑过他自己的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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