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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世界·“电子之心会梦见真实之物吗?” 终章·涉岸篇【9】·“为什么你在哭呢?”

第一玩家 最新章节第九世界·“电子之心会梦见真实之物吗?” 终章·涉岸篇【9】·“为什么你在哭呢?” http://www.ifzzw.com/371/371822/
  
  
    苏明安指节轻微地颤抖。

    ——感到厌烦,感到叛逆。

    对无休止逝去的痛恨,对自己为何不能出手的痛恨。

    对自己被系统安排着命运、不得不袖手旁观的痛恨。

    为了省下一朵红玫瑰道具,不得不看着骑士在寒夜下阖目。

    为了省下一个布偶道具,不得不看着掌间的月牙印消失。

    仿佛既定命运一般,看着废墟世界的九人在他眼前逝去,拼尽所有也无法改变命运,只能看着姓名一个一个增多。

    一条人命的重量,轻于一个道具。

    他很早很早……就开始厌烦这种“等价交换”了。

    ……

    天幕染成了火焰的色泽。

    战斗的余波扩散,偶尔一道逸散的冰刃或火球落入下方,就能清空一大片区域。玩家们、高等种族、难民……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死亡的空域。哀嚎声连绵不绝。

    难民们牵起父母儿女的手,狼狈地四散奔逃。

    “救命啊——救救我——!”

    “凛族大人,求求你们,请站出来,保护我们吧!”

    “诸神啊,我将一辈子奉献给了您,日夜祈祷,只恳求您,看一眼我们吧……”白发苍苍的老妪,佝偻着腰,在炮火中止不住地哀求。

    ……

    【所有人,都被卷入了这个庞大的、名为“命运”或“故事”的漩涡。行动看似自主,选择看似自由,可最终导向的似乎都是早已写好的剧情节点——钥匙的争夺,圣剑的出世,母神的注视,盒子的揭开……】

    【一场既定的发展。】

    【一个注定的结局。】

    【——“主人公”苏明安,将拔出圣剑,剑指神明。】

    【英雄将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加冕成圣。】

    ……

    蓝晶回廊内,寂静得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与外界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苏明安握着匕首,尖端已刺破希礼胸前的衣料。他感受到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希礼闭着眼,长长的白色睫毛盈着萤火,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解脱的安宁。

    “刺下去吧,救世主。”她望着他,合住他的手,眼神虚无而空洞。

    冰冷的金属刃锋,停在表层的肌肤,手指擦过皮肤。

    温热的……像无数人赴死前与他交握的手。

    ……

    【我握着选择“牺牲”的刀柄。】

    【我可以顺应完美的故事高潮,接受这份馈赠,背负着她的死继续前行。这很合理、很有效、很悲壮。一切都合乎逻辑,一切都合乎情理,与我之前所见证的死亡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掉两滴泪,戒指加一个姓名。】

    【不过是一个人死了,而我又朝着胜利走了几步。】

    【不过是记忆坟冢又加了个人,我时常会想到她。】

    【很多人也许会理解这个选择,菲尼克斯大概会嗤笑这无谓的温情,苏凛可能会劝我不要感到习惯。】

    ……

    苏明安看着少女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苍白的脸颊。

    司鹊教自己构造世界的时候,大懒鸟曾一边抿着咖啡一边说:

    “想让故事进入高潮的办法有很多,调动角色的情绪、制造剧烈的冲突、铺垫宏大的转折……但最方便,最有效,也最能让所有人瞬间‘入戏’的办法,其实只有一种——”

    司鹊当时竖起一根手指:

    “——角色的死亡。”

    “尤其是……当这个角色自己选择了死亡,并且这死亡符合其‘定位’与‘美学’的时候。”

    “一个人的死亡,能瞬间连接所有游移的情感与未完成的弧光,让整个世界的重心为之倾斜。”

    “哪怕只是一个偷鸡摸狗的坏人,生前作恶无数、被人唾弃,只要他的死亡变得恰当,那他死亡的重要性将盖过他的一生的光亮。”

    “如同最明亮的探照灯,在生命逝去的刹那,一切未能显现的品质都将暴露无遗。哪怕是看似平凡的日常,包括未竟的愿望与遗憾……都将瞬间具有宿命般的意义。”

    那时的苏明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他只当作“创生者”的晋升技巧,帮助自己提升战力。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他懂了。

    尤其是他已经一次又一次意识到,司鹊的“沉睡”并不简单,司鹊可能拥有高维的身份之后。

    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多方人员的侧面印象,已经隐隐表现出,司鹊的视角比起自己熟知的更为异常。

    他……不,祂。

    自己真的完全了解祂吗?

    ……

    【司鹊。】

    【你和我都清楚,这所谓的创生者技巧背后的事迹。正如一辈子被困住的世主苏文君,正如被忽略的冉帛与林何锦,正如绝望赴死的齐玦。】

    【但有些问题,我一直感到困惑。】

    【“角色”是什么?“命运”又是什么?是由谁书写的代码?由谁制定的规则?由谁赋予的定位?如果一切都是更高维度笔下的故事,那么“反抗命运”本身,是否也只是故事中预定的一环?】

    【如果“牺牲”是希礼的“角色设定”,那么“拒绝牺牲”是否就成了苏明安的“角色设定”?我们究竟是在反抗,还是在按照一份更隐蔽的剧本表演?】

    【当一个角色的死亡沦为一种功能、当牺牲变成彻彻底底的美学、当弹幕开始预判谁的离去能带来最精彩的转折——这个世界便死去了。它彻底成为了一种工具。死亡不该是一盏探照灯,它来自他们自己。】

    【司鹊,你看。】

    【现在,希礼的死亡……这看起来符合这种原则——一个定位为“钥匙”的角色,主动选择符合美学的献身,为主角铺平道路,将剧情推向无可回避的高潮,效益最大化,完美的高潮催化剂,甚至可能引来耀光母神的注视,被世界树评为罗瓦莎高分。】

    【那么,司鹊……】

    【如果我现在刺下去……】

    【——我究竟是完成了希礼作为种子的使命,是一种伟大且必要的行为?】

    【还是说,】

    【——我只不过是顺从了一种有效的公式,亲手杀死了一条鲜活的灵魂、一个无辜的少女?】

    【——她的解脱,是源于对于我的同情,还是对于这套规则的屈服?】

    【——我的愤怒,是出于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还是对于循环往复的戏幕的憎恶?】

    【为何我感觉,若是刺下去,这匕首刺穿的不是一颗心脏,而将带来一层将我们所有人都困住的薄膜。】

    【在这层薄膜下,我们秉持着一套惯有的公式,不允许赤身裸体,不允许说话露骨,不允许做出脖子以下的行为,不允许行为过激,不允许血腥暴力,不允许展露爱欲,不允许敏感发言……】

    【——我知道,此刻我感受到的她的颤抖是真实的。我知道,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向往是真实的。我知道,外面那些正在流血、哭泣、战斗、死去的人们的痛苦与希望,是真实的。】

    【倘若我决定不刺穿这颗心脏,】

    【我们会看到薄膜之外——是更广阔的真实,还是更深邃的虚无?】

    【倘若我决定不刺穿这颗心脏。】

    【——你会在哪个角落,哪个梦境,露出事态超出掌控的诧异之色?】

    【——是否,会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

    “我拒绝。”

    ……

    风声停了,厮杀声也安静。

    只有少女的脉搏透过冰冷的金属,敲打着黑发青年的指骨。

    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匕首掉落在地,几缕血液炸开。

    苏明安平静地望着她。

    ——我拒绝接受这份以牺牲为名的馈赠。

    ——我拒绝用你的死,来铺平我的路。

    这一刻,

    苏明安的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了冰冷的选项框,如同蹩脚的游戏提示:

    【A.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获得钥匙。】

    【B.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变得强大。】

    【C.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走向胜利。】

    【D.刺下——因为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第一玩家,

    你在厌恶什么?

    你在背叛什么?

    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你到底——在向什么根本无法描述、也根本无法望见的无形之物——发起了根源上的“反叛”?

    “铛——!”

    匕首脱手,旋转着坠向冰面,仿佛打碎了什么。

    苏明安决然站起,浑身颤抖。

    仿佛真的朝着什么无形的既定之物发起了反叛,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颤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恐惧,无法理解自己为何释然。

    有什么刺刺拉拉的东西在体内流窜,从脊髓到血管,从皮质到骨骼。

    仿佛世界树的晶壁成了无数面透明的镜子,而他望见了镜中双眼通红的自己——

    他如此反叛,扔掉了匕首,仿佛扔掉了某种冰冷而灼热根源之物。

    白发少女眼中残留着泪光,她懵懂地望着决然的苏明安,柔软的手掌轻轻拭去他眼角的眼泪:

    “可为什么……”

    “你在哭呢?”

    ……

    【“队长,我最近听到一个有趣的名词。”风雪下的小木屋,金发碧瞳的骑士刚刚结束了一场巡察,正在屋里避寒。】

    【年轻的骑士坐在燃烧的篝火前,双手交握,一双明亮的眼睛望过来:“队长,我想问问,您怎么看待自由意志?”】

    【“嗯……”苏明安坐在沙发上想了想,耐心地为这位好奇如小学生一样的骑士解释,“人在多种可能的选择中,选择了由己所想的决定。这就是自由意志。”】

    【“由己所想……”谢路德咀嚼着这个词汇,“比如我今早想给长英买个礼物,我就去买了。这就是‘自由意志’吗?”】

    【“当然算。”苏明安理所应当道,“只要你想买了,只要有这个思想在你脑中一掠而过,就算你最后买不到,也是你的自由意志。”】

    【“就算无法成功,只要心里想过……”谢路德闭上双眼,手掌无意识放在心脏上,仿佛能感知到灵魂的温度,“也是,自由……”】

    【自由意志不在于选择是否由因果决定,而在于做出选择的过程是否出于当事人的意愿。】

    【哪怕受到了宗族、血缘、环境、他人的影响,只要“我想”,于是“我自由”。】

    【谢路德咀嚼着这个概念,片刻后,又问道:“队长,你认为,如果一个人没有自由意志,我们还能谴责他的恶行吗?惩罚是否还能拥有道德依据?”】

    【苏明安说:“我熟知的法律建立在‘行为人具有责任能力’的基础上。故意犯罪与过失的量刑,都包含对自由意志程度的判断。如果一个人的犯罪行为不出自他的思想,TA将受到一定程度的免责。”】

    【“所以,如果是被动转化的魂族,他们受到本能驱使而害人,可以考虑一定程度免责?总感觉不太对……”谢路德歪着脑袋,拿出了笔记本。】

    【苏明安思索了一番。】

    【他认真地,向骑士解释了关于这个议题的思考。】

    【——如果,我们的行动是由我自己的欲望、信念和性格产生的,且没有受到强迫、胁迫或精神疾病的扭曲,那么我就算是行使了自由意志。即使我的性格和欲望本身是由基因和环境塑造的,它们依然是“我的”。因此,我依然要为我的行为负责。】

    【否则,如果一切早已注定,万物都是被塑造的,那么我们的努力、爱、创造和道德追求是否还有意义?】

    【我确信,我的决定,由我的性情、我的毅力、我的三观所导向。】

    【那么,我就不会怀疑我的道路是否正确、我的牺牲是否值得。】

    【“……谢路德,就像你在商店里买礼物,你可以买水晶球,也可以买草糖。最后你选择了草糖,这可能关乎你周围人的口味、商店里的存量、导购员的推荐……但做出这个决定的,还是你自己。是你的自由意志,决定了你要买草糖。”苏明安认真地说,“我们拥有一种……【有限度的自由】。”】

    【“嗯。”谢路德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记本,郑重点头,“我明白了,队长。”】

    【火光在二人脸上跳动,窗外白雪宛如飞花。】

    【有“限度”的“自由”。】

    【——最后,海妖的逼近、结界的强弱、灵魂的颜色……成为了“限度”。】

    【——而骑士的抉择,成为了“自由”。】

    【当时苏明安没能找到答案,在拿出红玫瑰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嗡”地轰鸣,他察觉到了某种命定。】

    【自由意志,这种感受,对于生命体而言,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

    【——他悲伤并赞美着骑士的自由,从未考虑过他自己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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