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院那扇沉重的包铁大门早已完全洞开。
以院长毕懋康为首,研究院所有有品级的官员、各工坊的大匠头、重要的工匠代表,早已按序肃立在门内道路两侧。
毕懋康今日也特意穿上了象征他品级的绯色官服,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沟壑,但腰背挺直,一双眼睛在深深的眼窝中炯炯有神,此刻正闪烁着激动与自豪的光芒。
他身后众人,无不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着那缓缓停下的天子金辂。
金辂停稳,随行太监迅速摆好脚踏。
车门开启,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的天武帝朱慈烺,在内侍搀扶下从容步下马车。
阳光落在他年轻而沉稳的脸上,映出一片从容威严。
他目光扫过眼前跪伏一地的人群,最终落在最前方躬身长揖的毕懋康身上。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礼部随行官员的带领下,研究院众人齐声高呼,除了特旨恩免跪拜的毕懋康,所有人都以头触地。
“都平身吧。”
朱慈烺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笑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走上前几步,来到毕懋康面前,虚扶了一下。
“毕卿,不必多礼。朕今日是来看你们做事的,不是来受礼的。”
“谢陛下!”
众人起身,但依旧微微躬身,不敢直视天颜。
毕懋康直起身,脸上也露出笑容道:
“陛下亲至,臣与全院上下,皆感荣耀万分,诚惶诚恐!”
朱慈烺笑着点头,道:
“进去吧!”
“是,陛下请!”
毕懋康精神一振,侧身引路。
在毕懋康和少数几位高级官员的陪同下,朱慈烺缓步走进了研究院。
他没有直接去核心区域,而是饶有兴致地参观了几个外围的工坊。
随后这才来到了火器工坊。
进入其中,光线稍暗,但通风良好,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硝石和新鲜木材的味道。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上面铺着几张大幅图纸,周围散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和木制模型。
毕懋康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混合着自豪与谨慎的神情,他先指向左边一幅绘制极其精细的图纸和桌上几枚黄澄澄的样品。
“陛下请看。”
毕懋康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
“此乃遵照陛下数年前所提‘一体化弹药’之构想,臣与院内同仁苦心钻研,近来方在材料和工艺上取得关键突破的——金属定装弹的第二代改进型!”
朱慈烺走近,目光立刻被吸引。
图纸和他记忆中一样,描绘着那个熟悉的铜壳结构,但桌上的样品,显然比多年前他提出概念、毕懋康最初试制的粗陋原型要精良得多。
弹壳更规整,底火结构也更清晰。
毕懋康拿起一枚样品,详细解释其改进之处:
“陛下,相较于初代样品,此弹在铜锌合金配比、弹壳冲压延展性、底火敏感性与防潮性上,皆有显著提升。目前测试,哑火率已降至百中无一,在摹拟潮湿环境中存放三月,仍可正常击发,与之匹配的后膛闭锁枪机原型。”
他指向旁边一个复杂的金属机构。
“也在持续改进,泄气问题已大为缓解,连续射击三十发无需清理,可靠性大增!”
朱慈烺仔细听着,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金属定装弹,在手中掂了掂,又对着光线仔细观察。
这正是他期待中的方向!虽然距离大规模量产和列装还有距离,但可行性已得到充分验证,性能正在稳步提升。
“好!进展神速!”
朱慈烺赞道,眼中是看到长期投入即将开花结果的欣慰。
“此乃我军未来制胜基石!现有产能如何?最大难点为何?”
毕懋康忙道:
“回陛下,目前全手工打造,月产不过数千枚,成本高昂。最大难点,一在廉价、优质铜料的大规模稳定供应,二在高效、精准的冲压模具与机床。然方向已明,只要资源持续投入,量产可期!”
“资源不是问题!”
朱慈烺斩钉截铁道。
“朕回头就让户部和工部,优先保障你们的铜料和精铁!机床工匠,全国征调!朕要你们尽快拿出成本可控、可规模化生产的方案!”
“臣遵旨!”
毕懋康激动应下。
与此同时,朱慈烺的思绪却飞得更远。
他深知,朝野内外或许会有人质疑:建虏已平,流寇已靖,四海升平,为何还要耗费巨资,持续投入这些看似“用不上”的、甚至有些“奇技淫巧”的长期研发项目?
但朱慈烺知道这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且极其必要!
第一,防患未然。
敌人灭了,不代表永无后患。技术会扩散,会被模仿,会被追赶。
今日没有强敌,明日呢?
内部难道就永远不会生变?武器的研发,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竞赛。
停下来,就是等死。
现在看似“领先”,若停滞不前,迟早会被赶上甚至超越。
第二,技术储备与持续领先。
研发不等于立刻大规模列装。金属定装弹的成熟过程,就是不断提升冶金、加工、化学水平的过程。自动武器的艰难摸索,则是推动精密机械设计和材料科学的极限。
这些积累,是保持代差优势的根本。将更先进的技术作为“战略储备”,是威慑潜在敌人、应对未知危机的最强“保险”。
可以不用,不能没有,更不能停止进步。
第三,维持与提升技术能力本身,比具体武器更重要。
这个由毕懋康领导的顶尖团队,是帝国最宝贵的财富。他们解决难题的过程,就是培养下一代大师、推动相关产业进步的过程。
研发的过程本身,就是在锻造国家最坚韧的科技脊梁。
第四,对内统治的基石与终极权力保障。
绝对且持续进步的技术优势,是中央权威最坚实的后盾。它能以最小代价平息内部任何可能的动荡,确保“朕即天下”的权威,在可见的未来,建立在无可动摇的物质基础之上。
这些思虑在他心中电闪而过,却并未宣之于口。
有些话,帝王只需自己明白,并坚定地去做即可。
“毕爱卿,电光之研进展如何?”
朱慈烺转换话题,眼中再次露出期待。
这也是他一年前播下的另一颗种子。
“陛下请随臣来。”
毕懋康脸上露出笑容,引着朱慈烺走向试验场更深处一扇紧闭的铁门。
门前守卫无声行礼,打开重锁。
门后院落,守卫更严。
低沉的蒸汽机运转声传来。进入屋内,光线昏暗,蒸汽机带动发电机嗡鸣,而在房间中央木架上,一盏玻璃泡内的碳丝,正发出稳定了许多的、偏黄白色的光芒!
虽然亮度依然有限,但它确实在发光!
“陛下,此电灯之研,亦按陛下早年所示‘真空’、‘碳丝’、‘耐久’之要点推进。”
毕懋康介绍道。
“玻璃泡抽气更尽,碳丝材料与形状经过数百次尝试,现此灯可持续点亮超过五十个时辰,亮度衰减减缓。发电机能效亦有提升。”
朱慈烺站在灯下,仰头看着那稳定发光的小太阳,心中涌起暖流。
这光芒,代表的不仅是照明,更是一个新时代的、确凿无疑的曙光。
它证明了他指引的道路可行,证明了大明的工匠有能力将帝王的远见,一步步变为现实。
“好!进展喜人!”
朱慈烺的声音带着欣慰。
“此光,终将照亮的不止是殿堂屋舍,更是我大明通往未来的道路。继续优化,在耐用、亮度和降低成本上下功夫。朕期待有一天,宫中率先用上此灯。”
“臣等遵旨!”
视察完毕,来到静室喝茶。
毕懋康脸上带着完成汇报后的轻松,但也有一丝深藏的疲惫。
“陛下。”
他斟酌道:
“老臣……怕是真的老了,亦想如薛公般,乞骸骨,将这副担子交给院里那些眼睛更亮、手更稳的年轻人。”
朱慈烺并没有感到意外,毕竟毕懋康之前就提到过退休的事儿。
随后他温和笑道:
“毕卿之心,朕深知。待卿觉得时机合适,朕自当允卿致仕,并赐一品全俸之荣,与薛公同。”
他话锋一转,目光恳切:
“不过望卿致仕后,仍留京师。朕欲设格物工程学堂,正需卿这般泰斗坐镇,为大明培养后继英才,使卿之学问技艺,薪火相传。此乃比继续研发一器一物,更为紧要的千秋之功。卿可愿助朕?”
毕懋康闻言,怔然片刻,眼中骤然爆发出比看到任何技术突破时更加明亮的光彩!
他激动起身,长揖到地:
“陛下为臣、为天下学子谋虑至此……臣,敢不从命!必竭尽残年,为陛下,为大明,琢玉成器,桃李满天下!”
“好!”
朱慈烺大笑,举杯。
“朕以茶代酒,敬毕卿,敬未来之大明栋梁!”
夕阳西下,仪仗返程。
金辂中,朱慈烺闭目回味。
今日所见,皆是多年前布局的种子,在持续浇灌下,结出的坚实果实。
金属定装弹从概念走向成熟,自动武器从幻想踏入艰难但正确的征途,电灯从微光变得稳定……
这一切,都验证了他的正确,也让他对驾驭这个庞大帝国走向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五月初十,天武新朝的首次正式大朝会。
寅时刚过,承天门外已是一片朱紫。
在京文武官员,无论品级高低,皆着崭新朝服,按部就班地列队等候。
与崇祯朝后期大朝时常有的那种沉闷、焦虑甚至惶恐的气氛截然不同,今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肃穆,却又隐隐透着新鲜与期待的微妙气息。
官员们互相之间只是微微颔首致意,很少交谈,目光却不时悄然瞟向那巍峨的皇极殿,以及殿前高耸的丹陛——那里,将是新朝政治气象的第一个正式展现场。
所有人心中都清楚,新皇登基不过数日,种种举动已显露出与崇祯朝迥异的风格。
这首次大朝,必是定方向、立规矩、见真章之时。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在礼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于皇极殿内外肃立。
丹陛之上,那尊九龙金漆宝座在无数宫灯巨烛的映照下,熠熠生辉,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当净鞭三响,庄严的《万岁乐》奏起,天武帝朱慈烺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衮服,头戴二十四旒冕冠,在仪仗簇拥下缓步登上丹陛,端坐于龙椅之上时,整个皇极殿内鸦雀无声。
旒珠微晃,遮住了年轻皇帝部分面容,却遮不住那透过珠串投射而来的、沉静而威严的目光。
他仅仅坐在那里,无需言语,一股无形的、混合着开国锐气与沉稳掌控力的气场,便已笼罩了整个大殿。
“有本早奏——”
司礼监随堂太监高亢的唱喏响起,拉开了新朝首次大朝的序幕。
最初的奏对,多是循例与报喜。
或许是为了给新朝增添吉庆,或许是各地官员敏锐地嗅到了新风向,今日呈报上来的,几乎全是佳音。
辽东经略奏报:
“辽沈、广宁等地军屯、民屯进展顺利,去岁垦荒数十万亩,今春麦苗长势喜人,新附汉民、归化女真部众皆安,边关宁谧,商旅渐通。”
朱慈烺微微颔首:
“辽东新定,以安民屯垦为要。屯田所需耕牛、粮种,户部要足额保障,不得延误。”
宣大总督、蓟辽总督等相继奏报,蒙古科尔沁、察哈尔等部“遣使贡马,情词恭顺”,宣府、大同、蓟镇沿线“烽燧不举,胡马远遁”。
朱慈烺道:
“蒙部恭顺,固是好事。然边防不可一日松懈,春防秋操,务必严谨。赐科尔沁等部使臣绸缎茶砖,以示嘉勉。”
接着是河南、山东巡抚奏报。
“去岁蝗灾之后,今春雨雪应时,二麦有望,流民还乡者众”。
漕运总督奏。
“去岁清江浦至通州段疏浚功成,今春漕船往来无阻,南粮北运顺畅”。
甚至钦天监也奏称。
“夜观天象,紫微明朗,主圣君临朝,天下太平”
……
一连串的“太平”、“顺利”、“恭顺”、“有望”之词,勾勒出一幅四海升平、百废俱兴的盛世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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