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龙谷的血腥味,被车队远远甩在了身后。
支援的军队已经返回军营,官道上只剩这支一百多人的队伍前行。
除了马蹄踩踏在黄土路上的“哒哒”声,再无其他杂音。
每个人的神经都还紧绷着,刚刚经历了一场几乎是必死的伏击,谁也不敢保证前方是否还有另一场杀局在等着他们。
岳飞骑着马,紧紧护卫在马车的一侧。
后背挺得笔直,古铜色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手中紧紧握着斩马刀。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警惕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每一处草丛和山林,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逃过他的眼睛。
他心里不踏实。
从漠北草原到京畿,这一路走来感觉自己在做梦。
陛下和王爷的用兵之法,完全超出了他过去几十年对兵法的认知。
化整为零,深入敌后,以战养战,甚至用五百人全歼三万铁骑,每一件事都足以载入史册,成为后世兵家钻研的经典战例。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担忧。
王爷的心思深不可测,行事天马行空,从不按常理出牌。
而陛下的胆魄,更是让他这个沙场宿将都自愧不如。
这样的两个人,固然能创造奇迹,但同样也是在刀尖上跳舞。
这一次,他们能凭借王爷的神机妙算,和陛下引蛇出洞的计策,将慕容恪的叛军一网打尽。
可下一次呢?
江西李氏,陕西王氏,汝南袁氏……这三大世家,哪一个不是在大乾盘根错节,经营了上百年的庞然大物?
他们敢支持成王和慕容恪造反,手底下又岂会没有一点压箱底的亡命之徒?
陛下和王爷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回京,这简直就是将自己当成了活靶子。
“岳将军,在想什么?”
车帘掀开,林臻那张俊美得脸探了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表情。
“末将……末将只是在想,前方的路,恐怕不会太平。”岳飞与马车保持着并行的速度,声音有些沉闷。
“哦?何以见得?”林臻饶有兴致地问道。
“慕容恪虽死,但三大世家安插在京畿之地的死士,未必就都肃清了。他们既然敢在卧龙谷设伏,就一定还有后手。我们若是再遇伏击,恐怕……”岳飞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怕什么。”林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们不来,我们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
说完,他便放下了车帘,不再理会还在为他们操心的铁血将军。
岳飞看着那晃动的车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知道自己再劝也是无用,这位王爷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刀,将所有胆敢靠近的危险全部斩碎。
马车之内,空间宽敞。
慕容嫣斜躺在林臻的怀里,身上盖着一张柔软的凤羽锦被。
她今日没有梳复杂的凤髻,一头乌黑的秀发只是简单地用一根墨玉凤簪束在脑后,几缕调皮的发丝垂在光洁的额前,让她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女子的温婉。
那身极致玄黑的神凤降世裙,没有了霞帔的搭配,就这么随意地穿着。
五丈长的墨金色拖尾,在宽敞的车厢之内铺陈开来,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静谧夜空,将整个车厢的地面都覆盖得严严实实。
裙摆上用真金丝线织就的擎天巨凤,随着马车的颠簸,凤羽上的金光微微流转,栩栩如生。
“夫君,岳将军好像很担心我们。”慕容嫣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他不是担心,他是想不明白。”林臻伸手将她额前的那缕乱发,轻轻挽到耳后,动作轻柔。
“想不明白什么?”慕容嫣疑惑道。
“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非要亲自去慰问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把自己置于险地。”林臻解释道,“在他看来,这种事情派个信得过的官员去办,效果是一样还安全。”
“那夫君觉得,我们这么做,对吗?”慕容嫣睁开那双清冷的凤眸,看着林臻。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及的不确定。
她虽然是皇帝,但首先是个女人。她也需要肯定,需要认同,尤其是在自己最心爱的男人面前。
“当然对。”林臻低下头,在她那光洁的额头上,宠溺地亲了一口。“嫣儿,你要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军队是一个国家的根基,而那些士兵,就是组成这根基的,每一块砖石。”
“我们只有让每一块砖石,都心甘情愿为去战斗,这座江山才能真正固若金汤。”林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慕容嫣的心上。
她明白了。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给那些死去的将士,一个交代。
更是要让那些,还活着的士兵看到,她这个皇帝是如何对待为国捐躯的英雄的。
她要收买的,是整个大乾的军心。
“我明白了。”慕容嫣点了点头,在林臻怀里蹭了蹭,像找到了避风港的疲惫凤凰,又闭上眼睛。
当晚,车队抵达了前方的一处驿站。
驿站不大,就是官道旁一个供来往信使和官员歇脚的地方。
驿丞是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在得知当今陛下和王爷,要屈尊在他这小小的驿站下榻时,吓得腿都软了。
他带着驿站里所有的伙计和杂役,跪在门口,连头都不敢抬。
“都起来吧。”慕容嫣从马车上走下,声音清冷。
与生俱来的帝王无上威仪,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感觉呼吸一滞。
“是,谢陛下。”那驿丞颤颤巍巍爬了起来,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
“陛下,王爷,驿站简陋,只有两间上房,还请……”
“无妨。”慕容嫣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给我们准备一些热水和饭菜即可,其他的,不必操心。”
“是,小的这就去办。”驿丞如蒙大赦,连忙退了下去。
岳飞安排好了一众亲卫的防务后,也走进了驿站。他看着这四处漏风,陈设简陋的驿站,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陛下,王爷,此地太过简陋,而且人员混杂,恐怕不安全。”他走到林臻和慕容嫣的面前,沉声说道,“末将以为,我们还是连夜赶路,到前方的县城再做休整为好。”
“岳将军,你太多虑了。”林臻笑了笑,倒了两杯热茶。“这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反之,亦然。”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们若真想动手,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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