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交代的线索、该坦白的罪证,张清泉已经尽数吐露,再无隐瞒余地。
审讯至此,已然没有继续僵持纠缠的必要。
贺时年与关小山起身准备离场。
就在两人转身之际,张清泉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带着一种彻底解脱后的疲惫与苍凉。
“我希望案子尽快判,也希望自己早点伏法。”
他抬眼,目光空洞却坦然。
“我不想妻女日日为我以泪洗面,更不想她们一辈子活在舆论非议里,被人指指点点、背负污名。”
“我早一日落幕,她们就能早一日彻底脱身,换一座城市,重新开始、好好生活。”
贺时年神色平静,并未接话,侧首看向一旁的关小山。
关小山沉声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丝人情味。
“你的案情重大、影响恶劣,我们会尽快整理全套卷宗,移送检方。”
“司法程序快慢,不在我们职权范围内,无法人为干预。”
说完,话锋微缓。
“但职责之内,你合理的诉求,我们可以尽量满足。”
“比如今晚,我可以保证让你睡个安稳觉。”
听闻此言,张清泉脸上扯出一抹干净、纯粹的笑意。
是连日紧绷之后,唯一一次真正的松弛。
“多谢。”
离开审讯室,两人重回办公室。
贺时年点燃一支烟,指尖夹着烟身,靠在沙发上,语气淡然发问:“省公安厅的人撤了?”
“你来之前刚刚全部走干净,前后也就一个小时。”关小山回道。
贺时年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大势已去,聪明人自然懂得及时抽身,再无逗留的意义。
“终审判决之前,务必保证张清泉的人身安全,不能出任何纰漏。”
贺时年语调沉稳,条理清晰。
“今晚张清泉、白宇等人的全部供述,你按流程如实上报省公安厅。”
“我即刻向吴书记专项汇报。省里的局势、后续布局,交由上级定夺就行。”
“你我守好本职,高层之间的事,也不是你我可以参与的。”
“明白。”关小山重重点头,心底积压多日的巨石终于落地。
“这下总算能松一口气,不用整日提心吊胆、草木皆兵。”
离开公安局,夜色深沉。
贺时年将今晚审讯所得、张清泉供述的完整脉络,简明扼要同步给了吴蕴秋。
吴蕴秋听完,语气沉稳笃定。
“好,我知道了。”
“我立刻向褚省长专项汇报,同时让关小山加急整理卷宗材料,第一时间报送省里。”
“后续省里的动作,已经超出我们的权责边界。”
“你尽快收拢心神,把全部精力放回本职工作,切勿因此案分心,影响全州大局。”
“秋姐放心,我会迅速调整状态,稳住工作节奏。”贺时年应声。
挂断电话,贺时年刚踏进家门,手机骤然震动。
来电人:蓝弗宁。
贺时年眉头微蹙,眸底掠过一丝冷沉。
郎国栋落马、局势彻底翻盘,省里风声早已变天。
蓝弗宁此刻来电,绝非无意。
她必然已经知晓全盘局势,深夜致电,必有所图。
只是,贺时年身上有什么事她可以图的呢?
“蓝处长,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蓝弗宁轻柔婉转的笑意,听似温和,暗藏试探。
“没事,就不能私下问候一下贺州长吗?”
贺时年语气淡漠,不接客套:“大家都身兼要务,没必要兜圈子。”
蓝弗宁笑意不改,话语却步步紧逼。
“我在君悦天下酒店,8828房间。想请贺州长过来坐一坐,聊几句。”
贺时年神色一冷。
对方似乎看穿了他的迟疑,轻轻激将。
“怎么,贺州长身居高位,反倒不敢私下见我了?”
贺时年冷哼一声,直击要害:“不必拐弯抹角,你的目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轻了几分,带着精准拿捏的要挟。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聊聊。聊聊你的老领导姚田茂,还有他的家人,罗丹、姚彩。”
轰的一声。
贺时年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猛地一沉。
姚田茂于他有知遇之恩。
当然,这个知遇之恩,和褚青阳有很大的关系。
但贺时年从他身上,确实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蓝弗宁此刻搬出姚田茂一家,分明是精准掐住了他的软肋。
哪怕明知是鸿门宴、是精心布下的局,贺时年似乎也别无选择,必须赴约。
“行,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贺时年换了一身常服,推门而出。
……
与此同时,文华州委。
吴蕴秋正与省长褚青阳通话,将张清泉一案的全部突破、背后牵扯的势力脉络逐一汇报。
褚青阳听完,语气沉凝,带着省级高层的大局考量。
“行,我知道了,省公安厅、省纪委早已秘密布控。”
“目前钮璐没有出逃迹象,也无任何潜逃准备,她应该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打算。”
“但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动手之前,我必须和焦作良同志深谈一次。”
“此案牵连太广,不止关乎个人荣辱,更撼动整个西陵省的政治生态。”
“一旦彻底曝光,焦作良在西陵省再无立足之地,连带问责、官场震荡无可避免。”
“必须提前铺垫、稳住局面,防止舆情失控、生态崩盘。”
吴蕴秋心中了然。
省委一号的枕边人,暗中操盘整盘黑色链条,走私、灭口、权钱交易、渗透体制,桩桩件件国法不容。
此事一旦引爆,冲击远比枪击案更为恐怖。
褚青阳选择先沟通、缓抓捕,不是姑息,而是为全省大局。
同时给焦作良留了最后一份体面,也是为西陵官场留缓冲余地。
……
君悦天下酒店。
贺时年抵达楼层,抬手叩响8828房门。
房门应声而开。
一股清淡温润的沐浴香气扑面而来,裹挟着淡淡的女人幽香。
蓝弗宁刚沐浴完毕,一身质感松弛的浅色睡袍裹着身姿。
领口微敞,肌肤白皙莹润,成熟风韵尽数流露,自带几分撩人张力。
久经官场、气质端庄的蓝弗宁,此刻褪去正装束缚,多了几分致命的暧昧与柔软。
贺时年目光微动,转瞬收敛,神色不动地撇开视线,压下心底杂念,踏入房间。
“来了,请进。”
蓝弗宁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贺时年径直落座沙发,姿态沉稳、气场冷冽。
“喝酒,还是喝茶?”蓝弗宁柔声问道。
“常温白水。”贺时年语气极简,不带多余情绪。
蓝弗宁转身接水,将水杯轻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道:“其实,你没必要对我处处防备。”
贺时年抬眼,直视对方,字字清晰。
“深夜单独约见,特意挟人软肋。蓝处长,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蓝弗宁脸上的浅笑缓缓褪去,终于不再伪装。
“勒武县黄广圣资产分割一案,最终决策出自州委集体决议。”
“倘若上级追责、定点清算,我首当其冲,但你的老领导姚田茂,同样脱不开干系。”
贺时年眉头微蹙,语气冷静克制:“省级督办案件,我无权干预,也无从置喙。”
蓝弗宁目光沉沉,精准拿捏他的软肋,缓缓施压。
“姚书记主政东华数年,勤勉务实、一心为民,实打实做了无数惠民实事。”
“你是他一手提拔、悉心栽培的旧部,是他最信任的秘书。”
“你真的愿意看着他被陈年旧案牵连,声誉尽毁、仕途止步、晚节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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