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宇推门进来,郎国栋抬手按亮顶灯。
厚重的遮光窗帘依旧纹丝不动。
整间办公室像一口密闭的铁箱。
只透进一缕惨白的灯光,压抑得让人窒息。
“老板,现在……怎么办?”
郎国栋没有立刻答话。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白宇身上,眼神复杂至极。
有六年共事的旧情,有生死关头的权衡,唯独没有果断的决断。
这一丝犹豫仅仅停留了两秒,便被心底翻涌的寒意彻底压灭。
事到如今,谈什么情分?
讲什么旧义?
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王道。
“小宇,计划全砸了。”
郎国栋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硬生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何小果、老莫、张清泉,三个人,一个不漏,全都被公安抓了。”
他顿了顿,走到办公桌前,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
“我刚才联系上面,电话已经关机。短时间内,恐怕再也联系不上了。”
白宇喉结微微滚动,始终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老莫和张清泉,我倒不是最担心的。”
郎国栋转过身,语气骤然多了几分狠厉。
“这两个人只是外围棋子。就算开口,大概率也牵扯不到最深处。真正要命的,是何小果。”
“那个娇生惯养的二世祖,根本扛不住审讯压力。”
“公安稍微上点手段,他撑不过两个小时,就会把所有知道的东西全盘托出。”
“他到底知道多少、会吐出多少,我心里完全没底。”
郎国栋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沉得吓人。
“现在没有别的路了,只能化被动为主动。”
白宇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头,直直看向郎国栋。
这一眼,看得极深、极透,像是要把这位跟了六年的上司,从里到外彻底重新看透一遍。
他懂了。
所谓化被动为主动,就是让他白宇站出去,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责。
策划暗杀、安排杀手、勾结张清泉,全部推到他一个人身上。
而郎国栋,置身事外,一无所知。
白宇沉默了足足五秒,随后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老板,我其实……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根本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命运。
“从你让我接触何小果那天起,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我和何小果商讨这个计划,也从来没有提及你,反而将你极力排除在外。”
郎国栋叹了一口气:“小宇,你做得很好。”
白宇道:“我现在就去公安局自首。”
郎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想说委屈你了,想说你的家人我一定好好照顾。
想说等风头过去,我尽力捞你出来。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此刻再说什么,都是虚伪,都是廉价的安慰。
最终,他只艰难挤出一句:“小宇,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你的老婆孩子、父母家人,我全权负责。”
“你放心去,家里绝不会出任何问题,也不会缺一分钱。”
白宇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时微微停顿,转过身来。
“老板,我其实很想知道,计划为什么会失败?”
“老莫已经开枪了,为什么没能击中贺时年?”
“这一切,在我看来,太过不可思议,我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竟然有人真能躲过子弹。”
郎国栋听后,摇了摇头:“小宇,计划为什么会失败,我也不知道。”
“但我可以肯定,我们内部没有内鬼,不是我们的事,而可能是对方预判了我们的计划。”
“我也觉得玄乎,我心里的疑问不比你少。”
白宇笑了笑:“好,老板,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推门而出。
郎国栋站在原地,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不忍彻底熄灭。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双眼。
不是他无情。
而是坐到这个位置,以他目前的处境以及后续的危机。
根本就容不得他讲任何的感情。
……
另一边,州公安局。
贺时年赶到时,关小山早已在院内等候,脸色发白,额头上布满冷汗。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半句多余寒暄。
“贺州长,三名嫌疑人已经单独关押,我安排了最信得过的人手值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随时可以提审。”
贺时年扫了一眼四周:“走,去你办公室,关起门说。”
进入办公室,关小山反手锁上门,拉严百叶窗。
他给贺时年泡了杯热茶,自己却半点喝茶的心思都没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贺州长,不瞒您说,我现在腿肚子还在打转。”
关小山抹了把脸,语气带着后怕。
“我干公安二十多年,扫黑、缉凶、办过大案要案,什么凶险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这种事,我真是头一回遇上。”
“光天化日、万人广场,有人架起狙击枪公然刺杀一名厅级干部,太疯狂了。”
“今天要是没有您提前预警、提前布控,后果我根本不敢想。”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到时候我这个公安局长被撤职都是小事。”
“一旦闹出人命,消息捅到中央,整个西陵省都会震动,我们文华州更是会沦为全国的反面典型。”
贺时年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烟圈,神色淡然。
“关局,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事情已经发生,只能直面应对。”
贺时年轻轻弹了弹烟灰。
“今天这事,根本瞒不住。光天化日持枪行凶、蓄意刺杀干部,性质太恶劣。”
“省委必须上报,中央必然会知晓,没人敢压、也没人能压。”
关小山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忐忑问道:“那……中央会不会层层往下问责?最后查到我头上?”
贺时年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让关小山后背瞬间发凉。
“枪支流入辖区、公共安保失守,这些账,最后一定会算。”
贺时年语气不重,却字字扎实。
“但现在纠结问责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把案子办扎实、办彻底。”
“查清枪支来源、查清幕后指使、查清完整利益链条。”
“案子办得漂亮,可能还有转机,一旦办砸,谁也保不住你。”
关小山连连点头:“是,贺州长说得对!我马上安排人手连夜突审,今晚务必撬开他们的嘴!”
“先审老莫和何小果。”贺时年掐灭烟头,眼神沉定,“张清泉暂时先晾着,我要亲自见他。”
关小山微微一愣:“张清泉?我们前期核查,此人对外名叫张守诚,是省城清水集团副董事长,履历看着十分干净。”
“那是他的假身份。”贺时年直接打断。
“他本名叫张清泉,是我在宁海县就打过交道的老熟人。”
“他身上牵扯的事情,远比表面看上去更深、更复杂。等下你陪我过去,见过人,你就懂了。”
关小山欲言又止,心里快速权衡利弊。
贺时年是案件受害者,按程序,本不宜单独接触在押嫌疑人。
一旦会面期间出现任何突发状况,比如嫌疑人情绪失控、自残、突发疾病等。
所有责任都会落到他这个公安局长身上。
可吴蕴秋早已提前打过招呼,贺时年身份特殊、情况特殊,于情于理都不能拦、也不敢拦。
真出问题,自有上级兜底,轮不到他一人扛责。
权衡过后,关小山果断点头:“好,贺州长,我陪您过去。”
……
与此同时,省城省委大院。
褚青阳走进焦作良的办公室时,焦作良正低头批阅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见到是褚青阳,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褚青阳就任省长以来,亲自登门他办公室的次数屈指可数,算上今天,仅有三次。
前两次,一次是班子重大调整。
一次是省纪委特大贪腐案,每一次,都是牵动全省政局的大事。
“坐。”焦作良放下手中文件。
褚青阳落座,没有任何铺垫,开门见山。
简明扼要地将文华州枪击案的全过程、关键细节、涉案人员尽数汇报。
重点点明了何小果的特殊身份。
听完汇报,焦作良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面上看似平静,握着钢笔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关节泛白。
“你说什么?”焦作良的声调比平日低沉数分。
“有人在公共集会场合持枪,蓄意刺杀在职厅级干部?”
“没错。”褚青阳正色回应,“凶手一共开了三枪。第一枪直指贺时年同志,偏射击空。”
“后两枪刻意打向路灯,刻意制造现场混乱、煽动人群恐慌。”
“万幸贺时年同志安然无恙,所有嫌疑人全部当场落网。”
“其中一名涉案人员,是省政法委高宇鹤同志的独子,何小果。”
“啪。”
焦作良将钢笔重重搁在桌面上,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焦作良素来沉稳克制,极少当众动怒,此刻胸口却微微起伏,怒意显而易见。
“光天化日、万众瞩目之下,公然持枪行凶、挑战秩序底线,这必须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枪支来源、凶手背景、幕后推手,全部一查到底,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是。”褚青阳点头应下。
“文华州已经启动连夜审讯。我今天专程过来,除了汇报案情,更关键是要和书记统一思路。”
焦作良看向他:“你说。”
“这件事的政治影响,远远大于案件本身。”褚青阳语速放缓,字字斟酌。
“贺时年同志身份特殊,背靠京城楚家,吴蕴秋书记背后也有顶层力量加持。”
“这早已不是文华州一地的案子,甚至不只是西陵省的内部事件,极易牵动上层视线。”
“我的想法是,上报中央的口径,省委必须高度统一,绝不能各执一词、留下漏洞,让人抓住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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