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大儿子这番颇有些惊世骇俗的发言，威尔森皇帝转头望向唐泰斯。
唐泰斯起身回道：
“大殿下说的不错，根据我们的情报分析，现任海贼王雅恩·修斯跟人鱼族女王克莱尔之间的确有着很深的关系。
嗯……我们更倾向于是克莱尔出卖了自己的美色，俘获了这个海盗头子。”
威尔森皇帝忍不住开口：
“他就不怕艾伯伦找他算账？”
唐泰斯嘴角扯出一丝笑容：
“或许只是逢场作戏吧！”
威尔森皇帝不再吭声，继续听着自己大儿子的分析。
格雷戈的手掌按在桌面上，声音愈发高昂起来：
“一个拥有古老帝国荣光记忆的种族，一个野心勃勃、手段不凡的现任族长，再加上一个神秘莫测、与上古海贼王传承扯上关系甚至可能得到海神某种默许的现世海贼王，现在，又加上了‘诸神盟约’这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父皇，首相，各位……”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这位克莱尔女王，利用人鱼族的历史号召力，利用她与‘海贼王’的特殊关系，再利用‘诸神盟约’带来的巨大变局和生存压力。
在海族联盟内部煽风点火，统一共识，扯起大旗，要重建那个什么‘深潮帝国’……我，一点也不会感到吃惊！”
格雷戈的话语让议事厅内每个人都沉默了。
人鱼族，克莱尔，海贼王，诸神盟约，神选之国……这些名字和因素组合在一起，确实构成了一个最危险，也最可能引爆温斯顿首相所担忧那种局面的火药桶。
威尔森皇帝的目光从情绪略显激动的格雷戈脸上移开，缓缓转向了阴影中的埃德蒙·唐泰斯：
“克莱尔……这个人鱼族的女王，我有印象，我曾经听过你的汇报，但记不太清了。
你再详细说一下她的情况。”
被点名的情报总局局长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遵命，陛下。”
他合上之前的笔记本，从脚边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金属公文箱中取出了一份用深蓝色火漆封缄的薄卷宗。
解开火漆，展开卷宗，上面是密密麻麻却工整严谨的小字，以及几幅附有魔法印记，似乎能窥见动态影象的微型图影。
唐泰斯将图像在众人面前展开，声音不徐不疾：
“克莱尔·潮汐，现人鱼族珍珠宫统治者，根据我们历时七年，通过七条独立情报线，交叉渗透、重金收买、魔法侦测及历史碎片拼合所得结论。
这位现任人鱼族女王、海族第一美人克莱尔，应当是转世重生之人。
其前世，为人鱼族历史上一位杰出的族长，活跃于约三百七十年前。
档案代号‘深蓝咏唱者’。
前世即展现出卓绝的魔法天赋、政治手腕及罕见的族群凝聚力。
其统治时期，人鱼族势力曾短暂压制娜迦，并对当时松散的海族大联盟架构提出过‘深海宪章’的雏形构想，影响力一度扩张至三分之一的海洋种族。”
唐泰斯的目光落在卷宗下一行被标红的小字上：
“其陨落原因，长久成谜。
但三年前，根据我们安插在珍珠宫中的密探传递出一条关键信息，克莱尔前世的陨落，指向一则流传于人鱼族内部的古老预言。
该预言内容不详，但我们确信，克莱尔前世的选择，与这则预言直接相关。
她前世的陨落，很可能并非意外或失败，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回归。”
“重生者……”
威尔森皇帝低声重复了这个词，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暗流在加速旋转。
一个携带着前世记忆与力量的统治者，她的威胁等级与一个普通的天才王者可是截然不同。
“是的，陛下。”
唐泰斯继续说道：“而关于其力量根源，目前我们已经可以确定，克莱尔手中掌握着初代海神波塞冬的神器海神三叉戟。”
海神三叉戟！
那不仅仅是强大的武器，更是统治海洋的象征，是足以号令部分海族，甚至引动海洋本源力量的神话之物！
唐泰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内容却重若千钧：
“目前可以确认，神器已为克莱尔所掌握，并很可能已被其初步驯服或唤醒。
凭借此物，加之其转世者的身份与手腕，她在过去一年内，已经基本肃清了人鱼族内部所有公开的反对声音，整合了潮汐族、澜族、碧涛族三大王族。
将珍珠宫的权威提升到了近千年来的顶峰。
人鱼族，这个海族联盟中最古老、最具影响力的种族之一，目前可以说，已经是一个声音在说话——那就是克莱尔的声音。”
唐泰斯轻轻合上卷宗，结束了关于克莱尔个人情报的陈述，但那份平静叙述下所揭示的内容，却让议事厅内的空气沉重得几乎要凝结出水滴。
格雷戈皇子适时地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被验证的分析而微微提高：
“父皇，唐泰斯局长的情报，证实了我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一个转世重生的前代族长，一个手握海神波塞冬神器已经统一了本族的野心家！
我这些年为什么要不惜代价，顶着其他海族的敌视和贸易损失，持续在‘沸腾海渊’、‘裂鳞海峡’加大开拓力度，不断挤压人鱼族的传统渔场和矿脉？
正是因为海军前线每一次回报，都让我更清晰地感受到来自珍珠宫的压力在增长。
克莱尔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她不是在深海唱歌，她是在磨砺她的三叉戟！”
说到激动处，格雷戈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蔚蓝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父亲，那里面燃烧着属于年轻人炽热而急迫的火焰：
“而且，不要忘了历史，不要忘了她的血脉源头。
万年之前，那个几乎将无尽之海所有有智种族都强行纳入统治的‘深潮帝国’。
那个被称为海皇的存在就是人鱼。
这种建立统一海洋帝国的记忆和野望，是刻在他们血脉里的东西！
而现在，天时变了，‘诸神盟约’给了所有野心家最好的借口和舞台。
地利，她有无尽之海，有统一的人鱼族作为基本盘。
人和，她有那个来历不明的‘海贼王’雅恩·修斯做外援，谁知道他们到底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
还不说她手中还有海神三叉戟这种象征意义和实际威力都恐怖的神器！
如果让她抓住这个机会，利用人鱼族的古老威望，利用三叉戟的号召力，利用对未来的恐惧，在海族联盟里煽动、串联、威逼利诱……
父皇，她真的有可能再次举起那面统一海洋的旗帜！
到了那一天，一个凝聚了大部分海族力量，拥有明确海疆甚至可能得到部分海洋神祇直接支持的‘海洋帝国’就会出现在我们海岸线外……”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可怕的景象在每个人脑海中成形，然后一字一句，沉重地说道：
“那对我们南域帝国，对我们依赖海洋贸易、依托海洋信仰、凭持海军霸权的国本而言，将是彻头彻尾的打击。
我们将被从海洋上挤出去，我们的神眷，我们的财富，我们的力量源泉，都会被那个新生且充满敌意的深海帝国夺走！”
皇帝威尔森的目光从情绪激昂、几乎将“威胁”二字刻在脸上的大儿子格雷戈身上移开。
他并未对格雷戈那番充满危机感的陈词做出直接回应，也未对那份关于“重生者”、“神器”、“统一人鱼族”的情报表露太多惊诧。
这位统治南域数十载的皇帝，早已习惯了在惊涛骇浪的消息中保持镇定。
短暂的思虑后，威尔森皇帝转向了桌旁的海军总司令，蒂莫西·亨德森：
“亨德森，人鱼族前线如今战况如何？”
亨德森声音洪亮地回道：
“陛下，情况有些胶着，但也谈不上糟糕。
几个月前，我们施加的压力很大，人鱼族的舰队损失不小，他们的外围哨站和几个富矿区也被我们拔掉了。
人鱼族最后缩回了珍珠宫老巢，依托那个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代的王庭大阵防守。
那玩意儿是个乌龟壳，硬啃的话，我们的损失会很大，也不划算。
麻烦出在那个该死的海贼头子，雅恩·修斯，还有他那支神出鬼没的‘猩红掠夺者’舰队上。
他的那些幽灵船，还有他麾下那些不要命的疯子，就他妈像一群附骨之疽的鲨鱼，专挑我们的补给线、落单的巡逻舰，甚至是靠近前线的临时锚地下手。
打完就跑，钻进深海沟壑或者风暴区，追都没法追。”
老司令官说到这儿，也激起了情绪，脸因为愤怒而更红了：
“我们的水兵和战舰是帝国的骄傲，是为正面决战，摧毁敌国主力舰队而生的。
不是他妈的去跟一群海盗在暗礁区和暴风雨里捉迷藏。
更别说，珍珠宫附近是人鱼族经营了万年的主场，暗流、漩涡、海兽巢穴、古代陷阱数不胜数。
我们的人在那里，十成实力发挥不出七成，而人鱼族和那些海盗却如鱼得水。
所以，为了避免无谓的消耗，也为了避免被拖入对方预设的战场环境。
司令部一致决定，除了必要的警戒和封锁力量，大部分主力舰艇和陆战队员已经从最前沿的挤压阵地后撤。
回到了我们控制更稳固的第二、第三岛链防线。
目前，珍珠宫海域及其周边的主要对峙和有限度的挤压任务……”
亨德森的目光瞥了一眼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的格雷戈，声音稍微压低了些：
“由大殿下统率的‘深蓝之矛’特遣舰队，以及他直接指挥的几个海军陆战兵团在负责。
他们更熟悉那片海域，也……更适应这种高强度的小规模摩擦和反袭扰作战。”
皇帝威尔森的眼睛转向了自己的长子。
格雷戈立刻接过了话头，表情变得凝重：
“父皇，亨德森司令官说的都是实情。
雅恩·修斯和他的猩红掠夺者，确实像一群滑不留手的海蛇，他们的战术肮脏但有效，极大地牵制了我们的力量，也严重打击了我方士气。
在珍珠宫附近海域作战，我们就像是蒙着眼睛的巨人在满是陷阱的房间里跳舞，而人鱼族和海盗，却是黑暗中的舞者。
目前，我手头的‘深蓝之矛’特遣舰队，以及配属给我的陆战力量，能够维持现有的对峙和封锁态势，能够击退海盗和人鱼族中小规模的挑衅，能够确保我们已占据的岛链和资源点不丢失。
但是……如果想要打破僵局，重新施加决定性压力，甚至寻机攻破珍珠宫的防御，彻底掐灭克莱尔和整个人鱼族的野心，光凭我现有的力量，远远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让“远远不够”这几个字在寂静的议事厅里回荡，当然主要是说给自己的父皇听的。
随后继续开口：
“雅恩·修斯不是只敢抢劫商船的普通海盗。他是‘海贼王’，是能让幽灵战舰在现世航行的怪物。
他麾下的‘猩红掠夺者’更是纵横无尽之海多年的积年老匪，战斗力强悍，手段诡谲莫测。
再加上龟缩在王庭大阵后的人鱼族精锐……父皇，这不是一场能够轻易取胜的战斗，更不是一场可以用现有兵力去豪赌的战斗。
我们需要更强的舰队，更多的精锐陆战队员，更高级别的魔法支援，以及足以压制海盗袭扰和破解人鱼主场优势的战术授权和资源倾斜。”
格雷戈的话说完了。
他没有直接说“给我更多兵权，更多资源”，但他每一句话，都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有的力量不足以达成战略目标，而要达成目标，就需要更多。
皇帝威尔森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如同覆盖着万年冰层的礁石，没有任何表情。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能听出格雷戈话语中那未曾明言，却又昭然若揭的诉求——他要更多的权柄，更多的力量，来打赢这场“为国除患”的战争。
格雷戈·亚尔维斯，这位南域帝国的大皇子，帝国海军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此刻心中所盘算的远比嘴上说出来的更为复杂。
南域帝国的皇位继承，从未有过“长子优先”的顺理成章。
在这片被狂风骇浪捶打出的国土上，流淌在亚尔维斯家族血脉中的，是更为原始、也更为残酷的法则：能者上，庸者下。
皇帝的子嗣，无论长幼，理论上都有同等的机会去争夺那至高无上的漩涡王座。
和其余人类国家不同，南域帝国的继承人们没有顺位，没有指定，只有赤裸裸的竞争。
如同将一群凶猛的幼鲨投入同一个水池，最终只有最强壮、最狡猾、最凶狠的那一条，才能活下来，加冕为新的海中霸主。
这就是南域帝国的“养蛊”式继承。
每一个皇子、皇女，从懂事起就置身于这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
支持者、军队、资源、功绩……每一样都是他们争夺的砝码。
格雷戈如此积极，甚至可称激进地推动对无尽之海，特别是对人鱼族的战略压迫，背后自然有着双重考量。
于公，他深信人鱼族，特别是那个拥有神器，野心勃勃的克莱尔，是帝国未来海上霸权的致命威胁，必须在其羽翼丰满前予以扼杀。
这符合帝国的根本利益，也能彰显他作为皇位竞争者的远见与担当。
于私，这更是一场不容有失的个人豪赌。
打压人鱼族，掌控无尽之海前线的军权，意味着他能直接指挥帝国最精锐的海军力量之一，能在与兄弟姐妹的竞争中，掌握最锋利的“剑”。
一旦成功，掠夺人鱼族积累万年的珍宝、资源（那些传说中的深海魔晶、稀有珍珠、上古魔法材料），能极大充实他个人及其派系的财富与实力。
无论是收买盟友，还是打造私军，都能够巩固他的地位。
甚至……人鱼族本身，那些以美貌和魔法天赋闻名的生灵，也是极佳的政治筹码和“礼物”。
可以用来笼络帝国境内的实权贵族、强大法师，乃至某些有特殊癖好的盟友。
这是一场将国家战略与个人野心完美捆绑的阳谋。
格雷戈需要帝国的资源来打赢这场战争，而战争的胜利，又将反过来滋养他的野心，让他在争夺漩涡王座的残酷竞赛中，占据更有利，甚至可能是决定性的位置。
他此刻向父亲，向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陈述，既是在汇报严峻的军事形势，也是在为这场“豪赌”，争取最重要的授权。
不过格雷戈也不想在父皇面前表现的太无能，顿了顿，说道：
“人鱼族本身其实没有什么威胁，主要是那个海贼王雅恩·修斯，这个海盗头子有些难缠！”
皇帝威尔森微微皱了皱眉头。
倒并不是担忧或惊惧，而更像是一位经验老道的船长，在熟悉的海域发现了一片意料之外的暗礁时所流露出的警惕。
“雅恩·修斯……”
威尔森皇帝低语着这个在帝国海军通缉令上高悬榜首，赏金足以买下一个富庶公国的名字。
灰蓝色的眼眸转向温斯顿首相：
“其实我一直都在疑惑，就算他走了大运，真的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找到了上古海贼王的衣钵，就算他掌握了驾驭幽灵船那等邪门力量的秘密……一个海盗头子，哪怕个人勇武足以劈开海浪，他又从哪里变出支撑一支舰队，维持一支军队的资源？
我了解过上古海贼王的传说，建造幽灵船，需要的稀有魔法材料是一笔无法相信的天文数字。
另外，招募、武装、训练那些敢跟着他挑战帝国海军，在风暴和暗礁间玩命的亡命徒，又需要多少金币，多少粮食，多少武器盔甲？
还有情报，只有精准的情报才能让他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专挑我们最痛的地方咬……这些，都不是凭空能从海面上刮来的。
他一个海盗，就算劫掠十座最富裕的港口，也未必能凑齐其中一项的长期消耗。
他发展的速度，太快了，有些不太合常理。”
温斯顿首相微微颔首，轻声回道：
“陛下考虑的很对，一个无根无基的海盗，纵有奇遇，也难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建立起如此规模的威胁。
猩红掠夺者的崛起速度，确实违背了常理。
那么，排除掉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无论多么令人不快，往往就是真相。
雅恩·修斯，不仅仅是‘海贼王’。
不要忘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东域帝国皇帝，艾伯伦·唐的女婿。”
随着温斯顿提出这个名字，议事厅内的空气似乎又凝重了几分。
东域帝国，这个强势霸道的龙之国度，历来是南域在海洋与贸易上的主要竞争对手之一。
温斯顿接着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虽然没有可以摊在谈判桌上的确凿证据，证明东域的国库或者军械库直接向‘猩红掠夺者’敞开了大门。
但纵观大陆格局，有能力、有动机，且不惧与我南域正面冲突，去暗中扶持这样一个海上搅局者的势力，屈指可数。
而东域帝国，无疑是其中可能性最大，也最符合逻辑的一个。
艾伯伦皇帝从未掩饰过他对无尽之海航线和资源的渴望，也从未放弃过削弱我帝国海上霸权的任何机会。
支持一个与我们有着血仇，又恰好获得强大力量的海盗，让他像一根毒刺般楔入我们的腹地，不断放血，牵制我们大量的海军力量，消耗我们的国力……这简直是成本最低且收益最高的策略。
海贼王需要资源，东域帝国统治龙之陆，各种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海贼王需要情报，东域帝国在我们沿海的商栈、探子，甚至某些心怀叵测的贵族，都可以提供。
海贼王需要销赃和补给的隐蔽港口，东域帝国控制下的岛屿，同样不在少数。”
温斯顿摊开手，做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手势：
“因此，虽然我们拿不出艾伯伦皇帝亲笔签名的资助文件，但毫无疑问，猩红掠夺者能如此异常迅猛的壮大，背后就是东域帝国在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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