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达接到电话的三个小时後，已经下班了的蔚蓝之眼，抵达了一位客人。
比起上一次长长的车队，这次只有两辆车，大概已经是其主人最大程度的「低调」了。
再低可能人家就生理不适了，毕竟在韩国那是国王一样的人物。
而翟达也没有如上次那样去楼下接，只是给於晓丽和小木头各打了个电话：
自己不回家吃饭了。
很快，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李在熔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抱歉了翟总，以这种突然的方式来访。」
翟达也笑了笑：「这不正好麽？」
是的，李在熔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在中国了，或者说更具体一点，在鲁省。
确认了翟达方便後，才从鲁省边界出发，乘坐汽车赶来东阳。
显然，这是一次蓄谋好的的暗中会晤。
李在熔推了推眼镜，有种「计划通」的顺畅感：「毕竟短时间内连续来两次东阳，有些太过显眼....还是借了妍贤的光，以带她出来玩为藉口找了个机会。」
说着看了看身後，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探出脑袋，长得还挺可爱，是李在熔的女儿李妍贤。
翟达看了眼小姑娘：「你这话，当着女儿面说啊，她不生气啊？」
李在熔哈哈一笑：「她只懂韩语和英语，听不懂中文。」
哦，原来是个小「文盲」。
那没事儿了。
这次李在熔前来，虽然没如同「碟中谍」一样严谨，但在商界已经算比较安全了，尤其是中国境内，行动路线没那麽容易被查探到。
进入蔚蓝之眼後，更是绝对的安全。
女儿泡菜吃腻了，突然想喝啤酒、吃蛤蜊，我宠着她很正常吧？
把小女孩交给小黑这个看娃专业户逗着，翟达和李在熔两人来到会客厅，翟达也没有泡茶的习惯，拿了两瓶饮料，打开了小零嘴的盒子。
这个点刚刚下车，对方应该没工夫吃饭，盒子里都是π成员「高俊伟」在乌托邦大酒店做的小糕点，翟达平时吃着充饥。
「在熔兄这麽快返回面谈，相信给我的答覆不是「拒绝」，对吧？」
李在熔本来还想先闲谈片刻，见翟达直插主题，略微打乱了腹稿，不过还是镇定的笑道：「当然，毕竟与MKI」深度合作的机会，是很难得的。」
研究院发展至今，早已经是全球知名企业，尤其是其掌握着诸多科技产业，若想要与外界合作，不说闭着眼挑，那也是扫榻相迎。
谁都知道研究院潜力巨大、人才济济，挥舞着钞票等待分一杯羹的资本家，能从蔚蓝之眼一路排到萝莉岛。
若非坚持「全产业链自主可控」，且精力和目光大多放在国内，研究院其实早就能获得比现在更大的商业版图。
凭心而论，排除一切暗中的交易，「MKI」和「三星」的合作太正常了，甚至这个消息一旦放出去，三星的股票都得飙几个涨停板。
但翟达关心的显然不是这些，他要的东西很明确。
都到这一步了，李在熔也愿意和翟达交个底，缓缓说道：「三星的股权很分散，自爷爷建立起至今，经历过太多动荡和危机...目前来说，普通股中（有投票权），55%来自海外投资者，这其中90%都是美国金融机构。」
97年亚洲金融危机，韩国几乎破产，08年亚洲金融危机又被收割一次，任谁都经不住十年一次的刮骨刀，本土派在股权上不断失守。
一次次美元潮汐收割，一次次资本市场操纵，一次次爸爸的强力冲击。
更早的就不说了，李在熔爷爷当年创办三星，脑抽了只留给自家2%？
实在是家里就剩这点田了..
「境内投资者中，韩国国家年金」（养老保险）占据普通股的30%，其他一些本土基金也有不少。」
「我们之所以能以2%的实际股权掌控三星，主要是通过交叉持股，因为公司章程原因，关联企业的董事长自动获得一票，然後在董事会上确保人数占优。」
「当然，对其他普通股的股东，我们也要尽力维持联系，争取意见上的统一，现在这种平衡，是在各方意见基本一致的情况下。」
翟达心说怪不得三星有许多乱七八糟的分公司，甚至有酒店、游乐园之类的东西，原来是凑票数呢...
突如其来的自掏老底，显然不是李在熔将翟达当做了过命交情，而是这个问题必须先讲清楚，否则後面的计划进行不下去。
果然，李在熔继续说道：「关联企业中，也各自有自己的股权结构，每个集团都互相掺杂，这也是一种自保方式，互相联系紧密。」
「所以翟总之前的提议，若想执行，我们必须考虑到韩国其他财...企业家族的利益。」
大概是在中国用「财阀」这个词，会有点羞耻感，李在熔换了个「企业家族」的说法。
不过表达的意思很明显：韩国财阀打断骨头连着筋，尤其是最顶级的那一小撮。
李家吃不了独食，也需要其他韩国财阀的支持，要顾及到他们。
翟达等待着下文：「那麽在熔兄，你的计划是什麽？我的目的想来你很清楚，我要将存储半导体产业引入中国，而後发展本土化的产业链，并且合资企业必须以研究院为主导。」
「在这个大前提不变的情况下，我可以配合你们的计划。」
李在熔微微沉吟，脑中复盘着接下来要说的话，避免任何疏漏。
为了不显得沉默太久尴尬，下意识拿起一块糕点，填补这段时间空白。
吃了一口，挑了挑眉...低头看了看..
又吃了一口。
翟达：..
说词，兄弟，说词..
李在熔看了眼没包装的盒子，有些遗憾，招手叫来女儿递给她一块，重新打发走小姑娘，才说道：「两个关键点，第一，产业链本土化」，纯粹是业务层面的，我们只需要做到三星不反对」即可，研究院进行主导」，也是一样的道理。」
「但存储半导体的技术，是三星的重要资产...
翟达朝李在熔看了过去，意思是关键条件别掉链子啊。
不然你也是多余来一趟..
不过听了李在熔隐晦的描述，翟达懂了他的意思。
研究院想要现成的，打包好的、有法律效益的，是不可能的。
美国不会允许。
但都合作了，通过「联合研发」、「交叉授权」，还是可以拿到使用权的。
注意，只是使用权，甚至不可能是全部。
这个程度，翟达自然不会满意。
但李在熔的建议是：不要看眼前，看未来。
也许「三星」当下的东西不能全给，但只要工厂建立在中国、产业链建立在中国，生产稳步运行，就相当於给在「存储半导体」没有积累的研究院，创造了一个「平台」。
从这个平台上，再出现的新进展，比如下一代存储半导体技术，其中就会有研究院的部分。
甚至下下一代，可以完全是研究院自己的东西了。
一次次进步中，李家可以授意三星的人「交待的更多更清晰」，「索要的更少更边角」，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下一代技术中让研究院拿到大头。
谁也无法说什麽...甚至无法发现什麽，包括韩国政府，也包括美国。
他们只能感觉到，「MKI」在存储半导体领域掌握的主动权越来越高，快速站稳脚跟，甚至反超了三星。
翟达挑了挑眉。
还得是买办啊...这个就叫专业！
李家看似亏了，实际上「存储半导体」只是三星的产业之一，虽然是支柱产业，但潜移默化数年时间，不算大出血。
毕竟当前他们最大的营收来源，是巅峰期的「手机」。
反过来说，这番操作却有可能收获家族资产的暴增..，毕竟区区2%，实际财富只有不到200亿美元...还难以变现，在如今财富逐渐注水的年代，已经越发不够看，也不让人满足了。
顺便还能完成「两边押注」的计划。
前提是：翟达会信守承诺。
最初建立合资公司，是不可能体现「韩国财阀大杂烩」利益的，只能是研究院和三星。
想要逐渐完成利益输送，也是需要业务层面上慢慢进行...比如一些边角料企业，逐渐替换掉「三星」在合资公司里的份额...甚至直接拿到关键合同输送利益。
这同样可能需要数年时间，刚好和之前李在熔关於「技术」部分的时间线重合。
大家都是边走边看。
商界别谈感情，谈感情伤钱。
反正这家合资公司，研究院占据67%，是绝对控股且出资大部分，「三星」在董事会里只体现牌坊作用，业务层面操作起来很方便。
翟达如果失信，他们也可以中止「技术释放」，并不会亏太多。
如果翟达对到手的东西不满意，也可以叫停对「韩国财阀大杂烩」的持续输血。
在此基础上，翟达需要和「财阀大杂烩」，有一份「抽屉协议」。
内容有效、签字真实、具备法律效益，但不对外公布存在。
直到双方合作彻底破裂，反目成仇，才会从「抽屉」里拿出来，互为把柄。
当然，翟达不认为「抽屉协议」会有现世的一天，至少他确实不打算赖帐。
这不挺好的麽...给「韩国财阀大杂烩」，拴在了研究院的裤腰带上。
他不介意，对整个韩国上层圈子，拥有一定影响力...或者说控制力。
有些事情，肯定不是这帮人做的第一次了，同样，和研究院的合作，也不会是最後一次。
以後去韩国，不就闭着眼挑..
泡菜了？
初步意向的沟通，翟达听上去可行性很高，果然专业的事，还要让专业人的办。
韩国的财阀们，是真的专业。
这些家族发家，基本都是从「日占」时期开始，站在了本民族的对立面获益，给日本服务获得的原始积累。
根子很正，所以有些事情不会顾及。
当然，纵观全球，资本家对本民族利益很关注的，也属於少数...倒不是韩国人的特长。
翟达对初步交流很满意，翻箱倒柜了一番，找出了一瓶茅台。
应该不会有谁送翟总这麽廉价的礼物，而是林舒遥作为摆件存放的。
里面还有一瓶人头马，不过主要走个形式、提拉一下氛围，中国人喝不惯洋酒。
送了两个小杯子，刚好两杯。
翟达和李在熔端着小酒杯，站在落地窗前，而小女孩正在会客区安心对付小点心。
「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我已经感受到了在熔兄的诚意，相信我，机核存储」的发展，会让所有人惊讶。」
言语间，竟是名字都起好了...好吧，研究院起名字也不费事儿。
李在熔笑道：「我，以及我身後许多人，都很看好中国的未来发展，这无疑是一次正确的选择。」
这话很冠冕堂皇...但没人会揭穿，不是麽？
尚不知晓「穿插计划」的李在熔，目前还不清楚，自己补齐了一块神奇的拼图。
关於近代技术发展以来，人类任何国家中都从未出现过的...．「半导体帝国」的拼图。
将涵盖设备开发、晶片设计、晶圆制备、封装测试，甚至存储半导体的完整版图。
并且...带来配套的、更庞大的供应链，与数十万高技术岗位。
恰逢此时，窗外的夜空中，出现了绚丽的色彩。
不是烟花，而是研究院为东阳春节准备的「无人机表演」。
颇为绚烂，在夜幕中构建出几个大字：撤县建市，携手未来。
翟达恰到好处的扬了扬酒杯：「为了未来。」
李在熔也扬了扬酒杯：「为了中韩友谊。」
翟达微微一笑，不存在的东西，总是更容易被纪念..
不过想到...三星未来可能遭遇的变化，甚至手机业务萎缩後彻底失去竞争力...
以及包含绝大部分韩国人血汗钱的「韩国国民年金」，有近乎一半都在三星里面...
他也顺其自然道：「你说的对，为了中韩友谊...」
而後一饮而下。
他有点体会到操控买办的快乐了。
这玩意儿不错。
只要不是在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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