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沙州将领的质疑,庆军副将没有争辩,只是淡淡一笑。
随即看向身后的斥候。
“暗哨位置,大致在这里、这里。”
斥候点了沙盘上两个位置:“我们的人摸过去探了,只要动作够轻,路线选对,就有机会。”
张义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谁愿领夜袭队?”
帐内静了一瞬。
那虬髯的曹寿瓮声瓮气道:“末将愿往!五十个最灵巧的兄弟,带刀弩火油。”
“好。”张义点头,“你亲自挑人,副将,你部抽调二十名擅长攀爬潜伏的斥候给他。”
庆军副将应下。
张义又部署正面佯攻与主攻梯队,明确信号和接应路线。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隐隐已有大将之风。
庆军副将在一旁并不多言,只偶尔补充细节,态度配合。
计划已定,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入夜,戈壁寒气刺骨。
曹寿带着七十名精挑细选的士卒,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营地外,向着那片黝黑的岩丘摸去。
他们口中衔枚,刀鞘弩机都磨了炭粉,做防反光处理。
堡内,噶尔正在自己的土石房间里饮酒。
他身材肥胖,眼皮浮肿,皮肤上有大片不自然的黝黑。
显然,这位守将的身体状况不乐观。
听着手下汇报近日税卡收益减少,他不满地骂了几句,又将杯中的劣酒灌下。
对于沙州方向的异动,他并非毫无耳闻,但只当是那些残兵又在不安分,并未太放在心上。
柳城陷落的消息被李彻有意封锁,故而尚未传至此地。
后半夜,正是人最困乏之时。
噶尔喝得烂醉如泥,连鞋袜都没脱,就瘫软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岩丘方向突然爆起数团火光。
先是马厩,接着是靠近岩壁的几处堆放草料杂物的窝棚。
火借风势,瞬间蔓延开来,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冲垮围栏,在堡内的空地上狂奔乱撞。
“敌袭!敌袭!”
值夜的士卒仓促敲响警钟,吐蕃守军从睡梦中惊醒,纷纷跑出营房。
却无人知道发生什么,只见火光大亮,营内一片混乱。
几乎同时,狼喉堡正面响起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
火把如林般亮起,照亮了沙州师严整的队列,箭雨朝着城头倾泻而去。
“守住正面!弓箭手!”
吐蕃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大部分守军被吸引到正面墙垛。
混乱中,曹寿率领的夜袭队像毒蛇一样,沿着墙根阴影边缘疾走,专挑落单的吐蕃兵下手。
刀弩并用,狠辣快捷。
他们四处纵火,刻意制造更大的恐慌,并朝着侧门方向运动。
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噶尔的房间:“将军!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噶尔此刻早已听到了动静,酒醒了大半。
肥胖的脸上横肉抖动,但却出奇地冷静:“慌什么?情况如何?!”
亲兵答道:“后面有敌人混进来了!侧门那边也有动静!”
“多少敌人,从哪里来的?”
“不、不清楚,到处是火,到处在喊!”
“废物!”噶尔一脚踹开亲兵,抓起自己的弯刀,“跟我去正面!肯定是沙州那些老鼠,他们还需要守城,人不会太多!”
他判断得并不全错,沙州有守城压力,虽然偶尔也会主动出击,但向来人数不多。
但他没想到,如今的沙州已经成为了大庆沙州,可谓是脱胎换骨。
之前沙州人少,走的是精兵路线,却发挥不出多大战斗力。
而如今沙州并成一个师,而且是全员精兵的精锐师,战斗力放在庆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当噶尔带着亲卫冲到正面城墙下时,只见城门处传来一声声撞击闷响!
沙州师集中了数十名身披重甲、手持巨斧大锤的壮士,在箭雨掩护下,对着本就不算厚重的城门发起了冲击。
如此力士,在吐蕃能发现一个都是贵族的香饽饽,必会被好生奉养起来当做超级保镖。
可在沙州军中,竟是凑齐了几十人!
噶尔完全想不到,沙州那个贫瘠的地方如何供养得起这样的力士。
殊不知,这是庆军中的力士。
本来这些大块头在庆军体系中很难发挥出力量,可如今到了沙州军,却是如鱼得水。
“顶住!给我顶住!”噶尔立刻接手指挥。
但后方到处都是火光,正门处又有阵阵雷霆般的撞击,让许多吐蕃兵顾此失彼,士气急剧下滑。
而那些平日里备受欺凌的奴户,此刻更是纷纷躲藏起来,无人愿意死战。
城门终于不堪重负,向内崩塌出一个巨大缺口。
“沙州师,前进!”张义的声音在阵前响起。
“杀!!!”
蓄势已久的沙州师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那处缺口汹涌灌入。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些眼睛血红的老兵。
他们个个与吐蕃有血海深仇,等待这一刻太久了。
“妈的!”噶尔眼神一寒,“用床弩!”
“喏!”几名吐蕃兵连忙应下。
数架吐蕃床弩在吐蕃兵奋力绞动下对准城门缺口,粗大的弩箭寒光慑人。
若被其攒射,突入的士卒必将伤亡惨重。
“张将军!正面吐蕃床弩!”亲兵急指城楼一侧。
张义眉头紧锁,正欲命令己方弓手集中压制。
“轰——”
一声远比他以往听过的任何霹雳都更猛烈的巨响,陡然从侧后方炸开,地面都随之震颤。
张义连忙回头。
只见本阵侧翼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数尊黝黑的铁管猛然向后坐退,炮口喷吐出数尺长的炽烈火焰,滚滚白烟腾起。
庆军副将站在最前方,用手捂着耳朵。
看到张义向自己看来,副将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冲他微微拱手。
几乎同时,床弩阵地所在的女墙,如同被无形的天神巨锤狠狠砸中!
“砰!轰隆——”
砖石、木料、人体碎片混合着硝烟向上炸开,四散飞溅!
那一片城垛连同后面的吐蕃兵和床弩,瞬间消失在一片弥漫的尘土与火光之中。
只剩下一段残破的豁口冒着黑烟,还能清楚看到零星挂在断木上的残破肢体。
张义瞳孔骤然收缩,握刀的手下意识收紧。
他身经百战,见过最惨烈的厮杀,却从未见过如此蛮横的摧毁方式。
那是什么东西?!
未等他细想,城门处爆发出更激烈的喊杀。
缺口在持续撞击下终于扩大到可容数人并行,沙州师前锋嘶吼着涌入。
但堡内吐蕃兵也知此刻是生死关头,在军官驱赶下,聚集起一支披甲持矛的重兵,嚎叫着向缺口反冲而来,试图将突入者顶回去。
双方在最狭窄的通道内对撞,刀矛互斫,血肉横飞,瞬间陷入僵持。
就在这胶着时刻,庆军副将来到中军。
他对身旁一队身着深色战袄、手持奇异短铁管的士兵挥了下手。
那队士兵约五十人,迅速前插至战线侧翼一个略微凸起的土堆后,以极快的速度排成三列,第一列蹲跪,第二列微躬,第三列直立。
“预备——”带队军官声音冷硬。
所有铁管齐刷刷抬起,黑洞洞的管口指向那片正在混战厮杀的人群。
更准确地说,是指向吐蕃队伍最密集的后方。
张义心头一紧,他们不怕误伤吗?
“放!”
“砰砰砰砰砰——”
一片清脆连贯的爆鸣过后,五十支火枪同时喷出火光与浓烟,灼热的铅弹形成一片致命的金属风暴,瞬间泼洒进吐蕃的队列之中。
噗噗噗噗——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坍塌,但效果同样骇人。
冲在最前面的吐蕃甲士毫发无损,他们与沙州军先锋混战在一起,火枪手自然不会打他们。
但在后方集结的吐蕃兵可遭了殃。
他们如同被无形的重拳迎面击中,成片地踉跄倒下。
铅弹可以轻易撕开皮革,嵌入锁环,在体内翻滚、变形,造成可怕的创伤。
惨叫声响起,又迅速被后续的爆鸣淹没。
庆军火枪手射击完毕,毫不停顿。
第一列退后装填,第二列上前,举枪。
“放!”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吐蕃兵再次如割麦般倒下一片,阵列肉眼可见地混乱起来。
铅弹不仅杀伤肉体,那巨大的声响更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慑。
前方还在苦苦厮杀的吐蕃士兵一回头,发现自己没死,后面的队友却死了个干净。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沙州师的将士也被这近在咫尺的恐怖一幕惊得一滞,但随即被军官的吼声唤醒:“愣着干什么!冲过去!杀!”
缺口处的僵持被打破了。
沙州士卒红着眼睛,趁吐蕃军陷入混乱猛扑上去。
刀枪并下,彻底冲垮了反扑的队伍,杀入了堡内更开阔处。
张义站在原地,耳中还有火枪齐射后的嗡嗡余响。
他望着那队已经开始第三次轮射的火枪手,又望向城墙上那个仍在冒烟的缺口,鼻腔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硝烟味。
他见过强弓硬弩,但从未想过还有这等杀人手段。
那轰鸣的铁管和喷吐火焰的短棍,在短短片刻间展现出的毁灭效率,让他这个自诩熟知兵事的将领后背竟渗出丝丝寒意。
原来,柳城是这样破的。
幸亏啊,幸亏当初没选择和庆军作对。
否则今日被收割的,不就是自己人的性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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