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本章可配合高品质背景音乐《总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身边》食用。
温榆河在京城东北部蜿蜒而过,从昌平流向顺义,再经超阳、通州汇入北运河。
这条河算不上壮阔,但两岸植被茂密,湿地连片,是帝都难得的一片水域丰沛之地,除了全市最大的温榆河生态公园外,沿着河岸还分布着数个高端别墅区,优山美地、润园、红橡墅,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价值不菲,并非平民阶层能够消费的不动产。
特别是口罩之後楼市略显平淡的2025年当下,温榆河附近由华润置地开发的润园项目,仍旧能以21万每平的超高单价斩获盘王,更令人艳羡这一区域内政商、金融、明星等高端群体的购买力。
国内一众明星们选择这里的区位和环境优势很明显:
温榆河沿岸的生态环境属於顶尖水平,不同於市中心拥堵嘈杂的街道和灰蒙蒙的空气,这里绿化覆盖率超过百分之四十,负氧离子浓度常年是城区的三到五倍。
春天有樱花和海棠,夏天有满河的荷花,秋天银杏金黄一片,即便是雾霾最严重的日子,这里的空气品质指数也比市区低上不少,对於习惯了高强度工作的明星们来说,能在收工之後回到这样一个地方,可谓一种奢侈的放松。
加上距离首都机场只有二十分钟不到的车程,便更显得宜居。
据当地居民茶余饭後的闲谈,十多年前曾有开发商野心勃勃,想要把温榆河周边的几个高端楼盘全部打通,围合成一个私密的超级社区,据说连规划图都做好了。
但这个计划刚一露头,就被其他几家开发商群起而攻之,最後不了了之。
试想一下,如果真有人能把这一带的别墅、公园、河流整合在一起,搞一个自成一体的小庄园,那将是何等的气派和舒适。
只是国内有这个实力的政商群体,前者忌讳张扬,後者担心引火烧身,对自己资产的纯洁性并没有多麽强的信心,也就没必要来出这个风头了。
於是温榆河沿岸的这些别墅区,便始终保持着各自为政的格局,倒也相安无事。
但也因此,这里成为了北平狗仔们的重点聚居地,他们进不去别墅区的大门,就分散在周边几条路上,有的蹲在路口的面包车里,有的假装在河边散步,还有的直接守在通往首都机场的必经之路上。
初夏时节,天亮得早,娱记们扛着长焦镜头,喝着便利店的冰咖啡,耐心等待拍摄机会的出现。
这几天尤其热闹,因为某个连续三年出了三部爆剧的顶级女星最近刚从外地回来,据说近期还要去魔都参加白玉兰颁奖礼,各家娱乐号的线人纷纷出动,都想在她出门的时候抢几张生图。
「进去了进去了!待会儿应该很快会出来吧?」
温榆河南岸路口停着的灰色别克GL8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摄影马甲的年轻人放下相机,凑到取景器上又仔细看了看。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背影,正往别墅区大门里走。
「没错,是刘伊妃那个胖胖的助理,今天说不定能蹲到!」
副驾驶上坐着个年纪大些的记者,约莫四十五六,头发有些稀疏,正慢悠悠地喝着保温杯里的茶。
他瞥了一眼年轻人的屏幕,没说话。
刘伊妃这样的女明星,圈里圈外几乎都知道她的性格秉性,这几年凭藉《有风》、
《梦华录》、《玫瑰》三部剧接连大爆,加上此前在票房并不火爆但帮助她成功打开国际市场的《花木兰》,又一次站到了内娱女星的顶端。
不是买热搜、炒绯闻的顶端,是实实在在的收视号召力和代言咖位。
换成别的女星,早就趁着这股风拼命接代言、上综艺、炒热度了,不过剧播完她就玩起消失,不直播不带货不参加综艺,连微博都懒得更新。
由此,粉丝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女明星居家抠脚记录保持者」,可谓十分形象了。
「不过今天不一样。」老记者放下保温杯,慢悠悠地开口,「白玉兰快开奖了,刘伊妃拿了那麽多前哨奖,这一次估计是有些想法的,不过这次其实也————嘿嘿。」
年轻记者转过头来,有些不解道:「我看了白玉兰官方的微博,双方最近互动很频繁啊,转发了好几次她的采访片段,还在评论区回复粉丝了,这不是在试探放风?」
「那帮行业老流氓大概率溜人玩儿呢,看着吧。」老记者哂笑,顿了顿又道:「不过对於刘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机会了,该宣传还是要宣传的,不能再佛系下去了。」
年轻记者叹了口气,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叶:「师傅,还是你们那个时代好啊。大花撕逼,精彩纷呈。」
「现在范兵兵出走海外,刘伊妃常年佛系,剩下的杨蜜、刘师师那些人,都开始带货卖拖把、卖洗衣液了————粉丝还在底下喊姐姐好美,我看了都替她们尴尬。」
「行业下行嘛,她们没有刘伊妃的吸金能力,但总要养活自己和团队的,不然也没几年了。」老记者嘴角动了动,一脸玩味。
「趁早改行吧。你还年轻,别像我们这些黄金年代的老人一样,被死死困在这里。」他顿了顿,,才带着几分落寞的意味感慨道:「这个内娱,算是快完蛋喽————」
温榆河这一片高端豪宅中,红橡墅就嵌在左岸的林带里,和河堤隔了一片老杨树林,院里的树影风一吹就能漫到河边的木步道上。
刚刚还出现在狗仔镜头里的助理张鑫,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栋占地七百多平的下跃带院别墅门前,这里是国内顶级女星刘伊妃在北平的居所————之一。
这位「房姐」出道即巅峰,星光十足,早年间也没有其他投资方向,索性便在北平购置了数量不菲的房产,随着国内楼市巅峰期不断升值,倒也客观上叫她避免了其他明星走上的投资餐饮、P2P等失败或暴雷的歪路。
眼前这栋别墅灰瓦白墙,院墙不高,爬了大半面粉蔷薇,这个时节开得正盛,张鑫在墨黑色的镂花铁门前按了对讲,报了身份,门禁嘀的一声弹开。
从玄关进去,客厅开阔,大理石地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挑高的落地窗把院子里的绿意整个儿框了进来。
「阿姨!」张鑫换了鞋,扬声打了个招呼。
刘晓丽正蹲在茶几边插花,面前摊了一桌子花材,洋桔梗、尤加利叶、几枝白色绣球0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藕荷色亚麻衫,听见声音擡起头,「小鑫来啦。」
刘晓丽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沾的水珠,笑着迎上来,「怎麽又带东西?跟你说了多少次,人来就行,别破费。」
张鑫把帆布包搁在玄关柜上,又从里头拎出几大包纸袋子晃了晃,笑容憨厚:「不是啥贵重东西,就路过方家胡同,找我舅爷以前的老同事配了点安神饮。」
「茜茜姐这段时间睡眠不好,这里头是纯天然的酸枣仁、百合、茯苓磨的粉,无糖的,给茜茜姐试试。要是嫌苦,我另外带了桂花蜜,兑进去不难喝。」
刘晓丽回身想把手里的尤加利插进花瓶,有些无奈道:「她这几天睡眠确实不太好,我刚刚上去看了一眼,讲梦话的时候嘴里还念叨什麽铁蛋、呦呦的,误?」
老母亲突然好奇地看着张鑫,眼神里带着点困惑,「这是新剧本里的角色?还是茜茜————交了新朋友?」
张鑫听得一愣,随即捂嘴笑了起来:「新剧本?没有啊阿姨,她最近什麽本子都没接,您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没入眼的剧本,她连翻都懒得翻。」
她显然也听出了刘晓丽的言外之意,「至於新朋友」————那就更不可能了。我知道您急,不过这事儿您真别急。茜茜姐要是真有什麽想处一处的人,一准儿第一个跟您说,全世界她都不会瞒着的。」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再说铁蛋、呦呦这俩名字,您不觉着听起来挺像小孩名儿吗?
」
小孩?
刘晓丽眨了眨眼,像是被什麽突然击中了似的,手里的花枝停在半空中。
叫张鑫无意间的一提示,她总觉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心间,嘴里不断喃喃地重复:「呦呦————铁蛋————」
怎麽突然感觉这麽熟悉呢?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
她愣了会儿神,才缓缓把最後一枝花插好,退後半步端详了端详,拍了拍手上的碎叶:「你坐会儿,我上去看看她起来没,这几天都没睡好,我想让她多睡会儿来着。」
老母亲擡腿往二楼走,「你们今天采访完,也该启程去魔都了吧?」
「对,上午约了《新周刊》的专访,下午三点的飞机,到魔都那边安顿下来正好吃晚饭,後天白玉兰有个预热酒会。」
刘晓丽颔首,径直走到女儿房门前,轻敲房门。
「茜茜,是妈妈,起来没?」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茜茜?小张来了,你们今天还有采访,化妆师马上到了。」
仍旧没有回应。
刘晓丽无奈,正要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人从噩梦中猛地拽出来,又像是看见了什麽不可思议的东西,刘晓丽心里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拧动门把手,但一进门的景象便叫她呆立在原地。
房间里,女儿刘伊妃坐在床上,长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锁骨处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又睁得极大,瞳孔微缩,正以一种陌生而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房间里的诸多事物:
床头柜上的台灯,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衣柜半开的门缝里露出的衣角。
她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又像是在寻找什麽本应存在却消失不见的东西。
今年已经三十有八、但仍旧天生丽质地同二十多岁时无异的女明星,陷入了一种旁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惶恐,一直到看见唯一一个同梦境有关联的母亲,才哆嗦着嘴唇想要说些什麽。
只是这会儿嘴巴翕合,似乎又发不出声来。
「茜茜?」刘晓丽面色惊恐地快步上前,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你怎麽了?做噩梦了?」
刘伊妃被近处的声音猛得拽回了现实,清亮的眼睛迅速氤氲上一层水汽,尔後便毫无挂碍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几乎硬生生地扑下床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把抓住了刘晓丽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妈!」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呦呦呢?铁蛋呢?」
刘晓丽看女儿盯得心头发毛,也被她问懵了:「什麽?」
「我们这是在哪里?」刘伊妃松开一只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然後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阳光哗地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窗外是她熟悉的温榆河,河水在六月的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但还没有将那个刻骨铭心的梦境和现实记忆区分的刘伊妃呆住了。
她自然认得河湾那道近平直角的转弯,对岸那排树龄很老的垂柳,都是她开车进出时看了十多年的风景。
可是————
当她缓缓转过头,自光扫过这间陌生的卧室和窗外的「另一个世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可是那间她自己设计的桑拿房呢?芬兰运来的云杉木板,角落里永远点着一盏暖黄色的香薰灯,丈夫路宽每次蒸完都会光着脚踩出来,在走廊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那个占了大半层楼的儿童乐园呢?滑梯是定制的,弧度经过专门设计,确保不会磕到双胞胎姐弟的头,墙壁上画满了呦呦选的卡通鲸鱼,喷漆的时候儿子铁蛋拿着一把刷子非要帮忙,结果弄得满手满脸都是颜料;
还有妈妈刘晓丽最喜欢的玫瑰园,春天一到花开得像着了火一样————
可现在呢?
从这扇像是把自己在这个世界封印的窗户望出去,那些地方都变成了别人的独栋别墅0
灰瓦白墙,一栋挨着一栋,整整齐齐,冷冷冰冰。
它们那麽近,又那麽远,像是有人把记忆中的家园切割成了一块块,把她的情绪也撕扯得恍若隔世。
刘伊妃指着窗外,眼睛里布满血丝,表情从惊恐渐渐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
她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亦然:「那里————那里本来应该是呦呦的马场,篱笆是路宽钉的,他钉了一整个周末,手上磨了好几个水泡,歪歪扭扭。」
「还有那边————那片空地,是铁蛋的球场,每年我们都给他翻新草皮,他从小就在那里打滚到长大。」
在刘晓丽眼中似乎入了魔的刘伊妃,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几不可闻。
老母亲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上前将女儿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叫後者跟跄了一下。
她的手紧紧箍着女儿的背,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张:「你在说什麽啊?茜茜,你在说什麽啊?妈妈听不懂啊!」
「这房子是你自己挑的,装修是你自己叮的,每个房间的色调都是你定的,你说你喜欢简单干净的风格,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都忘了吗?」
刘晓丽松开一些,捧着女儿的脸,眼眶已经红了:「没有什麽马场,没有什麽篱笆,没有什麽球场————茜茜,这是你自己买的房子,你自己设计的家啊!你到底怎麽了?你别吓妈妈————」
刘伊妃只是呆呆着看着母亲,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她下意识地捂住太阳穴,身体晃了晃。
无数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除了记忆中另一个世界那些温馨的家庭画面,还有属於这个世界的、真正的自己的记忆。
她是演员,一九八七年出生,原籍江城,後来随母亲移居美国。
十五岁回国拍戏,凭藉《金粉世家》出道,因为赵灵儿进入大众视野,《天龙八部》
里的王语嫣让她有了「神仙姐姐」的名号,後来的小龙女更是成为一代人心中的经典。
她没有结过婚,没有生过孩子,没有在某个清晨给一对双胞胎做过早餐,更没有在深夜为一个叫路宽的男人留过一盏灯。
那些记忆和眼前的现实重叠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绞得她头疼欲裂。
这里也是温榆河府,但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一个,不是那个占地七万平米的庄园,不是那个有花园有泳池有秋千架有满墙蔷薇的家。
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高端别墅区,她住的这栋楼,也不过是众多豪宅中的一套而已。
所以————那些才是梦?
记忆像退潮时的海水,一层一层地从她身体里撤走,留下冰冷和空虚的现实。
2025年6月的这一天,突然从前尘忆梦中醒来的刘伊妃,就这麽茕茕独立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却叫人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眼前这片温榆河的风景她看了十多年,此刻却陌生得像第一次见到,因为她终於意识到,那些让这条河变得有意义的人和事,都不存在了。
人在遭受巨大冲击的时候,大脑会本能地启动一道屏障。
它让自己变得迟钝、麻木,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去看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所有的颜色都变得黯淡,连疼痛都变得迟缓。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因为真相太重了,重到一个人的心智无法一次性承受。
她的大脑告诉她,那些记忆是假的,是梦境,可她的心不信。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丈夫路宽在书房灯下翻剧本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呦呦举着蜡笔画画时专注的小脸,铁蛋追着橘猫跑过花园时扬起的尘土————
那些拥抱的温度,那些亲吻的触感,那些一家四口挤在一张大床上讲故事的时光,每一个细节都那麽真实,真实到她的身体还记得被那个人搂在怀里时的安心感,还记得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时那种又笨拙又幸福的心情。
如果那是梦,为什麽会有这麽清晰的记忆?
如果不是梦,为什麽这个世界里没有他们?
如果这些刻骨铭心都是假的,那这个世界还有什麽东西是真的?
甚至,刘伊妃刚刚站在窗口的那一瞬间,就萌生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从这里跳下去。
当然不是为了寻死,她只是有一种冲动想证明,现在这一切才是梦,只要跳下去,就会在另一个世界里醒来,在那个有着完满家庭的世界里醒来。
「茜茜,茜茜,你回答妈妈啊,你到底怎麽了,我们去医院吧————」
刘伊妃在刘晓丽已经近乎哀求的声音中回过神来,她使劲握了握母亲的手,不忍心叫她心如刀绞。
无论是哪一个世界,妈妈仍旧是那个妈妈。
只是此刻仍旧像是梦魔一般叫她痛不欲生的不甘心,还是迫使着刘伊妃问出了最後一句话,断断续续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妈,你————你还记得路宽吗?」
她在做最後的确认。
刘晓丽毫无意外地愣住了,看着盯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盯着自己的女儿,残酷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茜茜姐————我知道路宽————」
门外的张鑫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她在刚刚小刘尖叫的时候已经冲了上来,只是一直站在门边,也被吓得不轻,根本搞不懂发生了什麽事。
但路宽这个名字,还是叫她忍不住出声,也许能够对解释眼前诡异的局面提供些帮助。
刘伊妃猛地转头看向她。
助理小张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跌落在地,颤抖着声音解释道:「他算是业内的一位公关大佬,只是一直不显山露水————这个名字其实也是最近才在业内传出来,因为圈内都在传范兵兵要复出,花了五千万公关费用请他出手————但是————」
张鑫几乎要被走到自己身前、比自己要高出一头的女艺人吓住了,喉咙起伏,声音艰涩:「但是去年传出他因为长年酗酒,在和布委大领导喝酒的时候猝死了————」(263
章)
小助理咽下一口唾沫,看着眼前的女明星,心里也不可抑制地浮起困惑一以她的佛系性格,怎麽会听说路宽这个名字?
肉眼可见地,刘伊妃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是有人在她面前解开了一个困惑已久的谜题,答案却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一个。
小刘的脸上涌起一阵潮红,像是血液突然冲上了头顶,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褪去,留下一片惨澹的苍白。
她忽然想起、也想通了很多事情。
在那个世界里,他从来没有真正告诉过自己的来时路,即便已经有所猜测,她也只是沉醉在幸福中,终究没有揭开最後的谜题。
但这一刻,似乎很多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原来他本就是从这个现实世界里离开的人,原来在前尘旧梦里相遇的他们,是他用尽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才换来的重逢。
而在这个自己迄今还无法辨认和理解的真实世界里,他就那麽孤独地死去了————
死在酒桌上,死在觥筹交错间,死在一个她永远不会出现的场合里。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什麽,没有人知道他失去过什麽,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还有一个家。
而她刚刚从那个世界里醒来,发现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锯开了刘伊妃的心脏,露出了血淋淋的一片。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麽,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面前一脸担忧的张鑫,看着身後不知所措的母亲,看着这间陌生又熟悉的卧室,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刘伊妃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後歪倒,耳边传来刘晓丽的尖叫和张鑫的惊呼,两双手同时伸过来扶住了她,但她什麽都感觉不到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海水,模模糊糊地传到耳朵里,几不可闻。
「出来了出来了!」
灰色别克GL8里的年轻记者猛地坐直,相机已经端到眼前。红橡墅的墨黑色铁门缓缓打开,一辆黑色奔驰保姆车驶出来,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走。」老记者已经把保温杯拧上,发动引擎。
别克拐上主路,隔着三四十米吊在保姆车後面,年轻记者举着相机连拍了几张,嘴里
不断念叨:「还真是她家的车,这个时间出门,八成是去《新周刊》做专访了。」
连导航都不需要的老记者这会儿却没有应声,因为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保姆车上了京密路往南,没有往东四环的方向转,过了望京的路口,竟然拐上了去往东三环方向的匝道!
这是去哪儿?
车流密集,年轻记者一直举着相机盯着,忽然发现保姆车打了右转灯,往和平里方向拐去,也後知後觉起来,「不对啊师傅,这方向————是去中日友好医院吧?」
老记者点点头,没说话,打了方向盘跟上去。
果然,保姆车在樱花园东街的路口减速,然後拐进了中日友好医院的西门。
「出事了。」老记者没有再跟,打了双闪停在路边,没有去专门进入院区的通道排队,半晌才面色凝重地喃喃道。
「什麽事?」
「我怎麽知道?」他没好气地冲徒弟嚷了一句,随即掏出手机打给圈内老友,看看能不能在这个距离温榆河较近的友好医院里找到熟人打听情况。
同龄的老友显然颇为怀旧,彩铃声甚至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歌《江南》:
不懂怎麽表现温柔的我们/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离愁能有多痛/痛有多浓当梦被埋在江南烟雨中/心碎了才懂其实还没到医院,刘伊妃在车里就醒转过来了。
她在中日友好医院的急诊观察室里待了两个多小时,神经内科一位姓周的值班主任亲自给她做了全套神经系统检查,瞳孔反射、肌力测试、平衡功能、脑部CT平扫。
毫无疑问,一切正常。
「刘女士,您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周主任看着眼前神情各异的大明星母女和助理等人,斟酌着措辞,「血压、心率、脑部CT、电解质、血糖,全都正常范围,可以说————
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握着女儿手的刘晓丽,又看向刘伊妃本人:「从您母亲刚刚描述以及临床表现来看,我倾向於判断这是一次急性应激障碍下的短暂性意识丧失,俗称「应激性晕厥」。」
「通常由强烈的情绪冲击引发,身体本身没有问题。我建议您回去好好休息,避免再次受到剧烈刺激,如果後续出现失眠、焦虑、持续性的情绪低落,可以考虑看看心理科。」
刘伊妃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一旁的张鑫心里有些发毛,和早上那个扑下床来的女人判若两人。
一行人从医院职工通道离开,绕开了蹲守在大门口的几个狗仔,黑色保姆车穿过午後安静的街区,驶回温榆河畔。
红橡墅院子里的蔷薇被晒得有些发蔫,花瓣落了满地。
刘晓丽安顿好了女儿,仍旧有些不放心,掏出手机想要联系刘伊妃外公外婆在京城几个大医院的熟人再组织会诊。
小刘根本没有心思去管其他的事情,很自然地通过自己晕厥前助理的介绍,想到自己目前能够获取关於他的信息的唯一渠道。
「鑫,帮我个忙。」
「茜茜姐你说。」小助理给她倒了杯热茶放在卧室的桌子上,临走前被叫住。
「帮我要一下范兵兵的号码,跟她的经纪人讲一声,我联系她问一点私人问题。」
张鑫不是笨蛋,第一反应就是自家女艺人是要去刨根问底打听路宽,这个在业内并不为很多人熟知的名字,一个一年前溘然长逝的男子,不知道怎麽就叫眼前的女明星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算起来,到今年八月她也三十八岁了,以她这麽多年的经历和风浪,能有什麽事情叫她都扛不住心理压力而晕厥呢?
张鑫当然不会多问,很好地履行了自己助理的职责。
同一时刻,法国南部,坎城。
海风从克鲁瓦塞特海滨大道吹过来,棕榈树的叶子在午後的阳光里轻轻晃动。
电影节落幕不久,已经转战海外的兵兵刚结束一场品牌活动的采访,穿着一条墨绿色的缎面长裙,坐在酒店套房的露台上翻看下午要出席的商业活动流程。
她参演的《地母》入围了今年坎城的非主竞赛单元,是一种宣传和商业性质的亮相,这对於试图重返国际视野的她来说,已经是一个不错的起点。
两分钟前兵兵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只不过得知消息後还是一头雾水。
她和刘伊妃认识恐怕有十几年了,但彼此一直算是保持着和善、稳定的社交距离的圈内同事,没有恩怨和交集,也极少联系,只是偶尔在商业活动里遇见,彼此寒暄一两句便作罢。
刘伊妃突然要自己的联系方式,似乎还迫不及待地要打电话过来,是要做什麽?
未及多想,北平的来电抵达,兵兵淡定地接起电话,「是伊妃吗?」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後传来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依旧是她那种轻柔的语调,但比记忆中沉了几分。
「兵兵姐你好,我想谘询你一些事情,现在方便吗?」
范兵兵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坐直了些:「方便,你讲。」
「你————认识路宽麽?能跟我讲讲他吗?」
这个名字让范兵兵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潇洒恣意的形象,不可否认的是,这是她很难忘记的一个名字。
棱角分明的侧脸,总是穿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说话时不紧不慢,笑起来眼角有些细纹,有着一般的行业从业者并不具备的随性和淡然。
「路宽啊————」她轻轻叹了口气,「认识的,一年前走的,很可惜。」
兵兵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整理了一下思绪:「他本身是做公关起家的,在圈内人脉很广,入股了好几家头部的公关公司,在庙堂那边也有些关系。我找他,是因为这两年想复出,需要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来帮我打理一些事情。」
她顿了顿,眼前浮现起记忆中的场景:「但其实讲起来,他又不太像个传统的公关老板。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新加坡,约在莱佛士酒店的酒吧里谈事,结果正事聊了不到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在聊电影。」
刘伊妃心中苦涩,默不作声地听着这个世界的兵兵,在讲这个世界的丈夫的故事。
电话另一头的范兵兵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惋惜:「他是个真正懂电影的,从南洋华人的迁徙史讲到东南亚电影的叙事困境,跟我说华语电影缺的不是技术,是对根的理解。」
「他说这几年也赚了点钱,如果有机会,想拍一部关於南洋华人家族变迁的电影,从祖父辈下南洋讲起,到孙辈回到故土寻根的故事。」
兵兵顿了顿,对不是太过熟悉的刘伊妃,自然隐去了自己畅饮了几回过後对这位路老板生出许多好感的事实。
叫当时算是被放逐到海外的大花旦想来,在异国他乡同这样一位有魅力的男子接触了一周多,除了心甘情愿地掏出几千万的公关费用外,甚至天雷勾动地火,叫自己在付出了不菲的报酬後同他共度几次春宵,也未尝不可。
想起他的猿背蜂腰和淡然的笑容,也许要算自己更赚一些吧?
一直没有讲话的刘伊妃突然出声,语气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听你讲起来,还真是很有魅力的一个人呢。」
「是啊。」兵兵笑了笑,哪里知道自己刻意隐瞒的小心思早就被猜透了,顺着她的话往下讲,有些感慨道:「我当时还同他讲,要是真想拍,我可以帮你牵线。」
「他笑了笑没说什麽,後来没过几个月,就听到他走了的消息,我还回国去送了他一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小刘其实已经基本确定了某些她不愿承认的事实,但还是抱着最後的侥幸心理探询道:「这位路先生的墓地是在————」
「金陵牛首山的一片野湖附近,很难找的地方,要绕过一个景区。」兵兵对当时的场景记忆犹新,「据说是他自己的遗愿,生前就托人打通了关系。」
刘伊妃极其痛苦地闭上眼睛,在兵兵看不到的电话对面,两行清泪划过白皙的面庞,被最後的绝望完全笼罩。
并不是重名,这就是他。
「伊妃?」范兵兵试探着唤了一声。
「我在。」刘伊妃的声音很轻,「谢谢你,兵兵姐。」
范兵兵想问些什麽,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她隐约觉得这通电话没那麽简单,但既然对方不说,她也不便追问。
「不客气,有什麽事随时打给我。」
挂了电话,刘伊妃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的眼泪和情绪一同凝噎在窗外的暮色里。
此刻,温榆河正迎来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夕阳贴着河面缓缓下沉,把整条河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绸缎,对岸的柳树在暮风里轻轻摇着,影子拖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皱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揉皱。
她有些恍惚地伸手去捉那些光影,指尖穿过虚空,什麽也没触到。
那些镌刻在心间的前尘忆梦,像是被掏起一捧水,很快便从指缝间漏尽了。
「茜茜,妈妈进来了。」
小刘在屋里打了十多分钟的电话,刘晓丽哪里能真正放下心来,在门外徘徊了许久,听不到什麽动静,这才轻柔地推门。
床边的刘伊妃没有回头,暮色从窗边漫进来,她的背影单薄地叫人心疼。
「我刚刚给你外公外婆打了电话。」刘晓丽尽量叫自己的声音放得平稳,「他们说宣武医院神经内科的邱主任是国内顶级的专家,过几天我们去看看。要是不行,我们就去美国,波士顿的麻省总医院有专门情绪障碍研究中心,设备和方法比较先进。」
刘伊妃手里还攥着已经熄屏的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已经失去了梦中的一切,又哪里忍心再叫此刻无法理解自己心绪的母亲一起承担这些痛苦,缓缓地起身搂住了刘晓丽。
「妈,我没事的。」
「我会去看医生,不过不是神经内科,也许————也许看看心理医生会好一些吧。
刘晓丽听得一愣,随即用力回抱住女儿,轻抚着她的後背。
「不妨的,不妨的,都随你。」老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忍住了没有掉泪,只是轻轻蹭了蹭女儿的侧脸,「你想看什麽医生,妈妈都陪着去,像小时候一样。」
刘伊妃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於在她怀里一点点松弛下来。
窗外最後一抹暮色沉入河面,温榆河变成了一条暗灰色的绸带,静静流淌,房间里还来不及开灯,母女俩像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相拥在浓重的夜色里。
无论如何,国内顶级女星刘伊妃的这则意外事件,还是不胫而走了。
不要讲今天的临时就医瞒不住狗仔和群众,以她目前的状态和前世的经历,两天後的白玉兰也是铁定缺席,已经由张鑫等工作人员提前知会了组委会和公众,以期将影响将至最低。
网上的评论很快铺满,不同立场、不同角色的网友各说各话:「装病吧?肯定是知道自己拿不了奖,乾脆不去了。」
「这届白玉兰对她已经够给面子了,前哨拿了一圈,最後还不是卡国籍?她心里门儿清。」
「也可能是跟组委会闹翻了,听说她团队提了条件,要保证得奖才出席。」
「楼上别瞎说,刘伊妃什麽时候为奖项争过?她那个性格能提条件?」
「那怎麽不去?前两天还看见路人拍她在中日友好医院门口,不会是真病了吧?
,「身体不舒服应该是真,但以她的咖位,真想去的话拖着病体也会去,不去就说明还是不想去。」
说什麽的都有,但无论外界怎麽众说纷纭,恐怕这个世界上只有刘伊妃自己知道是什麽原因。
她不想去那个场子里坐着,听主持人念提名,看大屏幕上闪过那些电视剧的片段,然後等一个会、或者不会念到自己名字的结果。
她是这一世的刘伊妃不假,但是也承接了上一世的旧忆,梦中的经历叫她曾经沧海难为水,认为这些所谓的奖项、荣誉不值一哂,根本不会在乎。
她真正在乎的东西,恐怕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了。
6月30日上午,北平国贸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
挂牌为「瑞恩心理谘询」的心理诊所装修风格极简:
浅灰色的墙面,深灰色的沙发,一张原木色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盆绿萝。
落地窗外是CBD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
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诊所的主人、也是创办者朱睿安早早地就到了办公室,背头、金丝眼镜、白大褂三件套,光从外表看是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
不过无论卖相如何,这位是正儿八经的芝加哥大学临床心理学博士毕业,平时很少追星,但今天的这位特殊的患者算是个例外。
或者说,只要是审美正常的国人,很难不对这位「神仙姐姐」有始於颜值的初步好感。
所以当他接到预约电话的时候,着实激动了好一阵子。
朱睿安自然在新闻里看到这些天缺席了白玉兰的刘伊妃的现状,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在北平一众高级心理谘询专家和诊所里选中的自己。
叫这位彻夜难免的粉丝唯一能想得通的理由,也许就是自己和她是同一年生人,有利於在沟通时消却一些障碍吧?
但他也很清楚,作为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必须保持客观和中立的态度,所以当这位顶级女星戴着墨镜走进诊室的时候,朱睿安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微笑着站起身来迎接。
「刘女士,您好,请坐。」
「谢谢。」
小刘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她没有化妆,眼周有些浮肿,皮肤也比上次公开露面时苍白了不少。
但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眉骨的弧度恰到好处,驼峰鼻高挺,下颌线条柔和而分明,只是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和哀伤,像是隔着浓雾在看这个世界。
刘伊妃在沙发上坐下,姿态端庄而疏离。
朱睿安也坐了下来,开始了常规的自我介绍:「刘女士,您可以叫我Ryan,我是在芝加哥大学读的临床心理学博士,主攻方向是创伤後应激障碍和记忆重构,目前从业八年,前五年在芝加哥大学医学中心工作,三年前回国开了这间诊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我也是您的影迷,不过请尽管放心,我会严格遵守职业伦理,今天的谈话内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刘伊妃静静地听完,第一句话就叫瑞恩摸不着头脑:「你师从奚恺元教授?」
瑞恩一愣:「是的,您认识我老师?」
「听说过。」刘伊妃点点头,「他在决策心理学方面的研究很有名,尤其是关於记忆偏差与认知失调的课题,我看过他几篇论文。」
小刘自然是撒了谎的,她和眼前的这位心理学博士,几乎要算是奚恺元座下的异时空同门了。(下图295章)
朱睿安稍有些惊讶。
奚恺元教授的学术成果虽然在国际上很有影响力,但在国内普通大众中的知名度并不高。
更何况,刘伊妃是一个演员,又不是心理学专业出身,怎麽会看过这些论文?
「刘女士,您————在芝加哥生活过?」他试探着问。
刘伊妃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这个故事太长,不大好讲,不过————也许迟一些还要请你帮忙约一下你的老师。」
朱睿安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很有分寸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如果您有这个需要的话。」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按照标准的流程,开始了第一次谘询:「所以,刘女士,能不能跟我说说您最近遇到了什麽问题?」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光影从地板的一侧挪到了另一侧,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刘伊妃艰难开口:「我做了一个梦。」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麽,「一个很长很长,很逼真的梦,长到————几乎是我的一生。」
一段安静的对话,在间接雅致的心理诊室里流淌。
小刘没有事无巨细地去讲那个长达十多年的梦。
她没有描述呦呦第一次叫妈妈时露出的两颗小米牙;
也没有讲铁蛋调皮冲冷水发烧哭闹的那一夜,丈夫抱着孩子在客厅踱了整晚的脚步声响。
「它太真实了,真实到我不相信它只是个梦,我醒过来了,一切都还在,什麽都没变,只有他们不在了。」
「我现在分不清,到底什麽是梦,什麽才是真的。」
朱睿安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天然地有些怀疑,但更多的是在消化,不但消化她说的内容,也要消化她说话时的情绪和心理。
他见过太多病人,有的人讲述幻觉时眼神飘忽,有的人描述妄想时逻辑断裂,但刘伊妃不一样,她像一个刚从远方旅行回来的人,在描述一座真实存在过的城市。
「刘女士。」心理医生放慢了语速,耐心道:「从您描述的体验来看,这有可能是一种深度记忆植入现象,在极度强烈的情感状态下,大脑会构建出一套完整的、自洽的替代记忆系统,其精细程度足以以假乱真。这在创伤後应激障碍的案例中并不罕见,但您的情况特殊性在於,这套记忆系统似乎没有伴随明显的创伤触发源。」
创伤触发源,也即能够引起患者心理剧烈波动的人事物,譬如枪和暴力之於老兵。
但对於小刘而言,这整个世界都是她的触发源。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如果您愿意多告诉我一些细节,比如那个世界里的一些具体事件、时间节点、情感转折————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梳理出这套记忆的建构逻辑,这可能会帮助您更好地与它和解。」
刘伊妃听完,淡然的笑容一闪而过,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并非冒犯你,朱医生。」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没有人会相信的,这个世界大概只会以为我疯了吧。
她的声音倏然又轻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倒真的宁愿自己疯了————」
刘伊妃面前的心理医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雾气,再回溯自己求学和行医生涯遇到过的几千位患者,记忆中,似乎从未在任何一双眼睛里看到过如此复杂的情绪交织:
悲伤、眷恋、不甘、笃信,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望。
那些情绪的份量太重了,重到让他这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从业者,竟在某一瞬间产生了动摇。
他甚至不得不相信,就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士所讲述的含糊而神秘的一切而言,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构筑出任何血肉和细节,使之成为一个完整而可信的世界。
从业八年的心理医生第一次感到无比棘手。
当患者的信念坚定到足以撼动医者的中立立场,教科书便成为满纸荒唐言。
女明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擡起头来,语气恢复了淡淡的平静:「朱医生,我知道这一关必须要我自己过去。但是————短期而言,有没有什麽办法可以缓解?」
「我不想叫家人担心。」
朱睿安沉吟了片刻,想起她刚才提到的那个世界,那个有温榆河畔庄园、有爬满蔷薇的墙、有秋千架和马场的世界。
那些场景如此具体,如此鲜明,像是烙印在她脑海里的地图。
「有一个思路,可能听起来有些反直觉。」他坐直了身体,恢复了专业的语调,「从认知行为疗法的角度来看,对於这种深度的记忆植入,单纯的回避往往会强化记忆的顽固性。相反,适当接触与这些记忆绑定的场景或情绪锚点,有时反而能帮助大脑完成对记忆的重新归类。」
他看着她,认真地解释道:「也就是说,如果你觉得某些地点、某些场景和那段记忆有很强的关联,可以去实地看一看。」
「现实和记忆之间的落差,可能会在初期带来痛苦,但从长期来看,这种落差恰恰是帮助你区分梦与现实的边界线,大脑需要足够多的现实证据,才能逐步将那段记忆标记为非当前真实。」
刘伊妃听得很认真,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她脸上那道明暗交错的光影随着时间缓缓移动,从眉骨滑到了下颌。
这位非典型「心理疾病」患者的初次就医经历,就这麽平淡地结束了。
与此同时,六月末的白玉兰颁奖典礼如期举行,红毯上星光熠熠,各路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一整条街。
但所有的话题、所有的通稿、所有的热搜,都绕不开一个因为「身体原因」缺席的名字。
颁奖礼办得热闹也荒诞,台前幕後的人心知肚明,这届白玉兰最大的热度是靠一个没到场的人撑起来的。
而小刘本人,自那天之後就像从内娱的版图上消失了一样,没有通告,没有行程,没有社交媒体更新,直到陆续有人在世界各地偶遇她,拍下照片发到网上,人们才发现——
她开始了漫长的旅行。
旅行的路线毫无规律可言,像是随心所欲地在世界地图上点戳,今天在东半球,明天就飞到了西半球。
没有人能猜到这些目的地之间的联系,更没有人知道,每一站都是她记忆深处某个角落的坐标。
七月初,有人在香江的薄扶林道看见她。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梅燕芳故居前的路口,戴着口罩,也没人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网上。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麽站在那里,只有她自己记得,很多年前在那个梦里,有一个人半山道上对她说过一句话:
这世上,没有什麽比不错更害人的了。
那也是她第一次开始问自己,为什麽要做演员。
鄂省的百里荒,盛夏的山坡上绿草茵茵,风吹过时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
她站在当年《山楂树之恋》的外景地,望着那棵孤零零的老山楂树。
那是两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作为银幕情侣出现在全世界面前的地方。
如今山坡还在,树还在,只是就像电影里的静秋和老三一样,她和爱人也被无数个数不清的光年和平行时空隔断,再难相见。
北平的恭俭胡同,冰窖王府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家高级四合院酒店。
刘伊妃路过北海幼儿园门口,停下来看了很久,幼儿园围墙边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茂密,树荫洒了半条街,可树上再也没有一个喜欢爬树的小男孩,树下也没有一对怒目而视的母女了。
八月,欧洲的华人论坛和中文网际网路开始刷屏。
罗马的西班牙台阶上,游客熙熙攘攘,一位消失了很久的中国女明星买了两支冰淇淋坐在台阶上吃,冰淇淋甜得腻人,但嘴里却都是苦涩。
佛罗伦斯的领主广场前,夕阳把大卫像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想起当年有一对「子和哑巴兄妹」曾在这里神采飞扬。
米兰大教堂的玫瑰花窗下,彩色的光斑落在地砖上,可那些光斑里已经没有他的影子。
西西里的锡拉库萨,天堂电影院还在放映那卷着名的接吻剪辑片段,她坐在昏暗的放映厅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这一段当年失声後的定情之旅,再次重走,竟已人面不知何处去。
尔後她的行踪便更加飘忽不定了。
威尼斯,坎城,柏林————三个和电影节息息相关的城市出现了一连串怀旧的足迹;
世界尽头的乌斯怀亚,灯塔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她站在码头边,任由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呦呦和铁蛋第一次旅居国外时住过的奥克兰,那栋海边的别墅庄园还在,但铁栅栏里晾晒的是别人的衣服和人生;
阿布达比的沙漠深处,她一个人在星空下坐了一整夜,沙子白天被晒得滚烫,夜里却凉得像冰。
三十八岁的她,像一个沿着旧地图行走的时空旅人,地图上画满了标记,但那些标记在现实世界里都不存在。
没有人知道她在找什麽。
最後一次在社媒上暴露行踪时,刘伊妃出现在了加州洛斯阿尔托斯的天堂之门墓园。
夏日午後的阳光白得晃眼,草坪修剪得齐整,墓碑一排排立着,安静得像一本书翻到了最後一页。
她在张纯如的墓前站了很久,也哭了很久。
心理医生朱睿安大概想不到的是,他提出的「现实暴露疗法」非但没有帮她从那段记忆里抽离,反而让她更确信:
那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每个地点都和记忆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偏差,如果那是大脑凭空构建的幻觉,不可能精确到这种程度。
但还有两个地方叫她近乡情怯,一直不敢去。
一个是冒县的悬崖边,一个是金陵野湖的墓葬旁。
前者是小刘第一次道破丈夫的穿越者身份,两人在生死之间情定终身之地,後者是他同自己现在这个世界,除却自己之外的唯一锚点。
特别是从范兵兵口中获悉他也把自己埋在了母亲身旁之後。
刘伊妃把它们留在了最後,像心爱的书本的最後两页,迟迟不敢、也不忍翻开。
九月初,消失了两个月的内娱顶流女星还是回国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的归期,一个人从阿布达比转机,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是傍晚。
温榆河的暮色和离开时没什麽两样,蔷薇谢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秋风里摇摇欲坠。
刘晓丽没有多问,只是接过她的行李箱,说了句「回来就好」,便转身去厨房热汤。
小刘知道自己有伤心的资格,但不能把整个依赖自己的团队和母亲都置於不顾。
——
她可以在梦里溺亡,但旁人的生活还要继续。
两个多月的时间,工作室积压了一堆邀约和策划,张鑫每天小心翼翼地给她发微信,不敢催促,只是汇报,每条消息末尾都在尝试安慰,刘伊妃知道自己不能这麽自私。
工作室很快安排了一些轻量级的通告:
杂志封面拍摄、品牌活动的宣发、几个简单的视频采访,都是不需要消耗太多情绪的活儿。
刘晓丽也松了口气,张鑫松了口气,但真正让她决定走出家门的是姚安娜的一通电话。
「茜茜姐,我是娜娜!」电话另一头的声音还是那麽元气满满,像她在《有风》里饰演的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孩一样。
《有风》剧组打算联合大理当地办一个开播四周年纪念活动,地点就在有风小院旧址,问刘伊妃能不能来。
「我知道茜茜姐你最近心情不太好。」小姑娘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真诚的关切,「虽然我不知道为什麽,但有风真的很治癒嘛。你想想你演的那个角色,不就是因为闺蜜生病才去的大理吗?後来不也在那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现在遇到烦心事了,故地重游一下,说不定也能想通点什麽。」
刘伊妃想起洱海边的晚风,应了下来,决心带妈妈刘晓丽一起去散散心。
《有风》2023年上半年的现象级作品,收视率峰值破三,豆瓣评分至今保持在八点五分以上,带火了大理的旅游,也让刘伊妃在沉寂几年後毫不费力地重回顶流。
纪念活动办得很成功,当年的主创来了大半,大家聚在有风小院的院子里喝茶聊天,像时光倒流回了那个冬天。
晚上,剧组在海边办了一场篝火晚会,月亮很大,挂在洱海的水面上,清幽静谧。
大家喝了酒,唱了歌,有人弹起了吉他,刘伊妃坐在篝火边,表情沉静,叫身边的刘晓丽看得心下稍安,女儿这趟回来似乎情绪也稳定了很多。
角落里,姚安娜端着一杯清茶蹦蹦跳跳地坐到了刘伊妃身边,篝火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茜茜姐,你今天心情好像好一些了。」她歪着头打量刘伊妃,眉眼弯弯。
刘伊妃对自己的这个小迷妹笑了笑,经过两个月的长途跋涉,虽然心里的答案越发清晰,但至少眼泪不再那麽轻易就掉下来了。
「茜茜姐,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儿。」姚安娜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我前段时间听一个朋友说,武川那边山上有个僧人,正要徒步去LS修行。」
「好多跟他聊过的人都觉得受益匪浅,说他说话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你心里藏着什麽事儿。今年才三十出头,但已经被尊为伏藏了。」
伏藏,是佛教中的一种非策封身份,传说当年大能入藏弘法时,预见到後世众生会遇到什麽障难,就提前把经文、口诀埋在山川、岩石、甚至人的「心识」里,同时留下「授记」,也即预言,等待传承者的挖掘。
姚安娜说的这位有名的伏藏便是心意伏藏,非有宿慧者不能为之,在有些玄之又玄的传闻中,闭眼就可以从自己的阿赖耶识里取出大千世界的记忆,因此才能教化和引导世人。
只不过对於上一世跟着某位也被很多人、特别是阿联王子和灵媒笃信的小道士的刘伊妃而言,她简直太清楚这些玄学外衣下包裹的门道了,早就对这些所谓的「高人」免疫。
人对於未知和神秘充满敬畏,刘伊妃有了自己这些前世今生的经历,不能确信有无法解释的现象存在,但总归对这些提不起太大兴趣来。
但对於小姚的身份、背景来说,演艺圈和正商界却从来不乏这些玄妙事物的追捧者,总有钱花不完、时间用不完的人愿意去买一份心安的。
刘伊妃摆了摆手:「算了,我也没什麽好排遣的。」
「哎呀茜茜姐,你先别急着拒绝嘛!」姚安娜不放弃,挪了挪屁股挨得更近了些,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你不知道,他真的挺传奇的,我因为想去找他聊聊,还专门托人调查了一下他的来历一「,「他是当年大地震的幸存者,当时也只有十岁多,整个村子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後来也没有自怨自艾,修行後开始到处行走,有时候在山里帮村民看病,有时候去镇上给人讲经,从来不劝人皈依,有人问他什麽他就答什麽,答完就离开。」
「我朋友都说他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安安静静往那儿一坐,同他聊两句,你就觉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好像也没那麽重要了,就跟————就跟心理医生没什麽区别,但是不收钱!他反倒会感谢大家助他修行。」
刘伊妃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了看表,已经快九点了,明天一早她就要从大理出发入川,去冒县的悬崖。
这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地方,是她一直不敢翻开的两页纸之一。
特别是适才被姚安娜提及当年天崩地裂的旧事,心里便愈发有些「近乡情怯」的意味了。
刘晓丽倒是看出了小姑娘的一片热心,又见女儿对人家爱答不理的,便主动搭腔缓和气氛:「娜娜,你说的那位师父叫什麽名字啊?我倒想请他给家里老爷子老太太祈祈福呢。」
姚安娜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细线,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清脆地吐出一个名字:「多吉。」
惊!
「什麽?你说他叫什麽?」
几乎是一瞬间,掸了掸身上的沙尘、刚要离开的刘伊妃猛得回头,两只手钳住了她,一双美眸里充塞着震惊,姚安娜顿觉肩膀剧痛。
她听到了什麽?!
她听到了另一个只可能存在於上一世的名字!
也就在这一瞬间,天崩地裂的幸存者,水磨镇,丈夫自导自演的车祸,某个叫做多吉的藏族小孩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用锋利的石子割开安全带救人的场景,一股脑地疯狂涌入灵台!(263章)
没错,梦境中的2005年,刘伊妃在飞奔向车祸中的路宽时,看到了只有十多岁的多吉救人的一幕;
但在另一个世界的2025年的当下,她也不可能得知,当时的藏族小孩多吉、现在的心意伏藏多吉,不但在现实中救了丈夫,在後者车祸後昏厥的意识里,也是因为多吉的一句「他死了,又活了」,彻底留在了那个庄周梦蝶的世界。
9月7号,折多山。
这里地势险峻,顽石丛生,虽然不适合露营,但很适合歇脚,特别是在此刻夕阳西下之时。
放眼望去,川藏线的公路沿着河谷蜿蜒,两旁是经年累月被风蚀出的赭红色山壁,耗牛在远处的草坡上缓缓移动,像一粒粒黑色的棋子散落在绿色的棋盘上。
安静的天地之间,一个瘦削的身影沿着公路边缘走,不急不慢,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包。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路肩上,不偏离,不徘徊,像是已经走过了千百遍。
经过的路人恐怕不太会向这样一位看起来很普通的短发僧人投去太多关注,他身上也没有一丁点方外高人的气质,倒更像一个朴实的农民,刚从地里收获回家。
只是回家的路长了点,长到要从川西走到LS。
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後方缓缓驶来,在路边停下,车门打开,刘伊妃回头朝司机摆了摆手,独自迈步上前。
她不紧不慢地跟在僧人後面,两人隔着不到百米的距离。
高原的空气稀薄而清冽,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碎石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後,映在灰白色的路面上。
没错,是她记忆里的多吉。
虽然不同时空的二十年过去了,那个十岁的藏族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三十出头的成年人,但那张脸的轮廓还在,眉骨略高,鼻梁挺直,笑起来嘴角先往上弯,眼睛跟着弯起来。
只是————刘伊妃不知道自己该怎麽开口。
两人距离还有四五十米的时候,多吉在一路边一块巨石旁停下。
他取下挎着的布包,从里头摸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後很自然地把水壶放回去,转过身来。
夕阳落在他身後,雪山的峰顶被染得红黄相间,光从多吉的背後漫过,把僧人的轮廓镀了一圈浅色金边。
他看向刘伊妃,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带着孩子的憨直与赤诚。
「阿佳(姐姐),你来啦。」
山谷里的风,似乎随着他家人般的寒暄窒息了一瞬,溪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叮叮咚咚地像谁在拨一把断了弦的琴。
多吉就站在那块巨石旁,绦红色的僧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黝黑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他整个人像是和这片山谷、这道夕阳、这阵晚风融为一体,不突兀,不刻意,仿佛本来就是这块土地上长出来的一部分。
而此刻的刘伊妃,已然泪流满面了。
他喊自己姐姐,他认得自己,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那不是梦境,那也不是错觉,那是曾经真实发生和存在的世界。
刘伊妃看着眼前黝黑的僧人,喃喃道:「多吉,是你吗?」
「是我,都是我。」多吉微笑,这位在三千世界行走的心意伏藏,声音像经文般流淌。
「阿佳,彼世,我救他,就是救了我的父母、姊妹、众生,现在你来了,我也要救你的————」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一丝心意和修行的圆满,更加同眼前的山谷溪石无异。
「因为,救你,就等於救他。」
昔日的水磨镇村小前,十岁的他救下了路宽,路宽救下了众生;
今日折多山的谷中,三十岁的他救下了刘伊妃,也救下了路宽在另一个世界的唯一锚点。
伏藏者,不修神通,不证他心。
心若不动,十方三世的风吹过来,都只是衣角微动;
心若明了,万千世界的生灭流转,便如掌中观纹。
他行走在万千世界中,有人从远处来,有人从梦中来,有人从另一个世界来—
他不问来处,不计归途,只是站在那里,等那个人自己走到跟前,然後说一句该说的话。
不待刘伊妃多言,多吉已经跨步上前,手指轻点她打结的眉心!
「明日便是九月九,回吧。」
女子只觉眉心一阵温热,像是一粒火星落进识海深处。
眼前的夕阳、山谷、多吉纯净的笑容,连同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极远又极近,远得像隔了一层水幕在看,近得像那些景物正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风声也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地深处有人在诵经,又像是时间的河流在她耳边呼啸而过。
小刘的意识开始变得轻盈,像一片羽毛从身体里剥离,缓缓上升,然後猛地向下坠落,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残存的刘伊妃隐约感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右手背上有冰凉的液体正缓缓渗入血管,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味道。
小腹以下一阵抽搐般的剧痛从身体深处传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脏器,狠狠一拧,但随之而来的是耳边那些叫她欣喜若狂的声音。
先是一个可爱温柔的女孩声:「爸爸,妈妈怎麽还不醒啊?」
「弟弟早产,妈妈刚刚体力透支了,等麻醉药效过去就好了。」
另一边的小男孩突然惊呼:「哎呀!妈妈怎麽流眼泪了!?是疼的吗?」
男子半天没有说话,心里也奇怪得紧,丝毫不敢怠慢,当即便要到门口找医生,「你们别乱动啊,看好妈妈。」
「路宽————」
一个微弱的声音挽留住他的脚步,在世界庭审後的华盛顿大学医学中心产房里,刘伊妃痛苦又幸福地睁开眼睛。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一个多小时的昏迷中,在平行世界里跋涉过了多少光年。
男子靠了过去,一家四口紧紧地抱在一起,呦呦兴奋道:「妈妈,弟弟刚刚哭起来声音很大,都震到我的耳朵啦!你太伟大了。」
铁蛋不忿道:「但是他让妈妈吃苦了,我以後一定要好好教育他的,怎麽这麽不省心呢!」
刘伊妃眼角的泪水难抑,路宽给她擦了又擦,却怎麽也擦不净:「这是疼的还是开心的?」
「都有。」刚刚迎来自己第三个孩子的妈妈,品尝着泪水的苦涩,和此刻的失而复得的确幸。
「我刚刚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我知道你从哪里来了。」
她伸出还挂着吊瓶线的手掌,心痛地抚过丈夫的面庞,「我真担心自己醒不过来,像庄周梦蝶一样,就这麽扑扇着翅膀飞走,再也见不到你们啦。」
「不会的。」路宽眨了眨眼,似乎理解了妻子话里的暗语和悲欢,温声笑道:「我是庄周梦蝶,你————是蝶梦庄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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