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塔九层,每一层都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图案。此刻塔身流转着温润的白光,那些妖魔人巫精怪的虚影仿佛活了过来,在塔身上缓缓游走,结出各种玄妙的法印。
“九层浮屠……”姬南喃喃低语,“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飞出,落在塔身之上。
血珠触及塔身的瞬间,仿佛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塔身光芒大盛,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吸力传来,将姬南的神魂猛地拉入其中!
眼前先是一片混沌的白光,随即景象渐渐清晰。
姬南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广场上。广场由白玉铺成,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天空中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柔和的白光均匀洒落,温暖而不刺眼。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高达百丈的石门。石门通体漆黑,上面雕刻着无数复杂的符文,符文之间流淌着金色的光芒,仿佛活物。
石门两侧,各站着一名石像。左边是人形,身着古老的长袍,面目模糊;右边是妖形,高达三丈,生着三颗头颅,狰狞可怖。两尊石像都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姬南正打量着石门,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浮屠九重,一重一世界。能入此门者,便是与塔有缘。若过不了考验,神魂将困于塔中,永世不得超脱。汝,可准备好了?”
姬南心中一凛,朗声道:“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两尊石像猛地睁开双眼!
左边那人形石像眼中射出金光,右边那妖形石像眼中射出血光,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轰然撞向石门!
“轰隆隆——”
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有光亮闪烁。
姬南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入。
第一层:白骨之林
踏入通道的瞬间,眼前景象骤变。
姬南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森林中。但这森林里的“树木”,全是白骨!有人骨、兽骨、不知名巨兽的肋骨……它们参天而立,交错生长,形成一片死寂的白色世界。
脚下是松软的骨屑,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嚓”的碎裂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死气,阴冷刺骨,直透神魂。
姬南皱了皱眉,体内《白骨真经》自行运转,那些死气仿佛遇到亲人般,纷纷涌入他的身体,转化为精纯的能量。
“有意思。”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第一层的考验,分明是测试修炼白骨真经者的资质。死气越重,反而越是滋补。对别人来说是绝的,对他来说却是福地。
他信步向前,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那些白骨树木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刻痕——那是前人留下的感悟。有的深奥难懂,有的浅显直白,但无一例外,都与白骨之道有关。
姬南走走停停,时不时停下来参悟片刻。不知不觉间,他对《白骨真经》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白骨堆砌的高台。高台上立着一尊骷髅。
那骷髅高约十丈,通体洁白如玉,骨骼晶莹剔透,仿佛用最纯净的白玉雕琢而成。它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头颅低垂,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冥想。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柔和而温暖,与这白骨世界的死寂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姬南缓步走近。
每走一步,脚下的骨骼便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在空旷的骨海中回荡。
走到骷髅面前三丈处,他停下脚步。
“晚辈姬南,拜见前辈。”他躬身行礼。
骷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姬南等了片刻,又道:“晚辈修炼《白骨真经》多年,自觉已入其门,却始终未能得其精髓。今日冒昧闯入,恳请前辈指点。”
仍然没有回应。
姬南皱了皱眉,抬头看向那尊骷髅。它的眼眶空洞,没有任何光芒,仿佛只是一具死物。
难道……这只是个摆设?
他正疑惑间,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忽然在他心中响起:
“坐下。”
姬南一怔,随即盘膝坐下。
骷髅依旧没有动,但那声音再次响起:“你修炼白骨真经,多少年了?”
姬南想了想,答道:“至今……约莫五年。”
“五年?”那声音似乎有些意外,“五年能走到这一步,倒是难得。”
姬南微微一愣。五年……很长吗?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过。
那声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不必妄自菲薄。白骨真经,非速成之法。寻常修士,十年筑基,二十年塑骨,五十年方能入门。你五年便凝成魔骨雏形,已属异数。”
姬南默然。他从未想过,自己修炼的速度,在真正的行家眼中,竟是如此之快。
“不过,”那声音话锋一转,“快,未必是好事。根基不牢,走得再远,也是空中楼阁。今日你既入此界,我便问你几个问题。答对了,便传你完整的白骨真经;答错了,便在此陪我坐几年,把根基夯实了再出去。”
姬南心中凛然。几年?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前辈请问,晚辈尽力回答。”
“第一个问题,”那声音缓缓道,“何为白骨?”
姬南一愣。何为白骨?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之下,是血肉,血肉之下,是骨骼。这是他最熟悉的东西,支撑着他的一切行动。
但这个问题,显然不是这么简单的。
他沉思良久,缓缓开口:“白骨……是人之根本。血肉易腐,神魂易散,唯有白骨,能存千年。人之死,血肉归于尘土,神魂归于虚无,唯白骨留存,见证其曾活于世间。”
那声音没有回应。
姬南继续道:“修行之人,炼体者锻血肉,炼气者聚元气,炼神者凝神魂。然血肉易伤,元气易散,神魂易乱。唯有骨骼,先天所成,后天所塑,最是坚固,最是长久。白骨真经,便是以此为本,铸就万古不灭之躯。”
他顿了顿,又道:“但晚辈以为,白骨之真意,不在坚固,而在……”
“在什么?”那声音追问。
姬南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大胆的念头:“在于空。”
“空?”
“对。”姬南低头闭上眼睛,缓缓答道,“骨骼虽坚,其内却是空的。正因其空,方能容纳血脉,方能承载神魂。若骨骼是实心的,人便无法存活。所以,白骨之真意,不在其形,而在其神;不在其有,而在其无。有形之骨,终会腐朽;无形之神,方能永存。”
那声音沉默了。
良久,才再次响起:“第二个问题,你为何修炼白骨真经?”
姬南想了想,睁眼答道:“最初是为了活命。”
“活命?”
“是。”姬南苦笑,“晚辈少年时遭逢大变,被人囚于地下大牢,受尽折磨,浑身经脉尽断,骨骼碎裂,后虽经师父救助,但暗伤已有。若非偶然在射天城得到白骨真经残篇,以骨代脉,重塑己身,也不会修行到现在。所以最初,只是为了活下来。”
那声音淡淡道:“然后呢?”
“然后……”姬南沉默片刻,继续道,“然后便发现,这功法虽强,隐患也大。三经同修,冲突不断。每次突破,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晚辈曾经数次想放弃,但每次又不得不继续修炼——因为敌人越来越强,危险越来越多,若不强大,便会死。”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所以,修炼白骨真经,最初是为活命,后来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再后来……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受人欺,不被人压。晚辈不知道这算不算正确的答案,但这确实是晚辈的真心话。”
那声音又沉默了。
许久,才问出第三个问题:“你觉得,白骨真经是邪功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姬南心头。
他想起樊凡与专仲的对话,想起“道为正,术为负”的道理,想起那些被他以噬精真经吸收的杨暖暖的真元,想起那具被他炼制成血骨分身的尸魔……
“不是。”他沉声道。
“哦?”那声音似乎来了兴趣,“为何?”
姬南缓缓道:“法无正邪,人心有正邪。白骨真经,可以铸就不灭之躯,也可用来杀人夺命;可以救人性命,也可用来炼制邪物。关键在于,用的人怎么想,怎么做。”
他顿了顿,继续道:“晚辈曾见过一个魔头,以白骨真经修炼,杀人无数,尸横遍野,最终身死道消。晚辈也见过一位前辈,以白骨真经守护宗门八千年,忍受无尽折磨,只为将圣物交给有缘之人。同一部功法,结果天差地别。”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正道?”那声音问。
姬南摇头:“晚辈不敢自诩正道。晚辈手中,也沾满了鲜血。但晚辈所杀之人,皆是敌人;所杀之敌,皆是欲取我性命、或危及身边人之辈。晚辈问心无愧。”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那尊骷髅:“若杀该杀之人便是邪,那这世间,还有正吗?”
那声音再次沉默。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姬南不知等了多久,只觉仿佛过去了几个时辰,又仿佛过去了几天。那尊骷髅始终没有动静,也没有再问问题。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再开口时,那苍老的声音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骨海中回荡,那些铺在地上的骨骼仿佛被这笑声震动,发出细碎的共鸣,如同一曲古老的乐章。
“好!好!好!”
那骷髅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眶中,骤然燃起两团金色的火焰!那火焰温暖而明亮,照亮了整个骨界!
“万年来,入此界者,不下百人。有妖、有人、有巫,个个自诩天资绝顶。但能答出这三个问题的,你是第三个!”
骷髅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得洪亮而威严,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姬南心神摇曳!
“尤其是第三个问题!那些蠢货,要么大言不惭说自己修行是为了天下苍生,要么遮遮掩掩不敢直面本心。像你这般坦荡的,老夫还是头一回见!”
姬南愣住了。
万年?这骷髅……活了这么久?
骷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哈哈大笑:“老夫并非活物,只是当年天魔天座下天骨大长老的一缕残念,寄于这骨界之中,真身早在天魔天覆灭时战死了。当年天魔天全盛之时,老夫坐镇此界,见惯了虚伪之徒,爷见惯了道貌岸然之辈,得我真传者本就不多。残念在此又苦等八千年,早已心灰意冷。没想到,临消散之前,还能遇到你这等妙人!”
“最后的问题——何为白骨?”骷髅开口,声音沙哑刺耳。
姬南愣了一下。何为白骨?怎么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
难道同样的问题再答一遍,不可能啊!
骷髅眼中的绿焰跳动了一下,又道:“我问的是你——你心中,何为白骨?”
姬南沉默。
整个天地一点声音都没有,周围的时光仿佛就此停顿。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姬南抬起头,目光清澈:“白骨者,我之根基,我之铠甲,我之兵刃。死为白骨,生亦为白骨。生死之间,白骨长存。”
骷髅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沙哑刺耳,却带着一丝欣慰。
“好一个‘生死之间,白骨长存’!好吧,第一层,归你了。”
它说着,忽然抬起巨大的骨爪,朝着姬南一指!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它指尖射出,直直没入姬南眉心!
轰——
姬南只觉得脑中轰然巨响,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
那是完整的大光明白骨真经!从筑基到塑骨,从凝骨到炼髓,从炼髓到化骨,一层一层,步步深入,每一个境界的修炼法门、每一个关窍的注意事项、每一种术法的运用技巧,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更有历代修炼此经的前辈留下的心得感悟,如何淬炼骨骼,如何凝聚骨气,如何以骨生肉,如何以骨御魂……种种精妙之处,让姬南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更妙的是,这些信息并非强行灌输,而是以一种玄妙的方式,与他自己修炼的根基相互印证。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地方,那些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瓶颈,在此刻统统迎刃而解!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终于散去。
姬南睁开眼,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但双目之中,神采奕奕,比之前更加明亮!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白骨真经》的理解,已经从“知其然”上升到了“知其所以然”的境界!
那尊骷髅眼中的金色火焰,却比刚才黯淡了几分。
“小子,完整的白骨真经,已经传给你了。”骷髅的声音不再洪亮,而是变得虚弱,“此界交给你了,老夫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姬南连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前辈大恩,晚辈铭记于心!”
骷髅摆摆手:“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若不是你道心坚定,不为外物所惑;若不是你坦坦荡荡,不装腔作势,老夫也不会选你。”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唏嘘:“万年来,老夫见过太多。那些虚伪之徒,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他们修炼白骨真经,不是为了追求大道,而是为了追求力量。力量到手后,便忘乎所以,为所欲为,最终一个个身死道消,魂飞魄散。老夫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群蠢货,可笑又可悲。”
姬南默默听着,心中感慨。
“你不同。”骷髅看着他,“你虽然也追求力量,但你心中有底线,有坚持,有想要守护的人。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记住,白骨真经只是工具,真正决定你是什么人的,是你自己的心。”
“晚辈谨记。”姬南郑重道。
骷髅点了点头,眼中的金色火焰又黯淡了几分,几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光。
“老夫快要消散了,你以后亦可选一可靠之人镇守此界。”它缓缓道,“临别之前,再送你一句话。”
姬南凝神倾听。
“你的三经同修,隐患极大。尤其是噬精真经,强行掠夺他人真元,虽能速成,却后患无穷。浮屠塔可以调和三经冲突,但真正解决隐患的办法,只有一个……”
姬南心头一震,急忙问道:“什么办法?”
骷髅微微一笑,笑容在金色火焰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慈祥:
“找到你自己。”
说完,它眼中的火焰彻底熄灭。
巨大的骷髅轰然散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骨海之中。那些光点飘向四面八方,落在地上,融入那些铺陈了万年的骨骼之中。
整个骨界,仿佛轻轻一震。
然后,一道温和的意念传入姬南心中:
“去吧。替老夫看看,外面的世界,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几乎是在这瞬间,姬南的感知被放大了无数倍,几乎铺满了此界的所有地方,能感知到每一寸角落,甚至每一根碎骨的方位。
姬南知道自己彻底掌握了浮屠塔的第一层。
姬南对着骷髅消散的地方,深深一拜。
三拜之后,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这片无边无际的骨海。这里的每一根骨骼,或许都是曾经修炼白骨真经的前辈留下的。他们的一生,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执念,都化作了这片骨海的一部分。
而他,继承了他们的衣钵。
“诸位前辈放心。”姬南低声道,“晚辈必不负所托。”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来时的石门。
推开石门,踏出骨界。
灰蒙蒙的空间再次将他包围。姬南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巨大的石门,石门上那些骷髅浮雕仿佛活了过来,齐齐朝他点头致意。
姬南微微一笑,神识一动,退出了浮屠塔。
屋内,月光依旧。
姬南睁开眼,看着悬浮在面前的浮屠塔,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完整的白骨真经,已经印在他脑海深处。那些精妙的修炼法门,那些前辈的心得感悟,足够他消化很长一段时间。
而那尊骷髅最后的话,却让他陷入沉思——
“找到你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姬南想了半天,不得其解。索性不再想,先将浮屠塔收入藏心镯,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一夜,收获太大了。
他正准备躺下休息,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丑北的声音透过门扉传来,带着一丝焦虑:“他还在修炼吗?这都七天了,队伍已经准备完毕,明天就得出发了!”
芙茹的声音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再等等吧……修行之人闭关感悟,最忌被打断。万一正在关键时刻……”
“我知道。”丑北叹了口气,“可大典的日子是巫女亲自定的,错过吉时,谁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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