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个机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也不会为了他们而牺牲上自己。」
「没有任何人的牺牲是应该的,当然也包括我自己的。」
赫伯特一向以来的观点,他一直都是这样笃信着并践行着的。
他是自家魔物娘眼中最不像圣骑士的「圣骑士」。
但同时,他也是无数人眼中最像圣骑士的圣骑士。
【「这确实是你的风格。」】
涅娜莎毫不意外赫伯特最终会做出这样的反应,明白自己劝了也没用。
赫伯特一向是很大胆的,有些事情不自己亲自尝试一下,他是不会听到别人的结论就死心的。
他有自己的判断标准,有自己的行事准则,而这些,都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傲慢,却又心软。」】
涅娜莎轻笑着评价,语气中带着复杂的情绪,轻声道:【「明明知道前方可能是深渊,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看看————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总放不下那点多余的同情心。」】
「严格来说,这不叫同情心。」
赫伯特纠正,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笑道:「这叫投资」。」
如果那个文明真的有拯救的价值,那麽救下他们,或许未来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
蒸汽魔法科技、独特的战斗方式————这些可都是宝贵的资源。
当然,前提是,这个「投资」的风险不能太大。
「而且,我也不是毫无准备的。」
赫伯特耸耸肩,语气轻松了几分,挑眉道:「不是还有你吗?」
【「我?」】
「对啊。」
赫伯特理所当然地说,「如果情况真的危险到无法控制,你总会提醒我的吧?如果真的遇到打不过的敌人,你不是还能上身」吗?」
他把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无赖,但这就是他与涅娜莎之间独特的相处方式。
彼此信任,彼此依赖。
————好吧,这个说法太过正经。
互相摆烂,但又互相兜底。
他们就是这样走到现在的。
【「哼哼,既然你这麽说了,那就放心地交给我吧~」】
决定一旦做出,赫伯特便不再犹豫。
他握住插在墙壁上的羽翼神剑剑柄,指尖触及那些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的翎羽纹路。
圣光从掌心流淌而出,注入剑身,那些纹路随之亮起,散发出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以开始了吗?」
【「随时都可以哦~」】
涅娜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好似那即将开始的不是一次深入未知险境的探查,而是一场有趣的郊游。
赫伯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开始按照涅娜莎之前传授的方法,将意念集中在神剑之上,感受着它与破损的神国之门之间那若隐若现的联系。
起初是细微的嗡鸣,如同蜂群振翅。
接着,以剑身刺入点为圆心,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在空气中荡漾开来,拂过山谷的岩壁。
涟漪所及之处,那些镌刻在岩体深处、早已被岁月掩埋大半的古老符文逐一被点亮。
它们如同沉睡已久的星辰,在黑暗中一颗颗苏醒,彼此连接,构成一幅庞大而精密的几何图案。
整个山谷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不是剧烈的地震,而是某种源自地脉深处的低沉共鸣,仿佛一扇尘封了数千年的巨门,其内部的齿轮与铰链正在重新磨合,准备缓缓开启。
史莱姆娘似乎被这景象吸引,眼眸中倒映着四处亮起的金色光芒,清澈的眼神里满是新奇。
她歪了歪头,看了看赫伯特,又看了看那些发光的符文,然後试探性地伸出另一只「手」,想去触碰一道从她身边流淌而过的光痕。
「别碰。」
赫伯特分出一点心神,眼眸一扫,轻声呵斥。
「呆在这里不要乱动。」
史莱姆娘的动作顿住,回头看他,虽然听不懂语言,但似乎能从语气中分辨出简单的指令。
她收回手,乖乖地缩回赫伯特脚边,只是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光芒。
符文阵列越来越亮,共鸣声也越来越清晰。
最终,当最後一处关键节点被激活时嗡!!!
一道垂直的光幕,自神剑所在的位置冲天而起!
光幕约有三米宽,表面并非平滑,而是如同流淌的水银,又像是倒映着星空的湖面,内部有无数细碎的光点明灭闪烁,深邃得仿佛能吞噬视线。
残破的星界之门被强行启动了。
没有完整神国之门那种宏伟的拱廊,也没有铺天盖地的神圣威压。
这只是一个藉助神器与残存仪式勉强构建的、极不稳定的临时通道。
即便如此,光幕出现的瞬间,山谷内的空气还是骤然变得凝重。
来自星界另一端的、冰冷而荒芜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光幕中渗出,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通道稳定了,走吧。」】
涅娜莎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认真:【「虽然这次只是带着你的灵魂过去看一眼情况,不会太危险,但也需要小心。」】
「嗯。」
赫伯特点头,最後看了一眼史莱姆娘,嘱咐道:「一会儿不要乱摸乱碰。」
史莱姆娘眨了眨眼,也不知听懂没有。
赫伯特不再耽搁,他维持着与神剑的连接,向前迈出一步。
身体没有动。
或者说,他的肉体依旧停留在原地,握着剑柄,闭着眼睛,如同入定的雕塑。
但一道半透明的、与他本体轮廓一致的身影,却从身体中剥离出来,轻盈地飘起,如同摆脱了重力的束缚。
灵魂离体。
史诗强者的灵魂已足够凝实,短时间内在星界这样的环境中活动并非难事。
更不用说,赫伯特早就拥有了灵魂出窍的能力。
但为了保险起见,赫伯特的灵魂体表面,还覆盖着一层极淡的、泛着微光的薄膜—那是涅娜莎的神力庇护。
灵魂体的赫伯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肉身,确认无恙後,便转身面向那流淌的光幕。
没有犹豫,他一步踏入。
嗡—
穿过星门光幕的感觉很奇特。
不是穿越实体门户的阻碍感,更像是————坠入了一片光的海洋。
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色彩、无法辨识的声响,如同洪流般冲刷过意识。
那是星界门穿越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信息湍流,是无数位面逸散信息的残渣。
若是灵魂不够坚韧,很容易在这片信息湍流中迷失,被冲刷成空洞的白痴。
但赫伯特灵魂表面那层微光薄膜,此刻散发出更加明亮的光晕,将所有混乱的信息隔绝在外。
涅娜莎的力量稳定地锚定着他的意识核心,如同风暴中的灯塔。
这个过程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只是一瞬。
当赫伯特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时,他已经站在了————一片凝固的世界里。
脚下是坚实的触感,像是某种金属与石材混合的地面。
赫伯特睁开「眼睛」,看清了一切。
灵魂体的感知方式与肉体不同,更像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全景扫描。
然後,他沉默了。
他正站在一条宽阔街道的中央。
街道铺设着平整的、带有防滑纹路的石板,两侧是高大而风格奇异的建筑。
石质主体上镶嵌着巨大的玻璃窗,窗框是黄铜包裹,许多建筑外墙上还附着复杂的蒸汽管道与发光的符文线路。
这是他印象中那个世界的风格,他们没有来错地方。
天空是诡异的暗紫色。
不是夜晚的深紫,而是一种仿佛淤血凝结、又混合了铁锈与油污的浑浊颜色。
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仿佛在天际线处蠕动,投下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但这一切,都是静止的。
绝对的静止。
赫伯特缓缓转头,看向街道两侧。
一个穿着工装、戴着护目镜的猫耳混血种,正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左脚离地,身体前倾,脸上的表情是极致的惊恐,嘴巴张开,似乎正在呐喊。
但他发出的声音,他呼出的气息,他飞扬的发丝,全都凝固在了空气中。
他身後不远处,一个人类妇女紧紧抱着一个小女孩,蜷缩在街角。
母亲用身体护住孩子,背对着街道,肩膀紧绷。
孩子的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襟,脸上还挂着未乾的泪痕。
街道中央,一辆轨道马车斜停在路边,拉车的机械马前蹄扬起,车夫试图勒紧缰绳,但一切动作都停在了中断的瞬间。
更远的地方,一道暗红色的、如同拥有生命的「血流」,正从一栋建筑的楼顶倾泻而下,已经触及了二楼的一扇窗户。
那窗户後,一个长着鳞片的混血种正徒劳地试图关上窗板,手指距离把手只有几厘米。
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毁灭的前一秒。
赫伯特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爆炸激起的碎石,从破损管道中喷出的蒸汽————
所有的一切,全都悬停在那里,构成一幅诡异而壮烈的末日浮世绘。
没有声音。
没有风。
连温度都似乎失去了意义。
只有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看吧。」】
涅娜莎的声音在灵魂连接中响起,也带着一丝罕见的肃穆,轻声道:【「这就是凝固的末日」。」】
赫伯特没有回答。
他缓缓飘起,升到离地数米的高度,俯瞰着更大范围的街区。
目光所及,皆是如此。
奔跑的人群,战斗的士兵,试图启动防御法阵的符文技师,从建筑中逃出的居民,甚至是天空中那些正在坠落的、难以名状的「血肉侵蚀者」的碎片————
所有的一切,所有生命的活动,所有能量的流动,所有毁灭的进程,全都被一股无法想像的力量,硬生生地「钉」在了这一刻。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只是物质时间被停止。」】
涅娜莎继续解释道,声音在赫伯特的心中格外清晰,缓缓道:【「你感受到他们灵魂的状态了吗?」】
赫伯特凝神感知。
然後,他的「视线」穿透了那些静止的躯壳,看到了内在。
灵魂的光焰。
凡人的灵魂,在他感知中如同摇曳的烛火。
而此刻,这条街道上成千上万的灵魂光焰————全都保持着燃烧的姿态,但同样静止了。
不是熄灭,也不是沉睡,而是燃烧的状态被强行固定。
惊恐、绝望、愤怒、不舍、祈祷————
种种强烈的情感波动,本该随着灵魂的活跃而不断变化,此刻却如同被琥珀封存的昆虫,保持着最後一刻的形态,永恒地凝固着。
他们的意识,同样被冻结在了毁灭降临前的那一刹那。
永远地体验着那一刻的极致情绪,却无法思考,无法行动,甚至连「时间正在流逝」这一认知都无法产生。
这比死亡更可怕。
死亡至少是终结,是安息。
而这,是永恒的酷刑。
赫伯特的灵魂体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死亡,也不是没经历过惨烈的战场。
但眼前这种超越凡人理解范畴的「存在状态」,依然让他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那个神明」呢?」
赫伯特终於开口,声音通过灵魂连接传递,带着一丝严肃,缓缓道:「那个带来毁灭的吞噬者」?」
【「还在上面。」】
涅娜莎指引道:【「你看天空,那片最浓厚的阴影。」】
赫伯特擡头,目光穿透那暗紫色的、仿佛凝固血浆般的天空,望向更高处。
在他的灵魂感知中,天空之上,在那层层叠叠的、静止的诡异阴影深处,盘踞着一个无比庞大、无比混乱、无比————饥饿的存在。
它的形态难以用语言描述,仿佛是由无数血肉、眼球、口器、触须以及亵渎的肢体强行糅合而成的畸形聚合体。
仅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就仿佛有粘腻冰冷的触感扫过灵魂,带来难以抑制的厌恶与战栗。
祂————同样被静止了。
那足以吞噬星辰的「饥饿」意志,那正在降下毁灭的恐怖力量,那扭曲蠕动的躯体,全都被定格在了某一瞬间。
就像一幅描绘恶魔降临的油画,无论多麽狰狞可怖,终究只是静止的图像。
「这情况,还真是糟糕啊————」
【「嗯,确实是很糟糕。」】
但赫伯特能感觉到,一旦时间恢复流动,这个可怖的存在,将在瞬间完成它未竟的「吞噬」。
这个星球,这个文明,将在几秒,甚至更短的时间内,被彻底抹去。
「封印的源头,是双向的。」
赫伯特明白了,沉声道:「那位不知名的存在,不仅冻结了这个星球的时间,也冻结了入侵者」的时间。
【「没错。」】
涅娜莎语气中多了些感慨,唏嘘道:【「这就像是把两个正在生死搏斗的人,连同他们所在的擂台,一起封进了琥珀里。」】
【「谁也无法动弹,但胜负的天平————其实早已倾斜。」】
【「或者说,结局其实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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