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艾伯斯塔不解地蹙起眉头。
祂虽然不曾掌握梦境的权柄，但也清楚梦境世界中的时间近乎於无限。
怎麽可能没有时间了？
「我确实可以让这个梦无限的延伸下去。」
「但是，现实中的我该醒了。」
赫伯特轻轻点头，温声道：「梦毕竟只是梦，不管有多麽美好，不管我多麽想沉浸在这里————也不能永远的维持下去。」
「梦终究是要醒来的。」
他认真地看着艾伯斯塔，灰眸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
「亲爱的幻影小姐，谢谢你能够出现在我的梦里。」
「谢谢你，陪我做了这麽开心的美梦。」
【「————」】
艾伯斯塔沉默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连祂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舍。
【「梦醒之後，会如何？」】
「梦醒之後？」
赫伯特笑了笑，语气自然地说道：「虽然很遗憾，但梦醒之後，你就会消失。」
「毕竟，你只是我梦中的幻影嘛。」
这话说得没有任何问题，但艾伯斯塔的情绪不知为何微微低落。
是啊。
在赫伯特的认知里，自己只是一个「幻影」。
而梦醒之後，「幻影」自然会消失。
但祂不是幻影。
祂是真实的—至少，这缕意志是真实的。
梦醒之後，赫伯特会回到现实，而也会回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座上，继续成为那个威严而不容亵渎的烈日之主。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将被埋葬在梦境深处，无人知晓。
包括那两个吻。
以及，这份从未有过的悸动。
【「————嗯。」】
最後，艾伯斯塔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麽。
赫伯特看着祂，忽然又笑了。
「别这麽伤感嘛。」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艾伯斯塔的金发，温柔地安抚着。
这个动作十分大胆，足以让任何知晓艾伯斯塔真实身份的人吓破胆。
但艾伯斯塔没有躲闪。
祂只是静静低垂着眼眸，任由那只手在自己头顶作乱。
「反正，这是我的梦。」
赫伯特笑了笑，眨了眨眼道：「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再做一次，到时候，我还会再见到你的——我的幻影小姐。」
艾伯斯塔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会再做这个梦吗？」】
「会的。」
赫伯特毫不犹豫地点头，轻声道：「这麽美好的梦，为什麽不再做一次？」
他的语气那麽自然，那麽笃定，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无需担忧的事情。
艾伯斯塔的心微微一动。
【「————」】
然後，祂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一祂凑了过去，主动在赫伯特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这个吻很短，很轻，一触即分。
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比之前那两个吻都要复杂得多。
赫伯特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女神，看着祂那张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依旧耀眼的脸，看着祂那双仿佛蕴藏着烈日的明亮眼眸。
然後，他缓缓笑了。
「我会记住这个梦的。」
赫伯特凝视着那双眼睛，轻轻地，认真说道：「也一定会记住你。」
「同时，我也希望你记住，你————和祂是不同的。」
他看着「烈日的倒影」轻声，轻轻托住了他的脸颊，轻声道：「记住，你不是烈日之主。」
「艾伯斯塔是世人眼中的烈日之主，是那个威严的，可以被视作是神性的集合体，是不容任何人亵渎的烈日。」
「祂很强大，但却不被世人理解，也许祂也根本就不需要被世人了解。」
「一直都坚守在自己的道路上，对抗着黑暗，对抗着邪恶，光这一点，就足以让众人对祂保持尊敬。」
「但我想，祂一定会因为那份过於强大的力量而感到孤独。」
赫伯特的眼眸微微低垂，藏住了那一份怜悯，轻叹道：「真是可敬却又可悲的神明啊。」
这就是赫伯特一直以来对於太阳女神的真正态度。
他尊敬祂为这个世界的付出，但又为他的失去而感到惋惜。
而在内心的深处，赫伯特也为艾伯斯塔而感到不值。
众生未必会明白他的付出。
或者说他们了解的还不够多，没有真正明白到他到底付出了什麽。
但这又没办法愤怒，因为太阳女神根本就不需要他们的感激。
会感到无力。
拯救了一切的人，为他人而付出一切的人，最终却只能孤独的化作一具没有自我的傀儡。
毫无疑问，这确实是伟大的牺牲。
但赫伯特从来都不喜欢悲剧。
牺牲一人而让他人而获得幸福的故事，在他这里从来都不会得到青睐。
不许牺牲。
谁都不许牺牲。
太阳神拯救了世人，同样也需要一个人来拯救祂。
赫伯特不觉得自己一定就是命中注定的那个拯救者，但他愿意成为这个人。
博爱也好，滥情也罢。
他确实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位女神最终化为高悬於天的无情烈日。
至少，他要做出一些努力。
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前。
「呵呵。」
赫伯特看着面前的艾伯斯塔，笑了一下。
「但你，我的幻影小姐，在我的梦里，你就是祂的另一面，我要给予你足够多的人性。」
「在这里，你是自由的，不被任何规则约束的，可以没有任何压力的，尽情的去做你自己。」
「一个完全剥夺了神性，只剩下人性的你。」
嗯！！？
而就在这一刻，艾伯斯塔才终於意识到违和感的源头，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场梦境之中变得如此不同。
祂现在————感受不到任何一点神性的干扰！
在这一刻，充斥在艾伯斯塔灵魂之中的只有自身残存的一点神性，以及那完全来自於赫伯特的人性。
就是这份人性，才让他变得格外「积极」，变得与往日大为不同。
艾伯塔斯感受着这份来自「人性」的不同，眯起了眼睛，轻声道：【「我————」】
祂想说什麽，但却被赫伯特轻轻用手指抵住了嘴唇。
「不必解释，也不必回答。」
赫伯特摇摇头，笑道：「虽然对自己梦中的幻影做出承诺这种事确实有些傻，但我还是要向你郑重地许下承诺。」
他看着艾伯斯塔，认真许诺道。
「放心，我们一定还会再次相遇的。」
「在我的梦中，我们一定会再次重逢。」
艾伯斯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而赫伯特也静静回望。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不知过去了多久。
最终，艾伯斯塔缓缓点了点头。
【「————嗯。」】
他们会再次相遇的。
於是，梦境开始崩解。
这个由噩梦之子在临死之前构建的残酷噩梦，被赫伯特与艾伯斯塔硬生生扭转成了一个难忘的美梦。
这个疯狂了一辈子的邪物，怎麽也不会想到自己最终的结局竟然是成为他人攻略女神的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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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人在意他残存灵魂的悲鸣。
随着噩梦之子意识的彻底崩溃，梦境世界崩解的速度加快了。
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透明，街道开始模糊，两人脚下的石板路都在逐渐消散。
赫伯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逐渐抽离。
他知道，自己真的要醒来了。
在最後的最後，他看着艾伯斯塔，忽然开口问道：「对了，幻影小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艾伯斯塔轻轻点头。
【「问吧。」】
「真实的艾伯斯塔————她会不会，偶尔也觉得孤独？」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在艾伯斯塔的耳边却非常的清晰。
祂怔住了。
孤独？
这个词对神明来说，太陌生了。
神明是永恒的，是强大的，是超越凡尘的。
孤独？
那是什麽？
但为什麽，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他的灵魂深处会涌起那样强烈的共鸣？
为什麽，在刚才那个吻中，祂会感受到那种几乎要让祂落泪的温暖？
为什麽，此刻看着赫伯特逐渐模糊的身影，袖的心会感到如此清晰的疼痛？
【「————我不知道。」】
最後，祂只能给出这个答案。
赫伯特笑了，那笑容在崩解的梦境中显得格外温柔。
「没关系，我也只是随便问问。」
他笑了笑，挑眉道：「唯独在这个梦里，我是不会让你感受到孤独的。
3
话音落下的瞬间，梦境彻底破碎。
艾伯斯塔眼前一黑，然後—
祂回到了现实。
依旧是在落日峡谷的深处，依旧是在那柄羽翼长剑的旁边，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明姿态。
灵魂中那庞大的神性让艾伯斯塔心中的情感迅速冷却，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
】
但是，唇上残留的触感，掌心里仿佛还握着的温度，还有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悸动——
——都在默默提醒祂，那不是梦。
至少，不完全是。
艾伯斯塔缓缓擡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嘴唇。
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某个已经消失在梦境中的身影。
【「————孤独吗？」】
祂轻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峡谷中回荡，无人听见。
然後，祂缓缓闭上了眼睛。
等到眼眸再次睁开时，祂的化身已经彻底消失，意识回归了光辉之城。
没有继续再待下去的必要了，赫伯特能够将这里的一切都处理好。
以及，他需要一点的时间来认真思考一些事情。
【「我到底在那个梦里都干了些什麽————」】
太阳女神沉默了许久，最後还是忍不住自语。
【「我刚才到底干了什麽事啊？」】
在梦里伪装「幻影」？
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而在另一边—
现实中的赫伯特睁开了眼睛。
他依旧站在落日峡谷的深处，时间好像也只过去了半分钟不到。
旁边，梦魔摆渡人正紧张地看着他，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阁下！您没事吧？」
见赫伯特醒来，摆渡人连忙上前，嘴角抽搐道：「刚才您突然不动了，气息也变得很微弱，我还以为你在噩梦中沉沦了————」
「没事。」
赫伯特打断他，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团噩梦之子毁灭後的神性残留物，又擡头看了看周围真实的世界。
然後，他擡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一个微笑，缓缓在他脸上绽开。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回味，还有某种深不可测的、仿佛偷到了珍宝般的狡黠。
「我做了个很好的美梦。」
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
摆渡人一脸茫然。
「抱歉，您是说————美梦？」
「嗯。
「」
赫伯特点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一个————非常非常好的美梦。」
他松开手，那团紫黑色雾气立刻被他体内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吞噬、吸收、消化。
噩梦之子，这个困扰了梦魔修道院数百年的邪物，就这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摆渡人自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了。」
赫伯特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问题解决了，你也不用牺牲了，修道院的大家也不用再被困在噩梦中了—所有人都迎来了美好的结局，不是吗？」
摆渡人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後，他只能深深鞠躬，声音哽咽：「————感谢您，阁下。梦魔修道院————欠您一个永远还不清的人情。」
赫伯特摆了摆手，不在意地笑了笑。
「人情什麽的，以後再说吧，现在一「6
他顿了顿，想到在噩梦修道院梦境中遇到的法奥等圣骑士们还被困在各自的噩梦中。
「你先回去把法奥他们叫醒吧，我在这里还有正事要做。」
「正事？」
摆渡人一愣，然後很快看向了一旁的羽翼神剑。
「没错。」
赫伯特意味深长地笑了，毫不避讳地说道：「正是关於那柄剑的正事。」
他的目光落到那柄羽翼长剑上。
在这柄神器上，他感受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
「这气息，它原来是路希尔曾经用过的武器吗？」
「所以，当初把噩梦之子封印的天使，其实就是没有堕落之前的路希尔吗？」
既然是路希尔的————
那它，不就是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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