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奥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投入了漩涡，天旋地转。
「这是————」
当他重新站稳时，眼前已不是梦魔修道院昏暗长廊，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血色荒原。
天空呈现暗紫色，地面上遍布着骸骨与锈蚀的兵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肉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觉得自己似乎身处在战场之中。
周遭的感觉无比真实，让他觉得之前经历的一切才是一场荒诞的梦魔，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在战场上分神了的战士而已——————
「列阵！」
维罗妮卡的厉喝在身侧响起，将法奥从恍惚中惊醒。
法奥立刻转身，发现圣骑士小队的成员一个不少，脸上都带着初入陌生之地的茫然与警惕。
「这是第一个噩梦，无归者战场。」
梦魔摆渡人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那声音比现实中更加缥缈。
「噩梦之子用战场死者的恐惧编织而成，看到那些骨堆中心的紫色晶体了吗？摧毁它，这层梦境就会破碎。」
法奥擡眼望去，看到荒原中央伫立着一座由骸骨堆砌而成的祭坛，其上悬浮着一颗人头大小的紫色水晶。
在水晶的内部，仿佛封印了数千个灵魂，有无数痛苦的面孔在无声的挣紮嘶吼。
邪恶！
无比的邪恶！
必须被净化的邪恶！
「都做好准备！不要被梦境迷惑！」
「感受你们心底的圣光！烈日之主会庇佑我们！」
维罗妮卡举起战锤，圣光在锤头上凝聚，表情严肃：「神圣庇护维持，治疗术准备！所有人，随我冲锋！」
无论这里是不是梦境，他们该做的事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战斗，然後获得胜利。
为了正义而战！
众人的意志渐渐变得坚定，眼眸中闪过决意，齐声回应。
「是！」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行动的瞬间轰！
地面炸裂！
无数白骨手臂从地下伸出，抓住圣骑士们的脚踝。
「什麽！？」
「是亡灵！」
那些骸骨迅速从地面爬出，化作一具具手持锈蚀刀剑的骷髅战士。
咔咔咔————
它们的眼窝中燃烧着幽紫色的火焰，无声地张开下颌，发出只有灵魂能感知到的尖啸。
如果是凡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被吓得肝胆俱裂，僵立在原地。
但这场梦落到这群圣骑士眼里，反倒是让他们感到了一丝安心。
啊。
是骷髅兵啊！
根本不需要维罗妮卡指挥，所有圣骑士便如鱼得水地开始了对亡灵大军的清剿。
「圣光啊！」
雷蒙德怒吼一声，长剑横扫，将三具骷髅拦腰斩断。
那些断骨没有完全破碎，在落地後竟再次拼接，试图重新站起。
但就在这个瞬间，另一位手持小锤的圣骑士一下将那些断骨都敲碎。
「它们会复活！」
法奥沉声喝道，一剑刺穿一具骷髅的头颅。
这一次，那骷髅眼中的紫火终於熄灭，散落成一地枯骨。
「攻击头部！」
在搞清了亡灵们的弱点後，本就不平衡的战局彻底变成了一边倒。
圣骑士直接在亡灵大军中开始割草无双了。
圣骑士们结成紧密的圆阵，圣光不断闪耀，击碎一具又一具骷髅，迅速向着祭坛推进。
但这大胜之威却并没有让法奥等人露出笑容。
随着战斗的推移，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
「情况不对！」
他们终於意识到，这里不是现实，而是最糟糕的噩梦。
周遭的亡灵大军仿佛无穷无尽，从血色的土地中源源不断地爬出，永远没有个尽头。
更可怕的是，随着战斗进行，荒原开始了「呼吸」。
地面如同活物般起伏，裂开数道巨大的缝隙，从中涌出散发着恶臭的黑色黏稠液体。
那液体具有强烈的腐蚀性，沾上铠甲便会发出嗤嗤声响，冒出白烟。
自身的实力是有限的，但敌人是无穷的，可以站立的地方也在逐渐变小。
「小心地面！」
维罗妮卡在一锤砸碎五具骷髅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战靴，发现已经快要被腐蚀殆尽。
「队长！这样下去我们会耗尽圣光！」一位圣骑士喊道，他的肩甲被黑色液体溅到，正在快速融化。
维罗妮卡咬牙，目光锁定荒原中央的水晶—一只能斩首了！
「掩护我突进！」
她深吸一口气，全身圣光猛然爆发，如同在荒原上燃起巨大的金色火炬。
周围的骷髅在这强光下动作一滞，眼窝中的紫火剧烈晃动。
轰！
维罗妮卡脚下一蹬，整个人高高跃起，化作一道金色流星，笔直冲向祭坛。
她的突然爆发似乎惊扰到了亡灵大军，无数的骷髅开始变得疯狂，丢下了其他人不管，向着她冲去。
「拦住它们！」
法奥他们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亡灵过去，使出了各种手段，将亡灵大军与队长分隔，挡下了最疯狂的冲击。
两个呼吸後，维罗妮卡终於冲到祭坛前面，她将战锤高举过头，圣光凝聚到极致，用力下砸。
「给我碎！」
轰！
战锤重重砸在紫色水晶上。
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水晶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内部的面孔发出无声的惨叫。
咔！
接着，整颗水晶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紫黑色的光点，所有骷瞬间失去力量，叮叮当当的散落一地。
「成功了！！？」
没给法奥他们激动的时间，噩梦当即开始崩解。
荒原、亡灵、黑色液体，所有的一切如同褪色的油画般片片剥落。
圣骑士们感到一阵眩晕，再次陷入那种意识被抽离的感觉。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他们已置身於另一处噩梦之中。
他们恍惚，然後清醒，接着再次战斗，最终突破重重阻碍，将噩梦摧毁。
然後，就开始了第三次。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圣骑士们渐渐记不清自己经历了多少层噩梦。
每一层都是不同的绝境，每一层都需要摧毁一个核心封印。
他们曾在熔岩之海中驾驶即将碎裂的石舟，躲避喷发的火柱，击碎岩浆中心的晶体。
他们曾在永冻冰川上抵抗暴风雪和冰霜巨人，找到深埋在万年寒冰下的封印寒晶。
他们曾在迷幻花园中被致幻的花粉侵蚀神智，在自相残杀的边缘找回理智，拔除花园中央的魔化古树。
虽然每一次的噩梦都会恢复他们的力量，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势，但他们却越来越痛苦。
每一场战斗都耗尽心力，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更深的疲惫。
圣骑士们的圣光已接近枯竭，精神快要来到极限，几乎快要握不住手中的武器。
但封印，也一个个被摧毁。
终於，他们来到了一处格外诡异的噩梦。
废弃的修道院。
这里和第一眼看到的梦魔修道院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加破败、死寂。
没有倒地的修士，没有朦胧的雾气，只有令人窒息的纯粹寂静。
「这里————」
雷蒙德环顾四周，声音沙哑，再也没有了聊八卦时的精神，艰难道：「我们脱离了噩梦吗？这是现实中的修道院吗？」
「不。」
法奥摇头，虽然语气中同样有深深的疲惫，但意志尚还坚定，沉声道：「还是梦境，而且应该是摆渡人阁下所说的最後一层噩梦了。」
维罗妮卡点点头，握着战锤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在意识到後猛然用力，将武器紧紧抓牢。
她指向修道院深处，深吸了一口气：「最後的封印，应该在那里。
「出发吧。」
众人轻轻点头，继续将精神紧绷，推开修道院沉重的大门，踏入黑暗的走廊。
他们在修道院中缓缓前进，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中回荡，防备着所有变故。
但————什麽都没有发生。
没有突然蹦出来的敌人。
没有凭空落下来的陷阱。
没有蛮不讲理的超展开。
什麽都没有。」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圣骑士们更加紧张。
他们握紧武器，一步步向内推进。
穿过祈祷厅，穿过藏书室————最终，他们来到了修道院最深处的地下圣堂。
地下圣堂厚重的石门紧闭，门上刻满了复杂的封印符文。
而在符文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紫色水晶一和之前所有噩梦中的核心如出一辙，只是更大，能量波动更恐怖。
「就是它了。」
维罗妮卡深吸一口气，举起战锤。
所有圣骑士站成扇形，一同将最後的圣光注入武器，蓄势待发。
他们知道，击碎这个，一切就该结束了。
「三、二、
」
在众人武器落下之前的最後一刻，法奥忽然表情一变，猛然大喊。
「等，等等！」
就在刚才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了强烈的违和感。
有些不对劲！
自己这些人好像全部忘记了什麽！？
修道院、地下圣堂、晶体————这不是！！？
但法奥的幡然醒悟已经太晚了。
在他痛苦的视线中，众人挥出的圣光洪流轰击在石门上。
轰！
符文剧烈闪烁，试图抵抗，但很快，那紫色水晶表面出现裂痕，裂痕迅速蔓延。
咔嚓！
水晶炸裂。
也就在这一刻，圣骑士们的表情出现了痛苦，感觉脑海中遗忘的细节全部回归。
「啊！！！」
「不！」
「为什麽————」
雷蒙德双眼布满血丝，用力捶打脑袋，痛恨地喃喃道：「我们为什麽会这麽做？」
维罗妮卡的表情凝固，沉默地看着眼前破碎的圣堂大门，终於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些什麽。
他们亲手摧毁了梦魔修道院的封印！
自己都做了些什麽？
在一场场噩梦中渐渐迷失了自我，竟然丝毫没有觉得破坏封印有什麽问题！
不！
不该是这样的！
而就在这个绝望之际，圣骑士们听到了一阵渗人的笑声。
低沉、沙哑、重叠的笑声，从地下殿堂深处传来。
那笑声中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发笑，男女老少，喜悦与痛苦交织，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
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从圣堂深处的阴影中走出。
黑色的兜帽长袍，木质长杖，花白的胡须——正是将他们引入这场梦经的」
梦魔摆渡人」。
「是你！！？」
法奥挡在绝望的众人之前，表情严肃，沉声道：「你为什麽要这样做？」
他虽然同样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但却最快调整过来。
「哈哈哈！」
但此刻，老人的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病态的疯狂笑容。
那双眼睛里，疯狂的光芒炽烈燃烧，几乎要溢出眼眶。
「你们好像误会了什麽！」
状若疯魔的「摆渡人」摇摇头，咧嘴笑道：「我并没有误导你们去破坏封印，你们也确实完成了他交给你们的任务。」
「但他忘记了，我才是噩梦的主人！」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位疲惫长者的语调，而是尖锐、戏谑、充满了恶意的多重混响。
「你们摧毁的，是这些蠢货数百年来，一点点为我套上的枷锁。」
「而每摧毁一个枷锁————」
顶替着「摆渡人」面孔的存在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重获的自由，兴奋嘶吼道：「我的力量，就恢复一分。」
轰！
恐怖的威压从「摆渡人」身上爆发，让整个梦魔修道院都开始颤抖起来。
那不是史诗级的气息，而是更高层次的，来自於神明领域的威压。
空气在颤抖，地面在震动，整个梦境世界开始在袖的影响下扭曲、变形。
「咳！」
圣骑士们感觉自己的灵魂剧痛，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几乎要碾碎。
他们拼命运转残存的圣光抵抗，但却根本无力抵抗，就像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梦魔摆渡人」低头看着不堪的众人，忽然眉头一挑。
「嗯？」
他看着即便是此刻也没有放弃，单膝跪地却不肯倒下的法奥，好奇道：「你还不打算放弃吗？」
都这个情况了，还不放弃？
法奥嘴角流出鲜血，但目光依旧坚定，艰难回答：「我相信，咳，你的计划不会得逞的，一定会有人来阻止你————」
赫伯特大人，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哈哈，相信？我说过的吧————」
摆渡人嗤笑起来，摇头道：「在梦境的世界中，你们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
然而，就在他还打算说什麽的瞬间一—
「嗯？」
一个疑惑的、带着些许不满的声音，突兀地在所有人的耳畔响起。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恐怖的威压和紫光的喧嚣，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两道白色的身影，悠闲地从殿堂入口处走了进来。
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悠闲的散步，与周围扭曲崩溃的梦境格格不入。
白色的光芒笼罩着他们的身形，让人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出是一高一矮的两人。
高的那个身材挺拔，矮的那个娇小玲珑，两人手牵着手，如同在自家花园中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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