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飞大雪中,断星的神色变得复杂。
这几个家伙,他怎可能不认得。
站在最前面那个短发竖立,嘴角挂着笑容的,不正是栗正。
在自己成为玩家前,他喊这家伙「搬砖」。
其他教官,他也都认得。
那个微胖身影,名叫吃土。
还有靠墙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白瘦身影,名字叫「杀心」,以前经常拿罐头向他索要好处。
另一边靠在柱子上,看起来懒洋洋好像随时会睡着的教官「家庭共享」,平时话特别多,以前在帝冢山脉相处时,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其他也都认识。
这帮家伙,曾和自己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
断星站在原地,心情复杂。
他忽然有一种时光错位的恍惚。
记忆里的他们,都还只是初入怪物世界的小菜鸡,懵懂莽撞,连低级邪祟都要费尽全力才能拿下,满脑子都是利益,动不动就向自己讹诈资源。
可此时的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副懵懂模样。
栗正褪去了往日的浮夸,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一身逆潮教官战甲衬得他气场十足,嘴角的温和笑容里,藏着历经战场磨砺的锋芒。
吃土还是微胖的体型,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丢小火球的小菜鸟,周身散发的精神威压,可见他的实力早已超越了巅峰时期的自己。
杀心依旧文质彬彬,眼里没有了当年的算计狡黠,只剩下久经厮杀的冷冽。
就连最懒最小的家庭共享,慵懒姿态下,他也能感受到举手投足间进发的气势。
他们身上皆有着战争磨砺出来的精锐姿态。
当年的一群无名小卒,如今竟都成长成了参天大树,成了逆潮训练营的教官。
而他,带着前世的记忆与执念,褪去了曾经的荣光,以一个全新的新人身份,重新站在他们面前。
从当年的领路人,变成了即将接受教育的新人。
「都愣着干什麽?」
就在这时,吃土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怒喝声炸开,像一记闷雷在雪地里滚过:「排好队,过来!」
四名预备役战士条件反射般站成一排。
吃土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依次扫过,最後停在断星身上,多看了两秒,表情明显一愣:「栗哥,这小子这长相,好像某位故人。」
正在与接引战士交流的栗正听闻,转头看向断星,眉宇间也是浮现一抹诧异,随後视线转向断星头顶的ID。
【财神爷就财神爷吧】
他摸了摸下巴,脸上浮现一抹笑意:「有点意思,确实很像,这或许就是缘分。」
断星心头一跳。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接下来在逆潮的生活,怕是要比前世「精彩」多了。
当天,323号训练营,教官会议室。
窗外大雪下得比往常更大。
寒风呼啸着拍打窗户。
会议室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但身为教官的栗正等人依靠强悍的身体素质,丝毫不受严寒影响。
栗正坐在主教官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字的训练计划表。
他双手交叉抵着下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
「这一期学员的资料,你们都看过了,其中有四个老乡入营,他们显然不能用普通预备役战士的方式对待。」
「看了。」吃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灵纹笔:「这四个老乡苗子都不错,尤其是那个叫财神爷的,接引战士表示意志力测试和痛苦承受测试的分数都非常高,肯定比我们当年厉害。」
「战斗技巧也很紮实,不像是纯萌新,倒像是在现实练过的,可能是超级基因战士?」
鬼瞳这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插嘴道:「练没练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届进场的会不会像你们当年那般耍手段,我可不允许这种行为再次出现。」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後肝帝团的成员都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他们已经从预备役战士蜕变为逆潮战士。
回想过往,那一切好似在昨天,又好似很远。
每次回想起那段欢乐时光,还是会忍不住会心一笑。
正如鬼瞳所言,自家老乡是什麽德性,他们太了解了。
当年他们在预备役训练营时,什麽招没使过?
交易行买食物藏进空间行囊,等晚上休息时间偷着吃是常态。
那会灵厨体系还未诞生,他们购买的灵食都很简单。
煮熟的鱼肉、粮食罐头,是维持他们日常消耗的主要营养来源。
偷吃还只是一方面,为了应对体能训练、熬夜互殴,他们经常偷磕各种药剂0
那时候觉得,能作弊也是本事。
平时训练是和教官斗智斗勇的过程,能省一分力就省一分力,能走捷径就走捷径,反正结果到了就行。
但现在,他们坐在了教官的位置上。
有句话说得好:走後人的路,让後人无路可走。
身为教官,就得杜绝作弊事件的发生,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其次也是在帮助新兵快速成长,让他们提前适应逆潮军团未来的残酷生活。
栗正放下手里的训练科目,语气严肃起来:「既然我们当了教官,就不允许这类手段再出现,想玩扛饿战法,就得真扛饿,想练体能,就得实打实地练,谁要是敢作弊,就得严厉惩罚。
「我让他知道什麽叫前人挖坑,後人栽跟头。」
家庭共享在旁边补了一句:「栗哥放心,我这里已经启动反作弊系统,绝对不会有漏网之鱼。」
一旁的龙根听闻,顿时摩拳擦掌道:「那就按计划来?体能训练我来负责,保证让他们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鬼瞳点头:「战术课我来负责,任何作弊手段都逃不过我的四只眼睛。」
家庭共享依旧懒洋洋的:「药浴课交给我,够省事,我就喜欢这种懒人课程。」
很快众人便分配好了各自负责的领域。
作为总教官的栗正最後拍板:「行,就这麽定了,今天先让他们好好休息一天从明天开始,正式训练,都给我把反作弊系统开起来。」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栗正和一众教官的心态发生了微妙变化。
体能训练课上,龙根的基础训练方案强度极高。
负重越野、雪山冲刺、极限深蹲、耐力长跑————每一项都卡在穿戴「限制手环」的学员极限边缘。
其他学员再苦再累也会咬牙坚持,毕竟进入训练营是他们眼里的荣耀起航。
身上背负的是族群的未来荣光。
这比自身性命更重要,所以哪怕是死,他们也会咬牙坚持下去。
其次,他们都知晓当前的努力是为了给未来打基础。
现在的付出,是对未来上战场的自己和战友负责。
栗正等人眼里的问题,主要在玩家学员身上。
正如他们所想,新来的玩家学员,果然开始花样百出的作弊。
第一个被抓的是来时背着大剑的少年。
训练第一天,龙根就发现他的负重数值不对劲,脚踩在雪地上的痕迹明显有问题,一查才发现,这家伙的鞋底装了浮空武装粒子,把大部分重量转移到了鞋子上。
这行为堪比坐着载具在训练,所以出现了脚印深浅不对劲的问题。
龙根的选择是一把揪住他的後领,然後一顿暴打,并怒斥:「你小子心中到底有没有荣誉,竟然作弊————」
话未说完,龙根便没再说下去。
这句话对其他学员有杀伤力,对玩家显然没有。
他的选择是,惩罚少年负重翻倍,继续雪地越野。
第二个栽的是扎高马尾的少女弓手。
她走的是命魂流,通过使用「极速」命魂特性来辅助借力,龙根早已通过肝帝团的兄弟了解这项能力,看到少女突然开「抽」,就知道这家伙开了规则能力,当场抓住就是一顿铁拳。
她的惩罚交给了家庭共享执行,罚她今晚的药浴多加一味「冰骨草」,好好感受一番透心凉。
少女的脸当场就白了。
冰骨草泡澡,那是能把人冻到骨头缝里的酷刑。
哪怕痛觉反馈拉到最低,也绝不好受。
但想要在训练营里待下去,她还是咬牙选择了坚持。
第三个是浑身缠满绷带的玩家。
他的手段最离谱,从交易行买了一瓶「长效精力药剂」,来之前灌了一瓶,续航长达1个月,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猛。
这要是放在平时,说不定还真能蒙混过关。
毕竟逆潮训练营的教官没有检测玩家的手段。
这种长效增幅药剂,难以通过正常手段发现。
但栗正等人不是一般人。
看到这名玩家如此亢奋,果断猜测对方有鬼。
第三天训练时,他们将这名玩家拽到一处角落,让对方打开交易行功能并分享查看。
浑身缠满绷带的玩家听到这番话,果断承认了自己作弊的原理。
因为交易记录做不了假。
不承认的後果,便是挨最重的铁拳。
对他的惩罚是,吃土开启「净化」特性,将他身体里的增益效果反覆净化了一遍,然後罚他两天不许吃饭,只允许喝雪水。
其他作弊行为还有很多。
就包括了夜晚时分的偷吃行为。
作为发明这套作弊方法的前辈,杀心早就提前蹲点,当场抓了现行。
这些行为按照正常的训练营规矩,得强制清退。
但毕竟是自家老乡,惩罚可以,清退他们干不出来。
他们始终明白一件事。
大家都是玩家,没有谁比谁高贵的道理,真惹急了必然会挨骂。
所以玩家作,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睁一只闭一只眼,太过分也就小惩戒一下完事。
但四个玩家中,也有让栗正和其他教官感到不可思议的特殊存在。
他便是断星。
无论什麽训练,他都全力以赴。
佩戴限制环进行负重越野跑时,大家体力都在相同层次,他却始终第一个完成雪山冲刺登顶。
限制手环上的信息显示,他的每一项指标都卡在极限线上,心率、体能消耗、肌肉负荷,全都处在拼尽全力之後极限范围。
由此可见,断星对身体的控制已经做到了逆潮战士的水准。
战术课,鬼瞳的课件里充斥着各种战争陷阱。
错误的战术判断、似是而非的战场分析、不同异族的作战形态————其他学员或多或少都踩过坑,有的甚至连续踩了好几次。
唯独断星,每一道陷阱都精准避开,答题思路清晰得像是提前背过标准答案。
鬼瞳观测断星许久,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结论:「不是蒙的,他是真的懂。」
药浴课上,家庭共享亲自盯着。
药浴池里泡的是特制灵药,能强筋健骨、疏通经络,但过程极其痛苦。
其他学员前期强忍着痛楚,但泡到後半程随着药效持续加重就开始惨叫,有的甚至忍不住偷偷用命魂能力缓解疼痛。
断星全程一声不吭,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就是不动用任何能力。
药浴结束後,他颤颤巍巍地从池子里爬出来,浑身通红,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然後继续去练体能。
一周。两周————栗正等人眼里的断星,始终保持着成长节奏。
训练、加练、再训练,从不作弊,也不偷懒,更不会抱怨。
他的进步速度肉眼可见,尤其是体能项,正在飞速提升。
但栗正等人却反而觉得不正常。
再次召开教官会议,吃土第一个提出问题:「不对劲,这太不正常了,四个玩家学员,三个被我们抓了现行,唯独他乾乾净净,你们觉得这可能吗?」
「不可能。」家庭共享摇头:「我们当年什麽样,我们自己清楚,玩家这个群体就没有不作弊的,不作弊的玩家,那还能叫玩家吗?」
「你的意思是————他有更隐蔽的手段?」栗正问。
「不是可能,是一定。」吃土笃定地说:「现在的玩家阵营功能比我们当年多得多,指不定有什麽我们不知道的作弊技巧,这小子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肯定藏着猫腻,建议系统性地全检测一遍。」
栗正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那就上手段,再找找破绽。」
於是从第三周开始,吃土全程将鹰首妖的感知笼罩在断星身上。
体能训练,感知盯着他的肌肉发力模式,发现没有异常。
战术课,感知盯着他的精神波动,没有发现异常。
药浴课,鹰首妖盯着他的身体反应,中途突然上前让其打开属性面板、命魂面板、痛觉反馈面板进行检查。
最终惊骇发现,这小子竟然开的是百分百痛觉反馈。
而不是最低限度的10%。
晚上熄灯後,吃土远程监听他的一举一动。
发现断星夜晚连翻身都没有,累得沾上枕头就睡,根本没有任何作弊行为。
又是一周过去了。
吃土终於肯定了一件事,这个萌新玩家真没有作弊,全程都是硬实力参与训练。
会议上,家庭共享还是不信:「不可能,你再盯盯,肯定有破绽。」
「盯个屁!」吃土一拍桌子:「连续盯了一周,他绝不可能作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栗正坐在主教官的位置上,回想起这段时间对断星的观察。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家常见的浮夸,只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偏执、认真。
似乎他从进入训练营开始,就不是为了应付考核,也不是为了拿到隐藏奖励。
只是拼尽全力地在训练。
但他不理解的是,身为玩家的他,为什麽会有这种动力。
这显然不符合逻辑。
进入训练营的玩家,哪一个不是为了利益。
和异族学员的感情是通过後续一起努力的过程逐步建立的,但前期必然只有利益。
他们当时也是如此,为了任务奖励才进入逆潮训练营。
想不明白的栗正不再多想:「行了,以後不用盯了,我相信他。」
家庭共享一愣:「我们这就放弃了?」
「不盯了。」栗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雪地里还在加练的身影,轻声道:「他要是真作弊,早该被我们发现了,既然盯了三周都找不到问题,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这小子,是真的在拼命。」
窗外,大雪纷飞。
断星在训练场上一下接一下地挥着双拳,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片雪花。
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栗正注视着他,眼里浮现一抹欣赏。
这个新人,比他们那一届厉害多了。
是个好苗子!
窗外的雪落了又停,转眼之间,断星在323号训练营已度过近两个月时光。
距离这一届的毕业,已经不远了。
除了断星,玩家学员还是没有跳出作弊思维。
甚至有人偷偷利用「脑超频」特性尝试研究篡改限制手环的数据,每天都是斗智斗勇的一天。
即便栗正等人的反作手段愈发缜密,也只能做到严抓严罚,却始终无法彻底根除。
且每一次抓到玩家作弊,他们都会想起当年的自己,惩戒时难免手下留情。
已经教了三期的栗正,想到每一期学员的作弊与挣扎,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愈发清晰:组建一个逆潮外编的玩家战团。
这个念头也不是凭空出现。
他是第一批进入逆潮军团的玩家,清楚玩家与逆潮战士在训练营里并肩作战,会生出怎样深厚的情谊。
一起吃雪水煮的乾粮,一起在药浴池里疼得嗷嗷叫,一起在训练场上拼到脱力————这种日子过久了,就是过命的交情。
但逆潮战场从来都是九死一生。
他们这些过来人,早已尝遍了失去战友的痛苦,那种撕心裂肺的滋味他们不想让其他老乡再经历一遍。
若是组建一个全员都是玩家的外编战团,情况就会截然不同。
玩家眼里的死亡从不代表结束,重新复活还能再次奔赴战场。
如果全员玩家,便能在战场上采取更激进的作战策略,不用担心战友牺牲而畏首畏尾,也不用在取舍之间承受内心煎熬。
说不定能成为逆潮战场上的一支奇兵。
但这个想法,他没有决策权。
组建外编战团,必须得到幽长老的同意。
毕竟玩家战团的後勤资源、训练消耗,都需要逆潮军团来供应。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模糊了那些还在训练的身影。
栗正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桌前,在一颗传讯灵晶上用意识写下一行标题:逆潮外编玩家战团请示。
停顿了片刻,他继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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