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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还真就从善如流讲起来。
“这次不讲皇帝,也不讲碧云天,讲一个我在五霞天听来的故事,据说曾发生在徐无梦的师妹楼渡身上。”
寒景嫌弃:“修士的事情听多了,无非都是争机缘争境界争天材地宝,有什么好讲的,再说倒悬渊那帮人,除了徐无梦之外,还有谁能拎得上台面?”
帝君身份在此地已经不管用了,谢长安听而不闻,左耳进右耳出。
她手里捏着一颗用来治外伤的灵药送入口中,嚼了嚼,觉得太淡,又抓一把,嗑瓜子似的。
这些灵药在上界谈不上珍贵,以白序现在的身份,也拿不到什么稀世灵药,但他如今投靠善齐上仙,对方为了笼络收心,无为宫大部分灵材仙药都是任他索取的。白序也毫不客气,一口气拿了不少,这次除了给自己留一些必需品,其余都给了谢长安他们,以至于两人现在把灵药当糖豆磕,滋味不够不要紧,量大管饱。
“楼渡天资一般,彼时在倒悬渊年轻一代的弟子里,也排不上号。她之所以能拜入倒悬渊,全因走投无路,一路被追至倒悬渊外面,被徐无梦一位师叔看见,好心将其收留,自此踏上修炼之途。在倒悬渊待久了,楼渡与徐无梦交情渐深,这才对徐无梦说起从前经历,她说自己是一个死而复生之人。”
寒景漫不经心地听,起初觉得故事乏味之极,听到此处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有一种人,看似生于锦绣堆里,却苦得能拧出黄连,楼渡便是这样的命数。她出生时,楼家卷入大案,褫夺爵位,全家流放,她娘在流放途中生下她,便撒手人寰,楼渡饱一顿饥一顿长到六岁时,恰逢天子大赦天下,楼家终于被放还原籍,但家境一落千丈,楼渡亲娘已殁,家中不待见她,为了不被赶出家门,她只能帮忙干些杂活粗活,换取留在楼家。
转眼十年过去,楼家见楼渡姿容清丽,便将她送入赵王府中,成为赵王的第三名侍妾。赵王是当今天子的第三子,上面两个年长的兄长,他与皇位无缘,只管做自己的逍遥王爷,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赵王爱美人,又受天子宠爱,许多人便投其所好,给他送了许多美貌女子,楼渡只是其中一件礼物。
赵王还算喜欢楼渡,可她也不是赵王最喜欢的,生下的一儿一女接连夭折之后,她年华逐渐老去,便连赵王也不常到她那里了,楼渡缠绵病榻,每回想起自己短暂一生,都觉造化弄人,却又无可奈何,直到某一日,她听见门外婢女闲聊,得知了一件事,原来当日她生产时,赵王最宠爱的侧妃也正好诞下一子,却生下来就夭折了,赵王不忍侧妃伤怀,便让人抱了楼渡的儿子,与其交换,于是楼渡的儿子成了夭折的那个,而她的亲生儿子,如今却还在侧妃膝下,喊别人娘,活蹦乱跳。
楼渡一听,不知从哪儿爆发出的力量,直接拖着病体下榻,挣扎去见侧妃,后者也开诚布公,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赵王的意思,赵王希望给儿子一个出身更好的母亲,即使自己愿意将儿子还楼渡,最终也得赵王决定。楼渡又去找了赵王,结果几乎可以预料,她激动之下出言顶撞,赵王大怒,命人将她打一顿,体弱多病的楼渡经不起毒打,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一缕香魂就此西归。
燕裂帛对这样的故事兴趣不大,但他见寒景似乎听得还算认真,就也勉强提起几分精神,可听了半天,依旧没能从故事中听出什么特殊,只当是谢长安同情凡人女子,特地将她的故事拿出来说,心道此人虽看上去手段果决狠辣,内里倒是细腻如斯。
“楼渡再度醒来,发现自己又重新回到六岁,皇帝大赦天下的那一年,她回想梦中情景,决心这次再也不重蹈覆辙,便想方设法不回楼家,但她一介六岁孩童,无处可逃,很快依旧被接回楼家,又一年年到了十六岁,她父亲要将她献给赵王为妾的时候。她想尽办法逃出家门,一路逃开楼家的追捕,她听说这世上有仙人,能化冬为夏,枯木生花,撒豆成兵,便一步步找过去,也是她的缘分,最后竟找到倒悬渊的山门之外,又恰好被徐无梦的师叔发现。”
燕裂帛:“然后呢?”
谢长安:“你猜。”
燕裂帛:?
他想了想:“此人后来死在仙凡之战中?”
谢长安:“不对。”
燕裂帛:“她修成正果,当了倒悬渊的宗主?”
谢长安:“也不是。”
燕裂帛蹙眉,倒悬渊这个宗门,他昔日的确有所耳闻,盛极而衰,作鸟兽散,就算这个楼渡还在,如今怕也是苦苦挣扎在求仙路上,这些陈年往事,又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讲的意义呢?
寒景忽然道:“她根本就没有重生过吧。”
燕裂帛一怔。
谢长安:“不愧是帝君。”
寒景:“除非有上古仙宝或通天造意,否则逆转光阴这等事,是不可能发生在一介凡人身上,即便发生了,凡人也绝不可能知道自己是重生的。”
谢长安点头:“不错,她的一生终结于赵王毒打而死,那些重新生在六岁,以及后面逃离赵王府的一系列事情,都是因为她死后怨念极大,终日在赵王府徘徊不去,闹得赵王鸡犬不宁,心惊胆战,请来好几拨高人,最后求到倒悬渊头上,徐无梦的师叔亲自出马,擒下楼渡的同时,得知她一生过往。为了了却她的遗憾,徐无梦的师叔为其做了一场法事,让她在幻梦中重新走完后半生,逃离王府,入道修仙,哪怕只是作为倒悬渊一名普通弟子,最后寿终圆寂,大道无望,那也是她所要选择的自由,远比惨死在赵王府好上百倍。”
楼渡最终在美梦中散去怨念,她甚至并不知道,自己的重生仅仅是修士为其营造的南柯一梦。
不知怎的,燕裂帛后背忽然冒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意。
他不喜欢结尾神来一笔的转折,却感觉谢长安必定意有所指。
对方在暗示什么?
“这个故事,倒是比那皇帝的有意思。”寒景与燕裂帛感觉相反,他觉得很有趣。“你是不是要说此地就像楼渡以为的重生,一切都是假的?”
谢长安:“我们自来到这里,并未遭遇更多的危险,但越是平静,就越显奇诡,琅嬛仙府最后一层,绝不会如此简单。方才白序无意中说的一句话,提醒了我,他说终亦是始,返璞归真。会不会正是因为我们在此被封印灵力,如同凡人,所以才如此平静?”
燕裂帛心头一动,也明白了。
“你将此地看作活物?一直平静下去,固然没有危险,却也永远找不到这里的破绽,唯有让此地能够感受到我们的威胁,反而能激发险境,有机会寻到出去的法子?但我们如今连灵力都用不了,法宝也召不出,如何让它感受到威胁?”
“心。”寒景悠悠道,“自我们来此,面上固然不显,内心必然时刻警惕,唯恐突然冒出什么危险,但我们现在本来就是没有灵力的‘凡人’,若心境上都毫无瑕疵破绽,这里,又或这里的东西,就找不到趁虚而入的缝隙。”
燕裂帛:“所以我们非但不能坚守心关,反而得像楼渡一样,任凭心魔肆虐,引来愿意为我们‘超度’的‘人’出手?”
谢长安:“刚刚白序过来,虽然没有说明外面过去多久,但照我推断,起码也已经有几个月甚至近一年了,而我们在此地日夜不分,依稀也就感觉至多几日。”
她没有再说,但在场二人都能听出弦外之音。
坐以待毙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没有外面给他们拖延时间,善齐早就亲自过来了。
一旦善齐出现,那必是凡修阵营陷入劣势,无法再对上界构成威胁,届时单凭他们三人想要翻转局面,那才真是难如登天。
燕裂帛叹了口气。
他来到这里,未尝不懊恼,只是就像谢长安说的,他们修行多年,无数艰难险阻刀山火海都蹚过来了,便是来到这里,也会刻意严防死守,不肯让修炼多年的心境出现偏差。
也许她说的是对的。
燕裂帛合上眼。
他曾经也与上界许多仙人一样,不将诸天众生放在眼里,但一趟长夜天之行,几番机缘遭遇,终究是改变了他的想法,再有面前的谢长安凡修出身,如今境界却在他之上,燕裂帛早已放下小觑之心,不知不觉也染上不少凡人毛病。
当时面对虹渊与魔族,他固然是审时度势才决定站在谢长安这边,但内心深处,何尝又不是承认了凡人?
心门打开一条缝隙,各种想法自然纷至沓来。
脑海里不期然浮现一张笑脸,燕兄前燕兄后地喊,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通,偏生福运极强,总能化险为夷。
自己初到长夜天时,也抱着利用对方气运寻找天材地宝,再与其分道扬镳的想法,仙人不欠因果,大不了给她灵药法宝补偿便是了,只是后来……
燕裂帛不由自主地,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没到底,燕裂帛忽然顿住。
其实四周依旧安静,只是身体本能感知到不同寻常。
他睁开眼。
原先在自己不远处的谢长安与寒景,却不见了。
燕裂帛内心一沉!
他甚至没有发现两人是何时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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